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能听见别人的心声,却因此被全村人视为不祥之物。只有陈明愿意与我做朋友,
我感激涕零,将他视为此生唯一知己。二十年来,我用异能帮他趋吉避凶,
助他从穷小子逆袭为富商。直到他濒临破产,我耗尽心血救他于水火。他却转头联合外人,
要将我送进精神病院:“你的能力这么好用,就该一辈子为我服务。”躺在电击床上,
我笑着摘下屏蔽器。瞬间,所有恶意的尖叫涌入他的脑海。“忘了告诉你,
你当初接近我的心思,我也听得一清二楚。”---第一章八岁那年夏天,
我第一次听见别人脑子里的声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心声。
我只知道村里的李婶站在我家门口,嘴里说着“这孩子真可怜,爹妈都没了”,
可我耳朵里却同时钻进去另一句话——“克死爹妈的东西,离我家娃远点。”我愣在那里,
抬头看李婶的嘴。她的嘴唇闭着,但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嗡嗡响。“婶儿,你说啥?
”李婶皱眉:“我说你可怜,听不见啊?”可我听见的不是这个。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王大爷给我塞糖吃,脑子里却在想“这扫把星别沾上我家”;张老师夸我作业写得好,
心里却在盘算“早点毕业走人,省得晦气”。我开始害怕和人待在一起。
那些嘴里的话和心里的话像两张不同的嘴,对着我一起喊。我不知道该信哪个,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能听见那些藏起来的真话。村里人很快发现了我的异常。
我会在他们笑着说好话的时候突然抬头,直勾勾盯着他们。有一次刘寡妇来给我送饺子,
我听见她心里说“吃吧吃吧,毒死你最好”,吓得我把碗摔在地上。从那以后,
我就成了村里的不祥之物。“那孩子邪性,眼珠子跟能看透人似的。”“离他远点,
保不齐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爷爷奶奶护着我,但他们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
爷爷抽着旱烟叹气,奶奶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可他们心里想什么,我不敢听。
我能控制住不听吗?不能。那些声音像水一样,见缝就钻。只要有人在离我三米之内,
我就能听见他们心里最真实的声音。十岁那年,爷爷死了。送葬那天,我站在人群里,
听见所有人都在想——“这老东西总算死了,留下个祸害”“晦气晦气,
赶紧办完赶紧走”“也不知道他孙子的邪病传不传人”。我站在那里,眼泪流不出来。
奶奶牵着我的手回家,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了很久。我心里想,奶奶不会嫌弃我的,
她是我亲奶奶。然后我听见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等我死了,
他可怎么办啊……”不是嫌弃。是害怕,是担忧,是那种护不住孩子的无力感。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的心和嘴,有时候是两回事。那些嫌弃我的人,
他们心里的话就是真的嫌弃。但奶奶心里的话,却是担心我。可是,我分不清。
我永远也分不清一个人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哪个才是真的他们。那天晚上,
我蜷缩在被窝里,把耳朵埋进枕头底下。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无孔不入,
像无数只蚂蚁往我脑子里爬。我求它们停下来。它们不停。那年冬天,陈明来了。
他是跟着他爹从外乡搬来的,租了村头老周家的偏房住。他比我大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第一次见他是在村口的碾盘边。
我被几个小孩围着,他们朝我扔土坷垃,嘴里喊着“扫把星”“邪娃子”。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等那些土块砸在身上。“你们干嘛呢!”那个瘦竹竿冲过来,
拦在我身前。他比那几个孩子都高,但瘦得风都能吹倒,那样子其实有点可笑。
领头的二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陈明你个外来户,管什么闲事?”“打人就不行。
”“他是扫把星,克死爹妈,我们这是替天行道!”陈明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但我竖着耳朵等他的心声。等来的是一片安静。什么都没有。没有嫌弃,
没有厌恶,没有“离他远点”。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皱着眉,
对二狗子说:“什么扫把星不扫把星的,你们欺负人还有理了?”二狗子带人走了。
临走还撂下话:“行,陈明你有种,以后你也别想在村里混。”碾盘边只剩下我们两个。
冬天的风刮过来,干冷干冷的。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糖。“吃吗?
