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被亲姐姐塞上牛车,替她嫁给北大荒最凶的猎户知青。
传闻他打跑了三个媳妇,村里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可新婚夜,
煤油灯下我看清他的脸——顾凛,上辈子让我死在手术台上的主治医生。我追了他十年,
他为了儿子亲手放弃了我。这辈子,他跪着求我原谅。我笑了:“顾医生,账得慢慢算。
不过首先——”我转头看向门外那群等着看笑话的长舌妇。“谁说我男人打人?站出来,
咱们好好说道说道。”第一章 认夫1975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被亲姐姐塞上牛车的时候,天上正下着雪。“林知予,别怪姐姐心狠。”林巧慧站在车下,
笑得那叫一个得意,“那顾猎户打跑了三个媳妇,最小的那个腿都断了。你这么能干,
肯定比她们命硬。”我裹着那件她不要的短袖红棉袄,看着她那张脸,
忽然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事——手术室的白灯,监护仪的滴答声,还有顾凛签字的背影。
“先给三床。”就这四个字,我追了他十年的命,没了。再睁眼,成了1975年的林知予,
被养父母塞给传闻中最凶的猎户知青。老天爷大概是觉得我上辈子死得太冤,
这辈子让我来收账的。“走不走?”赶车的老汉催我。我跳上车,回头看了林巧慧一眼。
“姐,放心。”我笑了,“我一定‘好好’活着。”牛车吱呀吱呀往前挪,雪越下越大。
我缩在车上,脑子里过着上辈子的信息——顾凛,北京知青,红旗岭林场,有个儿子,
媳妇死了。传闻他打妻骂娘,凶得很。可我记得的,是那年雨里,他抱着发烧的孩子,
满大街问卫生所在哪的样子。那双手,那么稳。那个人,真能打人?走了大半天,
翻过两座山,红旗岭到了。十几间土坯房散在山坳里,最里头那家孤零零靠着山根,
院子里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到了。”赶车的老汉喊了一声。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
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肩上落满了雪。他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那孩子瘦得跟猫儿似的,正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我。顾凛。煤油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
落在他脸上。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眼神像狼一样利。可在看清我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这张脸——眉骨的疤,下颌的线条,
那双看谁都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睛——上辈子,我在ICU躺了三年,这张脸每天来查房,
从来不多看我一眼。上辈子,我追了他十年,从二十岁追到三十岁,
从实习护士追到正式护士,从病房追到手术室。他不为所动。上辈子,我躺在手术台上,
听见他说“先给三床”。三床,是他儿子。那颗我等了三个月才等到的心脏,就那么给了他。
然后我死了。死在手术台上,死在他面前。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穿着旧军大衣,
抱着个瘦成猫的儿子,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旁边那几个嗑瓜子的女人开始起哄——“哟,顾猎户又娶新媳妇啦?这回能撑几天?
”“三个月?我赌一个月!”“一个月?你看那小身板,半个月就得爬着回娘家!
”“来来来,开赌开赌!我押十天,一块钱!”“我押七天!她这细皮嫩肉的,
顾猎户一拳就得哭爹喊娘!”“我押五天!赌两块钱!”几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瓜子皮吐了一地。我扭过头,看向那几个女人。“嫂子们,赌多少钱?”她们一愣。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那是林巧慧“赏”我的嫁妆——往旁边木桩上一拍。“我押我自己,
”我说,“赌我能在这家活过一个月。五块钱,谁跟?”全场安静了。那几个女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领头的那个胖女人——后来我知道她叫马婶——讪讪地笑了:“哎呀,
我们就是开个玩笑……”“开玩笑?”我把钱收回来,笑了,“那行,等我不开玩笑的时候,
咱们再赌。”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进了屋。身后,那群女人的笑声没了。
土坯房里头黑黢黢的,就一盏煤油灯。顾凛把孩子放到炕上,转过身来看我。我也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我开口:“顾医生,别来无恙。”他的动作顿住了。端着碗的手晃了晃,
苞米糊糊差点洒出来。“你……叫谁?”“叫你啊。”我往炕沿上一坐,“顾凛,顾医生,
顾主任。上辈子心外科一把刀,亲手签的字,把我那颗心脏给了你儿子。”他的脸白了。
白得吓人。“你……”“我死了。”我说,“死在手术台上。然后睁眼,
成了1975年的林知予,被你娶进门当媳妇。”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很久之后,他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你……是来报仇的?”我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对。”他又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先吃饭。”他说,“吃完再报。
”我低头看着那碗苞米糊糊,愣住了。上辈子追他那十年,他从来没给我倒过一杯水。
这辈子倒好,刚认出来,就给我盛饭。炕上那个瘦猫似的孩子醒了,揉着眼睛看我,
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这是新妈妈吗?”顾凛没吭声。
我看着那孩子——上辈子那个“三床”,那个抢了我心脏的人。瘦,真瘦。皮包着骨头,
下巴尖尖的,就一双眼睛又黑又大,像两颗葡萄。他正用那双眼睛看我,小心翼翼的,
像只受惊的小兽。“你叫什么?”我问。“元宝。”他说,然后往我这边挪了挪,
“你是新妈妈吗?”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拖油瓶!
