一、“一百八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准岳母王秀琴的声音又尖又利，
像把锥子扎进包厢的安静里。我爹周建国手里的酒杯顿了顿，酒水晃出来几滴。
我妈张桂芳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看着有点滑稽。我坐在对面，
看着未婚妻林薇薇。她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新做的美甲，钻石在灯下闪得刺眼。
好像这场关于她身价的谈判，跟她没什么关系。“阿、阿姨，”我听到自己喉咙发干，
“之前不是说好……八十八万八吗？这怎么……”“之前是之前！”王秀琴打断我，
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敲着桌面。“现在物价涨得多快啊！猪肉都翻倍了！
我们家薇薇可是硕士，在大公司当主管，追她的有钱人多的是！”她斜眼瞥了瞥我爸妈。
“你们家开厂子的，别跟我哭穷。一百八十八万八，少一分，这婚就别结了！
”我爸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他放下酒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林老板，”他声音压着火，“咱们之前白纸黑字写好的，现在临时加价，不合适吧？
”一直没说话的岳父林大富，慢悠悠地抿了口茶。“老周啊，话不能这么说。
”他眼皮耷拉着，不看人。“我们养大个闺女不容易，供她读书花了多少钱？现在她要嫁人，
我们要点补偿，不过分吧？”“这哪是要补偿？”我妈忍不住了，声音发颤。
“这简直是卖女儿！薇薇，你说句话啊！你跟小帆三年感情，就值这个价？
”林薇薇终于抬起头。她化了精致的妆，睫毛刷得又长又翘，眼睛却有点红。“阿姨，
我也没办法……我爸妈养我这么大……”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再说，
我弟眼看也要结婚了，女方家开口就是一百万彩礼，
还要全款房……”“所以你们就逮着我们一家薅？！”我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发出刺耳的声音。“林大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家这是嫁闺女填儿子的窟窿呢！
”“周建国你什么意思？！”王秀琴也拍桌子站起来。“我闺女嫁到你们家，
给你们生儿育女，要点彩礼怎么了？不给就拉倒！薇薇，我们走！”“爸！妈！
”我赶紧站起来想拦。林薇薇已经拎着包起身，眼睛红红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
有失望，唯独没有三年恋人的情分。“周帆，你就这么看着你爸妈欺负我家人？”“我没有，
薇薇你听我说……”“说什么说！”王秀琴拽着女儿就往外走。“穷酸样！我告诉你周帆，
追我们薇薇的富二代排着队！不差你一个！”林家三口摔门而去。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一桌没动几筷子的菜，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尴尬与愤怒。我妈瘫坐在椅子上，
眼泪掉下来。“造孽啊……这婚还怎么结……”我爸重新坐下，摸出根烟点上，
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声音嘶哑。“小帆，这婚……要不就算了吧。”我没说话。
看着桌上那盘林薇薇最爱吃的清蒸鲈鱼，还冒着热气。三个月前，也是在这家酒店，
我们订婚。那时她挽着我胳膊，笑靥如花，说彩礼就是个形式，多少都行。
她爸妈也笑呵呵的，说只要我对薇薇好，其他都不重要。怎么才过三个月，人就全变了？
二、我和林薇薇冷战了。从那天不欢而散的订婚宴后，整整一周，她没主动联系我。
我打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说两句就挂。微信上，我发十几条，
她回一个“嗯”或者“哦”。我爸妈气得不轻，说这样的亲家不能要，
这样的媳妇娶进门也是祸害。可我不甘心。三年了。从大学到工作，我们在一起三年。
我记得她生理期会肚子疼，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喜欢在雨天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我记得她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兴奋地拉着我去吃火锅，说以后要和我一起努力，
在城里安个家。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冷战第八天，我妈先心软了。她把我叫到厨房，
一边择菜一边叹气。“小帆，妈知道你喜欢薇薇……三年感情，不容易。”“要不，
你再找她好好谈谈？钱的事……咱们再想办法凑凑？”“凑？怎么凑？”我爸在客厅听见了，
嗓门很大。“厂子刚接了批订单，原料款都压进去了！现在哪还有流动资金？！
”“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吧。”我妈小声说。“那是我爹留的祖宅！”我爸声音更高了。