”我盯着那块糖,没有接。我等着,等那个声音出现。还是没有。
“你……你心里不想什么吗?”我问。他愣了愣:“想什么?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帮了我,你心里就不觉得晦气?就不想离我远点?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
想那么多干嘛?”我听不见他的心声。从头到尾,一句都听不见。后来我想,
也许这就是缘分。老天爷让我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唯独听不见他的。这样我就可以相信他,
可以安心地把他当成朋友。我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的心,比那些能听见的还要可怕。
陈明成了我唯一的朋友。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捡柴火,一起趴在村头的大石头上写作业。
他数学不好,我教他;我被人欺负,他护着我。奶奶看见我终于有了伴,高兴得直抹眼泪。
她给陈明纳鞋底,给他留好吃的,把他当半个孙子待。那几年,我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虽然村里人还是躲着我,但只要陈明在,我就没那么难熬。我听不见他的心声,
便以为这就是信任。十三岁那年夏天,陈明带我去河里摸鱼。我们光着脚踩在河滩上,
水凉丝丝的,没过小腿。他猫着腰,眼睛盯着水面,忽然一扑,两手空空地爬起来,
水顺着裤腿往下淌。“跑了。”他咧嘴笑。我在旁边看着,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这小子还真好骗,陪他玩几天就能混口饭吃。”我僵住了。
那声音是从陈明那边传过来的。可陈明正弯着腰拧裤腿上的水,
嘴里还在说:“这河里的鱼精得很,回头得做个网兜……”我死死盯着他。
那个声音又来了——“村里人都说他有病,我看也没啥,就是傻了点。他家就一个老太太,
回头多走动走动,总能捞点好处。”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是他吗?是他心里想的话吗?
可我不是听不见他的心声吗?“哎,你愣啥呢?”陈明抬起头看我,皱着眉,“咋了,
脸色这么白?”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朝我走过来,伸手要扶我。我躲开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疑惑变成关切,又从关切变成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不是……又听见啥了?”他知道。他居然知道我能听见别人的心声。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搅了搅。河水哗哗地响,
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早就发现了。”他说,“有时候你跟人说话,
会突然愣住,眼神也不对。我琢磨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你能听见别人心里想啥,
对不对?”我没说话。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认真:“刚才你是不是听见我心里说啥了?
”我点头。他又叹了口气,这回叹了口气,然后笑了笑:“那你听见啥了?”我没回答。
那话太难听,我说不出口。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步远。我下意识后退,
脚后跟踩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他伸手拉住我,没让我倒下去。“不管你听见啥了,
我就问你一句。”他说,“这几年我对你咋样?”我看着他。这几年,他护着我,陪我玩,
给我好吃的,帮我打架。奶奶生病的时候,他背着她去镇上看大夫。学校有人笑话我,
他冲上去就跟人干仗,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退。那些都是真的。“挺好的。”我说。
“那就行了。”他松开我的胳膊,转身往河滩上走,“人心里想啥,有时候连自己都管不住。
我今天想吃你家一顿饭,明天想着你家老太太对我好,
后天又琢磨着以后能沾点光——这些念头谁没有?可我真的对你不好吗?”我愣在那里。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我:“我不跟你辩。你自己想。”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他说得对。
人心里那些念头,乱七八糟的,好的坏的都有。我今天想对他好,明天烦他烦得要死,
后天又觉得没他不行。那些念头不代表什么,真正重要的是做出来的事。他护过我,是真的。
他对我好,是真的。他跟我做了四年朋友,也是真的。
至于那些念头……谁能保证自己心里一辈子没闪过一点私心?我决定不把那句话当真。
可我不知道,有些念头,不是一闪而过。它们是早就种下的种子,
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发芽。第二章陈明十八岁那年,决定去城里闯荡。临行前他来我家,
跟奶奶道别。奶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让他照顾好自己,让他常来信,
让他过年回来吃饺子。他笑着点头,说“奶奶放心,我出息了就把您接去城里住”。
奶奶笑得满脸褶子,眼里的泪花一闪一闪的。我送他到村口。晨雾还没散,