拖油瓶!没人要的小野种!”“你爸打人,你也是小打人精!”“小野种出来挨打!
”几个半大小子的声音,又尖又刺耳。元宝的脸一下子白了,缩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
顾凛的脸色也变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一把按住他。“坐着。”我说,“我去。
”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几个半大小子站在院墙外头,最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岁,
正往这边扔雪球、吐口水。看见我出来,他们愣了一下。“谁家的?”我问。没人吭声。
“我问,谁家的?”最大的那个梗着脖子:“你管谁家的!他爸打人,他就是小打人精!
我娘说了,他们家没好人!”我笑了。“你娘说的?”“对!”“你娘有没有教过你,
别在别人家门口撒野?”他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梗着脖子:“骂怎么了?他爸打人,
全村都知道!”“你亲眼见过他爸打人?”他张了张嘴。“没有是吧?”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娘见过?”他又往后退了一步。“你娘也没见过是吧?”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他爸打人?”他涨红了脸:“全、全村都知道!”“全村都知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女人还在不远处看热闹,“马婶,你们谁亲眼见过顾凛打人?
站出来说说。”没人吭声。那几个女人对视一眼,讪讪地笑了:“哎呀,
我们也是听说的……”“听说的?”我转回头,看着那小子,“听见没?你娘也是听说的。
听说的东西,能当真?”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他就是打人!”“行。”我点点头,
“你既然这么肯定,那我问你——他打谁了?什么时候打的?打的什么人?伤的怎么样?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边小点的拽他袖子:“哥,走吧走吧,
她好凶……”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几个小子就想跑。“站住。”我走过去,
一把揪住他领子。他吓了一跳:“你、你干什么!”“骂完人就想跑?”我看着他,
“你叫什么?”“马、马强!”“马强是吧?”我说,“今天我不跟你计较。
但你给我记住——元宝是我儿子,以后谁骂他,我找谁算账。你骂一句,
我让你娘来给我道歉。你骂两句,我让你爹来给我下跪。你骂三句——”我凑近他,
压低了声音——“我就让你全家从红旗岭搬走。听懂了吗?”他点头如捣蒜。“滚。
”几个小子一溜烟跑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我拍拍手,转身回去。
那几个女人早就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推开门,顾凛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元宝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眼睛亮亮的。“妈妈,你好厉害。”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以后他们再骂你,就告诉我。”他用力点头。顾凛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马婶男人在林场干活,是队长的小舅子。”我看着他。“所以呢?
”“她回去肯定告状。”“让她告。”我说,“正好,我也闲着。”他愣了一下。
我坐到炕沿上,端起那碗苞米糊糊,喝了一口。烫,但能忍。“顾凛,”我头也不抬,
“你背上那些疤,怎么回事?”他没吭声。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身子僵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沉默。很久之后,他开口:“以前的事。”“以前什么事?”他不说了。
我放下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顾凛,”我说,“上辈子的事,咱们慢慢算。
但这辈子——”我伸手,把他披着的外套扯下来。他猝不及防,光着的背露在我眼前。
煤油灯的光落在他背上,清清楚楚地照出那一道道疤——长的,短的,深的,浅的,
横七竖八,像一张地图。我的手指轻轻按在最长的那道疤上。他浑身一颤。“谁弄的?