“为了娶个媳妇，把祖宅卖了？我周建国丢不起这个人！”“那你说怎么办？
看着儿子打光棍？！”“打光棍也比当冤大头强！”他们又吵起来。我默默退出厨房，
走到阳台。初秋的风已经有点凉，吹在脸上刺刺的。手机响了，是林薇薇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周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打字：“薇薇，我们谈谈。”半小时后，
我站在她公司楼下。手里提着“芳心记”的蛋糕盒，还有一束她念叨了很久的进口郁金香。
粉色包装纸，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下班时间到了，写字楼里涌出人流。我踮着脚张望，
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找到了。林薇薇从旋转门走出来，穿着米白色风衣，
长发披肩。她旁边还有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
手腕上戴的表在夕阳下反着光。男人侧着头在和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起来，
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很熟悉。以前，她只对我那样笑。男人很自然地接过她的通勤包，
还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熟练，亲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血液直往头顶冲。蛋糕盒掉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我大步走过去，挡在他们面前。“薇薇！
”林薇薇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周、周帆？你怎么来了？”“他是谁？
”我盯着那个男人。男人比我高半头，打量着我，眼神带着审视。“薇薇，这位是？
”“他、他是我男朋友，周帆。”林薇薇声音有点慌，随即又镇定下来，挽住男人的胳膊。
“周帆，这是我表哥，王磊。刚从国外回来，在我们公司当总监。”“表哥？
”我盯着她挽着男人的手。“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有个表哥？”“远房表哥，好多年没联系了。
”林薇薇松开手，走到我身边，拽了拽我袖子。“你别多想，我就是下班碰巧遇到表哥，
聊了几句。”“聊什么需要动手动脚？”我声音很冷。王磊笑了，笑容很得体，
但眼底没什么温度。“表妹夫误会了。我跟薇薇从小一起长大，习惯了，没注意分寸。
”他伸出手。“常听薇薇提起你。今天正好遇上了，一起吃个饭？”“不用了。
”我没握他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蛋糕盒。盒子摔烂了，奶油糊得到处都是。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薇薇，我们谈谈。”“现在不太方便……”“就现在。
”我盯着她眼睛。林薇薇咬了咬嘴唇，转头对王磊说：“表哥，你先回去吧，
我跟周帆说几句话。”“好。”王磊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薇薇，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走了，背影挺拔，西服下摆被风微微掀起。直到他上车离开，
林薇薇才转回头看我。“周帆，你什么意思？跟踪我？”“我没跟踪你，我来给你送蛋糕。
”我把烂掉的蛋糕盒递给她。“你最喜欢的红丝绒，排了四十分钟队。”她没接，皱着眉。
“你看你，弄成这样……多丢人啊。”“丢人？”我笑了，笑得喉咙发苦。
“你跟你‘表哥’在公司门口拉拉扯扯，就不丢人？”“我都说了是表哥！
”“什么表哥需要摸头发？什么表哥需要你挽着手？”“周帆你够了！”她突然提高音量，
眼睛又红了。“我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听我爸妈唠叨，现在还要被你怀疑！
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我不体谅你？”我看着她，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
“彩礼说加就加，从四十八万八加到八十八万八，又加到一百八十八万八！我家是开厂，
但不是印钞厂！”“我爸妈为了凑钱，把给我结婚准备的房子都抵押了！
我爸高血压住院的时候，你在哪？你在跟你‘表哥’吃饭聊天！”林薇薇不说话了，
眼泪掉下来。“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爸妈养我不容易，我弟结婚也要钱……我能怎么办？
”又是这套说辞。我看着她哭，心里那点怒火，慢慢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取代。“薇薇，这婚，
你还想结吗？”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那你呢？你还想娶我吗？”我想说“想”。