远处的山影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痕迹。他背着个蛇皮袋子,
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服和几块奶奶给他烙的饼。“等我站稳脚跟,就来接你。”他说。
我点点头。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你那本事,别让人知道。城里人多,坏人更多。
”我又点头。他走了。晨雾吞没他的背影,像吞没一颗投进池塘的石子,涟漪散开,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那之后,我一个人过了很多年。奶奶在我十六岁那年冬天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头天晚上还在给我纳鞋底,第二天早上就怎么也叫不醒了。
村里人来帮忙办丧事,我站在灵堂里,听着满屋子的心声——“晦气,
还得来帮忙”“这老东西总算死了,以后这孩子可咋整”“赶紧办完赶紧走”。我站在那里,
眼泪流不出来。奶奶下葬那天,我跪在坟前,很久很久没有起来。天很冷,土冻得硬邦邦的,
一锹下去只能刨出薄薄一层。我刨到天黑,手磨出了血泡,最后是村里几个男人接过锹,
帮我把坟堆起来。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冷锅冷灶。我坐在门槛上,
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这世上真的有人在乎我吗?我想起陈明。他已经三年没回来了。
头一年还来过几封信,后来就没了音讯。也许他早就把我忘了。十八岁那年,我也去了城里。
我找到陈明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工地上搬砖。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皮疼。
他光着膀子,皮肤晒成古铜色,脊背上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扛着两袋水泥,从搅拌机那边走过来,脚底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站在工地门口,
喊了他一声。他愣住,水泥袋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白灰扑了他一身。他顾不上拍,
几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小子怎么来了!”他笑着,使劲拍我。他的手掌粗糙,
有厚厚的茧子,拍在肩膀上有点疼。但我不躲,就让他拍。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
在工地旁边的大排档,叫了两个炒菜,几瓶啤酒。他给我倒酒,自己也倒,
一边喝一边说这些年的事。他来城里第一年被人骗过,干的活拿不到钱,睡过桥洞,
捡过破烂。后来找到这个工地,老板虽然抠,但至少给钱。他攒了一点,想着再干两年,
学点手艺,以后自己干。“你呢?”他问我,“家里就剩你一个了?”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我的胳膊:“以后跟着我干。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看着他。霓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五颜六色的,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真的高兴。我等着,等那些话后面藏着的念头。
可我还是听不见他的心声。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
最后他把我带回他租的房子——一间只有七八平米的隔断间,放一张床就转不开身。
他让我睡床上,自己打地铺,临睡前还嘟囔:“明天我找老板说说,让你也来工地。
”我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听着楼上有人走来走去,
听着窗外的车流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可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明明他就睡在我脚边的地铺上,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他的心声,我一句也听不见。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我想起那年河边他说的话——“人心里想啥,
有时候连自己都管不住”。是啊,连自己都管不住。可为什么别人的心我都听得见,
唯独他的听不见?也许老天爷是故意的。让我能听见所有人的假话,
却听不见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后来我才知道,
老天爷没有那么好心。它只是把最毒的那颗心藏起来,留到最后给我看。那些年,
我们过得很苦,但也很快乐。我在工地干了三个月,后来陈明托人给我找了个厂里的活。
他在工地上学装修,慢慢拉起自己的队伍。我们租了一个小套间,两张单人床,
中间拉一道布帘。晚上回来,他做饭,我洗碗,然后一起看电视,
有时候就着花生米喝两瓶啤酒。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在这个城市里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陈明那个人,嘴不甜,也不会说好听话,但他做的事我都记着。有一回我发高烧,