”他不说话。“顾凛,我问你,谁弄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后娘。”我的手指顿住了。
“从小……打的。”我看着他背上的疤,一条一条地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数不下去了。
“她人呢?”“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他说,“我下乡的时候,她还活着。
后来……没联系了。”我慢慢收回手,把他的外套拉上去。“顾凛。”“嗯?”“从今天起,
”我说,“这个家里,没人能再动你一根手指头。”他愣住。抬起头,看着我。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林知予……”“别感动。”我转身往回走,“账还没算完呢。
”那天晚上,元宝睡着了。我坐在炕上,缝他那件破棉袄。顾凛在灶台那边收拾碗筷,
收拾完了,站在那儿,不动。我知道他在看我。“林知予。”“嗯?”“上辈子,
”他顿了顿,“那孩子……后来活了吗?”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不是泪。是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哭。可那一刻,
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怕。怕我告诉他,那孩子没活。
我想起上辈子那些护士的话——“顾主任心里有人,他老婆当年也是心脏病,
没等到供体……”那个难产死掉的女人,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她给他留了这个孩子。
他为了这个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包括把那颗心脏,从他追了十年的女人身上,抢走。
我忽然有点想笑。上辈子追他那十年,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现在才知道,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选了元宝。“活了。”我说,“你儿子活了。”他愣住。然后,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没出声。就那么蹲着,抖了很久。我看着他,
没动。窗外,雪还在下。屋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过了很久,我放下针线,走过去,
蹲在他面前。“顾凛。”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看着他,忽然开口——“上辈子的事,
我本来应该恨你。”他不说话。“可我这辈子睁开眼,看见你站在雪地里,抱着元宝,
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我顿了顿。“我就知道,我恨不起来。”他愣住。“顾凛,
”我说,“上辈子我追了你十年,你不为所动。这辈子,换你追我。”他张了张嘴。
“追得上,咱俩的账一笔勾销。追不上——”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追不上,
你就慢慢还吧。”说完,我转身回炕边,继续缝棉袄。身后,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我听见他开口——“好。”一个字。可我听出来了。那个字里,有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章 立威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顾凛已经不在炕上,灶台那边烧着火,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元宝还在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着点口水。我穿好衣裳,
推门出去。院子里,顾凛正在劈柴。光着膀子。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背上那些疤上。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我盯着他的背,他顿了一下,捞起搭在柴堆上的衣裳,披上。
“早。”他说。我没说话,走过去,拿起斧子。他愣了一下:“你干什么?”“劈柴。
”我说,“让开。”他没动。我看着他:“让开。”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我举起斧子,
对准一根木头,狠狠劈下去。咔嚓。木头应声裂开。我又拿起一根,劈下去。咔嚓。再一根。
咔嚓。他一共劈了半天的柴,我十分钟劈完了。我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插,拍拍手,看着他。
“记住了,”我说,“这家里,力气活我干得,苦活我干得,累活我也干得。
我不是来当少奶奶的,你也别把我当外人。”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林知予……”“还有,”我打断他,“你那些疤,以后别藏着。谁敢问,你就说,
是后娘打的。让他们知道,你顾凛不是凶神,是被人欺负大的可怜人。”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进屋,盛了两碗糊糊,端出来。“吃饭。”他接过碗,我们俩就站在院子里,就着雪,
喝着苞米糊糊。喝到一半,院墙外头传来脚步声。马婶又来了。这回不止她一个,
身后跟着五六个女人,还有几个男人,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长得挺魁梧,一看就不是善茬。
“顾凛!”那男人一进院子就喊,“你给我出来!”顾凛放下碗,就要站起来。我按住他。
“坐着。”我说,“我来。”我走到院门口,看着那男人。“找谁?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对,林知予。你谁?”“我是周队长!
”他一瞪眼,“你昨天骂马婶了?”“骂了。”我说,“怎么着?”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一时噎住。马婶跳出来:“队长你看她!她昨天骂我是猪!”我看着马婶,笑了。“嫂子,
我昨天是问你‘猪也跟着全村走,你是猪吗’,我那是打个比方,不是骂你是猪。
你非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马婶气得直哆嗦:“你、你——”周队长摆手让她退下,
看着我说:“林知予,我知道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但咱们这地方,讲究个邻里和睦。
你这么闹,以后谁还敢跟你们家来往?”“队长,”我说,“我想问您一件事。”“什么事?
”“顾凛打人的事,您亲眼见过吗?”他愣了一下。“您是队长,管着整个红旗岭。
顾凛要真像传闻说的那样,打跑了三个媳妇,您能不管?”他的脸色变了。“您没管,
是因为您知道,那些传闻是假的。”他沉默了。马婶的男人急了:“队长,
你别听她胡说——”“闭嘴。”周队长瞪了他一眼。他转向我,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你说得对,我是知道。可我没法说。”“为什么?”“因为那些跑掉的媳妇,
有我们队上的人。”他说,“我要是替顾凛说话,就等于打她们的脸。她们家里人能干?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队长,您说得对,您有您的难处。
可您有没有想过——”我往前走了一步。“您不说话,顾凛就活该被冤枉?