三年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我说：“我想娶的是以前那个林薇薇，不是现在这个。”她愣住了。好久，
才哑着声音说：“周帆，你变了。”“是，我们都变了。”我转身要走。“周帆！
”她在后面叫我。我停下，没回头。“彩礼……我可以再跟我爸妈商量。但八十八万八，
真的不能再少了。我弟那边……也等着钱用。”我深吸一口气。“我回去跟我爸妈商量。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三、那天晚上，我和林薇薇在微信上聊到半夜。
她说她会跟她爸妈好好说，让他们别再涨价了。她说她弟结婚，女方家要得急，
她爸妈也是没办法。她说她还是爱我的，想跟我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发来的大段大段的文字，心里那点希望，又慢慢燃起来。也许，
她真的是被家里逼的。也许，她跟那个王磊，真的只是亲戚。也许，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第二天，林薇薇说她回家跟父母沟通。然后，她就失联了。电话打了十几个，
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微信消息发过去，前面有红色感叹号。她把我拉黑了。
我去她公司找她，前台说林主管请假了，请了三天。我问她闺蜜，闺蜜支支吾吾，
最后把我微信也删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我的心脏。第三天下午，我再也坐不住，
买了烟酒保健品，直奔她家。她家住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楼道里贴满小广告，
声控灯时亮时灭。我站在302门前，敲了半天。门开了条缝，林薇薇的脸出现在后面。
看到是我，她脸色一变，就要关门。“薇薇！”我赶紧用脚抵住门缝。“你怎么不接电话？
出什么事了？”“我没事，你走吧。”她声音冷冷的，眼神躲闪。
“我们谈谈……”“没什么好谈的。”她用力推门。“周帆，我们完了，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为什么？！”我不理解，明明昨晚还说得好好的。“就因为彩礼？我们可以再商量啊！
八十八万八就八十八万八，我想办法！”“商量什么？”门里传来王秀琴尖利的声音。
“周帆，你还敢来？！”门被彻底拉开，王秀琴叉着腰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
“回去告诉你爸！那天在酒店掀桌子，骂我们是卖女儿的，这事儿没完！”“想娶我闺女？
行！两百万！少一分都不行！拿不出来就赶紧滚蛋！别耽误我闺女找下家！”“阿姨，
您别这样，那天是我爸不对，我代他跟您道歉……”“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王秀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我告诉你，追我们薇薇的人多了去了！开奔驰的，
住别墅的，哪个不比你强？赶紧滚！”“薇薇……”我看向门后的林薇薇。她低着头，
不看我，也不说话。“薇薇，你说句话啊！”“说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但眼神很冷。“周帆，我爸妈养我这么大，要两百万彩礼过分吗？你口口声声说爱我，
为什么连这点钱都不肯出？”“我不是不肯，是我家现在真的……”“行了！”她打断我，
声音带着哭腔。“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们……结束了。”“砰！
”门在我面前狠狠关上。差点撞到我的鼻子。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三年。整整三年。就这么……结束了？就因为两百万彩礼？
我不甘心，又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王秀琴的骂声：“再敲我报警了啊！滚！
”还有林薇薇隐约的哭声，和她弟林文星的劝慰声：“姐，别哭了，
为了那种人不值得……”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脚冰凉。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黑暗。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对门邻居开门扔垃圾，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才反应过来。
拖着沉重的步子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单元门口，一个遛狗的大妈正站在那儿。
大妈看看我，又抬头看看楼上，摇摇头。“找林家丫头的？”“阿姨，您认识薇薇？
”“认识，怎么不认识。”大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伙子，听我一句劝，
那家子人……啧啧，不地道。”“您这话什么意思？”“就前几天，我晚上遛狗，