烧到四十度,厂里宿舍没人管。我不知道怎么给他打的电话,
只记得他半夜骑着一个破电动车,顶着大雨把我驮到医院。他在急诊室门口守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缴费,发现他已经把费用全交了。那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你干嘛啊?”我问。
他瞪我一眼:“废话少说,病好了赶紧干活还我。”可他后来再也没提过还钱的事。
还有一回,厂里有个工友欺负我,说我邪性,不敢跟我一个宿舍。我没跟陈明说,
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直接跑到厂里,把那小子堵在食堂门口。“我兄弟有啥问题?”他问。
那小子被他的气势吓住,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以后离他远点,再让我听见你说他一句不是,
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平时话不多,但发起火来特别吓人。那之后,
厂里再没人敢找我麻烦。那天晚上我问他:“你就不怕我真有什么邪性?”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什么邪性不邪性的,我只知道你是我兄弟。”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我想,
这就是家人吧。不是血缘的那种,是那种你愿意把命交给他的。那些年,我用我的本事帮他。
开始的时候他没发现。只是觉得奇怪,怎么每次谈生意,我都能提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要压价?”有一次他问我。那天我们跟一个装修客户谈合同,
我提前告诉他,这客户看着爽快,实际上心里在盘算怎么把报价压到最低。他按照我说的,
提前留了余地,最后果然谈成了。我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变,
然后拍拍我的头:“你那本事,还是少用。这世上,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
”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那年河边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
但他知道我能听见别人的心声,我知道他知道。我们心照不宣,默契得像一对老夫妻。后来,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从装修队到小公司,从小公司到正规的装修公司,再到后来的房地产。
十几年时间,他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那些年,我帮了他很多。谈判前,
我帮他听对方的底价。合作前,我帮他听合伙人的诚意。招聘时,我帮他听应聘者的真心。
甚至有一次,他差点被一个合作伙伴坑了,是我提前听见那人打算卷款跑路,让他及时止损。
他越来越信任我,越来越依赖我。重要的场合,他一定会带着我。他公司里的人都知道,
陈总身边有个不爱说话的军师,眼神毒得很,看人一看一个准。他们不知道,
我靠的不是眼神,是耳朵。那些年,我也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本事。
我发现只要戴上特制的耳机,放一点白噪音,就能屏蔽掉大部分的心声。
后来我托人做了一个小装置,可以戴在耳朵后面,像个助听器,能调节接收的强度。这样,
我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打开,不需要的时候关上。可我从不在陈明面前戴。因为在他面前,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以为那是信任。
我以为那是老天爷给我的补偿——让我在听尽世间恶心之后,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可我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藏得太深。深到我以为他是空的,其实他全是黑的。
第三章陈明发家之后,给我买了房,买了车,还帮我在公司挂了个闲职。每个月工资照发,
工作几乎没有。我去公司,也就是喝喝茶,偶尔帮他看看人。“你是我兄弟,
这辈子我发达了,就有你一份。”他说。那时候他结婚了,娶了一个漂亮能干的女人,
生了一儿一女。我去他家吃饭,他让孩子们叫我叔叔。他老婆给我夹菜,
客气中带着一点疏远。我听得见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老陈怎么对他这么好”。我没在意。那些年我听过的心里话太多了,早就习惯了。
我只是没想到,有些事情,连他也变了。变化是从三年前开始的。那一年,
房地产市场开始下行。他的公司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出了问题。一开始还能撑,
后来窟窿越来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些日子,他经常半夜打电话给我。
有时候只是叹气,有时候说些有的没的,有时候直接问我:“你说,我这回还能挺过去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能听见很多人的心声,但我听不见命运的走向。“能。”我说,
“你以前那么难都过来了,这回也行。”他在电话那头苦笑:“以前?以前我才欠多少?