他儿子就活该被骂小野种?他背上的疤,就活该被人当成打人的证据?”周队长的脸色变了。
“他背上的疤?”“对,”我说,“您想看吗?想看我现在就让他脱衣裳。那些疤,
是他后娘从小打的。他从北京下乡的时候,背上就没一块好肉。”周队长愣住了。
马婶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我回头看了顾凛一眼。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转回头,看着周队长。“队长,您是队长,您不说话,没人怪您。
可今天我把话撂这儿——”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谁再往顾凛身上泼脏水,
我跟谁没完。谁再骂元宝一句,我上他家门口骂一天。谁再敢欺负我们家,
我就把这事捅到公社去,让上面的人来评评理。大不了鱼死网破。”周队长的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他叹了口气。“行,林知予,我记住你了。”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凛那小子……命苦。你能护着他,挺好。”马婶的男人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拽走了。
那群女人也跟着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站在那儿,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身后传来脚步声。顾凛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林知予。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糙,全是茧子。
可握着我的那只手,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我。“谢谢。”他说。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没抽回来。“别谢,”我说,“账还没算完呢。”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中午,我做饭的时候,元宝凑过来,小脑袋往我胳膊上蹭。“妈妈。”“嗯?
”“你是真的妈妈吗?”我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
里头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他低下头,“以前的妈妈,
都走了。她们都不喜欢我。”我的心软了一下。放下锅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元宝,
你记住——”“我不是以前的妈妈。我是你妈,以后谁欺负你,我弄谁。听懂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我站起来,继续做饭。一回头,
看见顾凛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看什么看?”我说,“过来烧火。
”他走过来,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过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林知予。”“嗯?”“你上辈子……喜欢我什么?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盯着灶膛里的火,耳朵尖红红的。
我忽然想笑。上辈子追他那十年,哪见过他这副样子?那时候他是顾主任,永远冷静,
永远疏离,永远刀枪不入。现在倒好,蹲在灶台前烧火,耳朵都红了,还问这种问题。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傻吧。”他愣了一下。“上辈子傻,这辈子还傻。
”我继续炒菜,“明明应该恨你的,结果护着你护得比谁都欢。”他不说话了。
锅里滋滋响着,热气往上冒。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开口——“这辈子,我好好追你。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可嘴角,弯了一下。下午,我出门去串门。不是闲逛,
是去打听消息。那三个跑掉的媳妇,我得查清楚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一家,我去找翠芬。
翠芬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敢说。我进了她家门,她正在纳鞋底,
看见我,眼睛一亮。“哟,顾猎户家的小媳妇来啦?快坐快坐!”我坐下,她给我倒了碗水,
压低声音问:“听说你今天早上把马婶怼了?”“怼了。”我说,“怎么着?
”她拍着大腿笑:“怼得好!那马婶,仗着男人是队长的小舅子,天天在村里嚼舌根,
早就该有人治她了!”我也笑了。“嫂子,跟你打听个事。”“什么事?
”“那三个跑掉的媳妇,你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吗?”她愣了一下。“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想问问清楚。”我说,“顾凛被冤枉这么多年,总得有个说法。”她沉默了一会儿,
压低声音——“那两个本村的,一个嫁到隔壁村了,一个进城当了售货员。隔壁公社那个,
听说还在家待着,没再嫁。”“叫什么?”“秀芬。”她说,“就住在靠山屯,
离咱们这三十多里地。”我点点头,站起来。“谢谢嫂子。”“哎,你这就走?”她拉住我,
“你不怕她不说实话?”我回头看着她,笑了。“我有办法让她说实话。”第二天一早,
我揣着两个窝头,出了门。三十多里山路,我走了大半天,脚底磨出两个血泡。
找到秀芬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家在靠山屯最里头,三间土坯房,破破烂烂的。
我敲开门,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长得挺秀气,就是眼神躲躲闪闪的。“你找谁?
”“秀芬姐?”我说,“我是红旗岭的,顾凛家的。”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找我干什么?”“想跟你聊聊。”我说,“方便进去吗?”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让开了门。屋里黑黢黢的,就一盏煤油灯。她爹娘不在,就她一个人。我坐下,看着她。
“秀芬姐,我就问你一句话——顾凛到底打没打过你?”她的脸更白了。“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说,“就想听句实话。”她不吭声。我等着。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没打过。”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说他打了?”她的眼眶红了。
“因为……因为我跑的时候,怀了别人的孩子。”我愣住了。“那个人的老婆,是我们村的。
我怕被发现,就……就编了个瞎话,说是顾凛打我,我才跑的。这样我回娘家,
就没人怀疑了。”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后来孩子没了,”她低下头,声音发抖,
“可话已经传出去了。我……我不敢改口。我怕被人知道真相,怕被人骂,
怕嫁不出去……”我深吸一口气。“秀芬姐,我问你——这些年,你晚上睡得着吗?
”她不说话了。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地上。“你知道顾凛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说,
“他背上全是疤,是他后娘从小打的。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
被人骂凶神,骂打人精。他儿子才四岁,被人骂小野种,被人追着扔雪球。”她捂着脸,
哭得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我站起来。“秀芬姐,我不逼你。
但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该把真相说出来。”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三天后,村里开会。你来不来,自己决定。”说完,我推门走了。回去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