看见有个开奔驰的男人送林家丫头回来。两人在楼下搂搂抱抱的，可亲热了。
那男人看着可不像普通朋友。”开奔驰的男人？我猛地想起那个“表哥”王磊。“阿姨，
您看清那车什么样了吗？”“黑色的，车标是个圆圈，里头有个三角星。哎哟，
看着可气派了。”奔驰E级或者S级。“那男的……长什么样？”“三十来岁，挺高的，
穿得人模狗样。对了，手上戴个金表，晃眼睛。”是王磊。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经常这样？”“最近这半个月，我碰上三四回了。有时候是晚上送回来，
有时候早上来接。”大妈拍拍我肩膀，叹口气。“小伙子，看你也是个老实人。那家子人，
水太深。他家那个儿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天天跟一群混混瞎混。你啊，趁早算了吧，
别往里跳了。”我道了谢，失魂落魄地走出小区。在小区外的路边，我看见了那辆黑色奔驰。
就停在巷子口的临时车位，车牌尾号668。我走近些，透过车窗往里看。
驾驶台上放着个挪车电话牌，上面印着名字和公司：王磊，宏远科技营销总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手写的：夜色酒吧VIP，王先生，电话138xxxx8888。
夜色酒吧？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大概两个月前，林薇薇跟我抱怨过，说公司团建去酒吧，
有个新来的总监喝多了，对她动手动脚，摸她大腿，还强行要送她回家。她当时气得要辞职，
是我劝她，说职场难免遇到骚扰，下次避开就是了。我问她那个总监叫什么。
她当时说的名字，好像就是……王磊。“表哥”？骚扰她的上司，成了她的“表哥”？
她还那么自然地让他碰头发，挽他胳膊？如果真是表哥，为什么两个月前不说，
现在突然冒出来？她在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我们冷战那几天？还是更早？
我站在那辆奔驰旁边，浑身发冷，九月的太阳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小帆啊，你跟薇薇谈得怎么样？她爸妈松口没？”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妈……”“怎么了儿子？声音不对啊。是不是又吵架了？
”“妈……”我看着车窗里倒映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通红。“这婚……不结了。
”四、我失魂落魄地回家。爸妈看我那样子，什么都明白了。我妈唉声叹气，偷偷抹眼泪。
我爸抽着闷烟，一根接一根，最后说：“断了也好。那家人，贪得无厌，娶进来也是祸害。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像被人生生挖掉一块，空荡荡的疼。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这三年和林薇薇在一起的画面。第一次牵手，她脸红的样子。第一次接吻，
她闭着眼睫毛轻颤的样子。她说“周帆，我们以后要有个家，养只猫，周末一起做饭”时，
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是因为钱吗？还是因为那个开奔驰的王磊？或者，
从一开始，我就没看清她？浑浑噩噩过了三天，厂里出了事。
一批重要原料的供应商卷款跑路，我爸急火攻心，高血压犯了，住进医院。
我一边跑医院照顾我爸，一边处理厂里的烂摊子，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时间去想林薇薇，
想那糟心的婚事。直到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医院给我爸削苹果，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周帆……”是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在你家楼下，
你能下来一趟吗？我有事跟你说。”我手一抖，水果刀差点割到手。“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我在医院。”“医院？你怎么了？”“我爸住院了。你有什么事，快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哭声大起来。“周帆……我怀孕了。”“啪嗒。
”苹果掉在地上，滚到墙角。“你……你说什么？”“我怀孕了，”她抽泣着，
“快两个月了……是你的孩子。周帆，你要当爸爸了。”我脑子一片空白。快两个月？
我飞快地回想。最后一次，是在她生日那晚。那天我们在我租的公寓，喝了点酒，
情到浓时……确实没做措施。因为当时觉得，都快结婚了，怀了就要。难道……就那一次，
中了？“周帆？你在听吗？”“在……”我声音干涩。“孩子……真是我的？”电话那头，
林薇薇的哭声戛然而止。然后是她带着怒意的声音：“周帆！你什么意思？！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你不想负责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