现在几个亿的窟窿,你说我拿什么填?”我说不出话来。他开始四处找人借钱。
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一听他要借钱,不是躲着不见,就是各种推脱。
他以前帮过的那些人,这时候一个都指望不上。他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焦虑。
有一次我去他家,听见他老婆在心里想——“这人现在跟疯了一样,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嫁给他”。他没听见,但我听见了。我没告诉他。那时候我想,不管怎样,
我都要帮他。他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我不能看着他倒下去。我开始用我的本事,
全力帮他。他需要融资,我就去见那些投资人,帮他把每一个人的心思摸透。哪个是真想投,
哪个是想套消息,哪个是来看笑话的,我一清二楚。他需要找合作伙伴,
我就去见那些潜在的合伙人,帮他把那些居心不良的提前筛掉。
他甚至让我去他的高管团队里待了一段时间,把那些有二心的、想跳槽的、想趁火打劫的,
一个个揪出来。那段时间,我比他公司任何人都忙。每天见不同的人,听不同的心,
回来一条条整理给他。有时候太累了,晚上回到家,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那些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盘旋,赶不走,停不下来。我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直到天亮。可第二天,我还是会去。因为是他。因为他是陈明。
那件事发生在上个月。他找到我,说他找到了一条出路。
“有个朋友介绍了一个香港的投资人,手里有大笔资金,想在咱们这边找项目。”他说,
眼睛里闪着光,“要是能谈成,公司就有救了。”我看着他。十几年了,
他很少有这么兴奋的时候。“要我一起去吗?”我问。“当然。”他拍拍我的肩,“有你在,
我心里踏实。”那天我们去了一个私人会所,见了那个香港投资人。姓周,五十多岁,
西装革履,说话带着一口港普,态度客气得不得了。我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心声。
一开始没什么异常。他确实有钱,也确实想在内地投资,对陈明的项目也有兴趣。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然后,我听见了一句话——“这两个傻帽,
不知道我已经被姓王的收买了。”我愣住了。姓王的?哪个姓王的?我继续听下去。
他的心思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里的杂音。但我拼凑出了一个大概——有人出钱收买他,
让他假装投资,把陈明公司的底牌全部套出来。等陈明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他再抽身走人,让陈明彻底完蛋。收买他的人,叫王建国。王建国是陈明的老对头,
两家公司明争暗斗好多年。这一次陈明资金链出问题,背后就有他的影子。我后背凉了半截。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陈明兴奋地跟我说着周老板的事,说这次终于有救了,
说等资金到位了要怎么怎么干。我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也没说。“你咋了?”他问。
我转过头看他。车窗外路灯的光一下一下闪过,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周老板有问题。
”我说。他愣住:“什么问题?”我把听见的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车开到我家楼下,他熄了火,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你确定?”他问。“确定。
”他又沉默了。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笑。
像是压在嗓子眼里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好小子。”他说,“好小子,幸亏有你。
”那天晚上他在我那儿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说这些年多亏了我,
说以后公司缓过来就给我股份,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认识我。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发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的滋味。我帮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指望过什么回报。
可听他这样说,还是觉得值了。后来他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把他扶到床上,
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户外面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会这样信任我。也只有我,会这样帮他。
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的事。三天后,我接到他的电话。“晚上有空吗?来公司一趟,
有点事商量。”我去了。他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视野很好。我到的时候,门开着,
里面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另一个我认识,
是王建国。我站在门口,愣住了。“进来吧。”陈明坐在办公桌后面,
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没动,看着王建国。王建国笑了笑,
那笑容里全是得意:“别看我,跟我没关系。是你兄弟找的我。”我转向陈明。他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你的本事太好用了。
”他说。我不明白。“我琢磨了很久,”他说,“你这辈子都只能靠我,对不对?除了我,
没人愿意跟你做朋友。除了我,没人能容忍你这种怪物。”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你不愿意帮我了呢?”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他说,“你听见周老板的心声,救了我一命。
可下次呢?下下次呢?万一哪天你不想帮了,或者你帮了别人来害我呢?”“我不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他盯着我,“你能听见别人的心,可我听不见你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变。这让我睡不着觉。”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他退后一步,指了指那个穿白大褂的人,
“这位是精神病院的张主任。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很有兴趣。”那个张主任朝我笑了笑。
“你放心,不是害你。”陈明说,“就是让你在医院里住一阵,好好调养调养。
医生会给你做一些治疗,帮你控制那个本事。等治好了,你再出来帮我,咱们还是兄弟。
”我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疯了。”我说。他摇头:“我没疯,我只是想明白了。
你的本事这么好用,就该一辈子为我服务。就像一台机器,你什么时候需要它,
它就得什么时候工作。这才是最好的安排。”我转身想跑。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穿制服的人,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别挣扎了。
”陈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知道的,没有人会帮你。这世上,除了我,
谁会在乎一个能听见别人心思的怪物?”我回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像每次帮我之后的样子,像每次说“有你在我就踏实了”的样子。
十几年了,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他的心。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他的心,
根本不是人的心。第四章他们把我带到那个地方。车开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已经出了省。
车窗被帘子遮着,我看不见外面。两边坐着那两个穿制服的人,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陈明没有来。他站在公司门口送我,脸上带着那副温和的表情,还朝我挥了挥手。
像每次我出差他送我一样。“等我治好你。”他说。我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到了地方,
我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郊区,很大一片院子,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
大门是铁的,漆成深灰色,看上去又厚又重。门口有保安室,里面坐着人,看见我们的车,
按了一下开关,大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停在一栋灰楼前面。张主任下车,
跟里面出来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头看我:“下来吧。”我被带进去。走廊很长,
白得刺眼。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编号。
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人从旁边走过,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护士推着车经过,
车上摆着药瓶和针管,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吱的响声。我的行李被收走了。
衣服、手机、那个戴在耳朵后面的屏蔽器,全部被装进一个塑料袋,贴上标签,
写上我的名字。“你的病需要治疗。”张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一份文件,
“陈先生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你能听见别人心里想什么,对不对?”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他的人一样,白大褂一样干净:“你别紧张,我们是帮你的。
这种症状在医学上有名字,叫‘思维广播妄想’,是精神分裂的一种。
患者会认为自己能听见别人的想法,或者自己的思想被广播出去让别人听见。”“我没病。
”我说。他点点头,像听了无数遍这种话一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每个病人都这么说。
没关系,治疗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的。”我闭上嘴。跟这种人没法说。
他脑子里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理论,我说什么都会被装进那个框里。不是我有病,
是我认为我没病这件事,恰恰证明我有病。这才是最可怕的。第一天晚上,
我被安排在四人间。同屋的三个人,两个年级大的,一个跟我差不多。
年纪大的一个缩在墙角,对着墙自言自语;另一个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跟我差不多的那个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朝我笑了笑。我听见他心里在说——“新来的,
看着挺正常,不知道能撑几天”。我没有回应他,躺到自己的床上。床很硬,枕头很薄,
被子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灯熄了之后,走廊里的灯从门缝透进来,
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喊叫,分不清是哭还是笑。我睁着眼睛,
望着天花板。他在想什么?陈明在想什么?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那天在河边,
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心声——“这小子还真好骗,陪他玩几天就能混口饭吃”。
我信了他后来的解释,信了那句“人心里想啥,有时候连自己都管不住”。
可如果那不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呢?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呢?如果这些年,
他对我的好,全都是演的呢?我闭上眼睛,那些年的事情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他护着我,
帮我打架,给我找工作,送我房子……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说,
那些都只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跟着他,心甘情愿地用我的本事帮他?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本事的?真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早就有人告诉过他?
他不知道我听得见别人,所以在我面前从不掩饰。可他知道我听不见他,
所以在我面前从不心虚。他藏了这么多年。从八岁到现在,三十年了。我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第二天,治疗开始了。张主任给我介绍了他们的“特色疗法”。
有药物疗法,有物理疗法,还有一些听起来很专业的名字。他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
语气温和,像在介绍一个度假村的娱乐项目。“陈先生特意交代了,要用最好的治疗方案。
”他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你治好的。”我看着他,
听见他心里在想——“这种富商送来的病人最难伺候,治不好要挨骂,治好了也不一定满意。
不过钱给得多,忍忍吧”。我忽然想笑。原来在他心里,我也只是一个“富商送来的病人”。
至于我是不是真的有病,那不重要。第一项治疗是药物。护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上面摆着几颗药片和一杯水。白的,黄的,大小不一。我认得其中一种,是抗精神病药。
“把药吃了。”护士说。我没动。她的表情变了变,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男护工,
膀大腰圆,面无表情。“自己吃还是我们帮你?”护士问。我看着那几颗药片,伸手拿起来,
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她们走了之后,我把压在舌头底下的药片吐出来,塞进枕头底下。
我知道这样做撑不了多久。他们会盯着我,会检查,会找到办法让我咽下去。
但能拖一天是一天。我得想办法出去。第三天,我见到了那个姓周的香港人。
他来“探望”我,带着水果和营养品,笑眯眯地坐在病房里,像看望一个老朋友。
“陈先生托我来看你。”他说,“他很关心你的病情,希望你能早日康复。”我看着他,
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其实我很佩服你,为了朋友做到这一步。
不过你放心,等你治好了,陈先生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我听见他在心里想——“这傻子,
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陈明那小子也是够狠的,利用完就扔,还扔到这种地方来”。
我笑了一下。他愣了愣:“你笑什么?”“没什么。”我说,“谢谢你来看我。
”他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被卖了。这个词真好。三十年的朋友,
三十年的信任,最后就换来这两个字。可我又能怪谁呢?是我自己愿意信的,
是我自己愿意帮的。从一开始,我就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唯独听不见他的。
这不是老天爷给我的恩赐,这是老天爷给我设的局。它让我以为他是特别的,
让我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他身上,然后再让我亲眼看着这信任碎成一地。真狠啊。第四周,
他们开始给我做电击治疗。张主任说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可以帮助我“重置大脑”。
他给我看了一些宣传资料,上面说这个疗法对很多难治性精神疾病都有奇效。
照片上的病人都在笑,像广告里的模特。我知道那是什么。我见过。在电视上,在电影里,
在那些关于精神病院的报道中。他们把人绑在床上,往嘴里塞东西,然后通电。
电流穿过大脑,人会抽搐,会尖叫,会失忆,会变成另一个人。“你放心,我们是正规医院,
用的是最先进的设备。”张主任说,“整个过程都是麻醉的,你不会感觉到痛苦。
”我听见他在心里想——“麻醉了当然不疼,就是醒来之后有点糊涂,过几天就好了。
实在好不了,那也是病情太重,跟治疗没关系”。那天下午,我被带进了治疗室。房间不大,
中间摆着一张床,床上有几根皮带。旁边放着一台机器,连着电线,
电线的另一端是两个金属片。护士让我躺上去,然后用皮带绑住我的手腕和脚腕。我动了动,
绑得很紧,挣不开。另一个护士走过来,在我嘴里塞了一块橡胶,让我咬住。“放轻松。
”她说。有人在我胳膊上打了一针。麻醉剂推进血管,凉凉的,往上走。我的眼皮开始发沉,
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有人在心里说——“这种治疗多来几次,
人就废了。不过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咱们花钱”。然后,眼前一黑。醒来的时候,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头疼。像有人在脑子里钉钉子,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钻到最深处。
我想抬手揉一揉,发现手在抖。同屋那个人坐在床边看我,见我醒了,递过来一杯水。
“第一次?”他问。我点点头,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他叹了口气:“习惯了就好。”我把水喝完,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这就是我以后的日子吗?被人绑在床上,用电击治疗我的“病”,直到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那个东西还藏在我的耳朵后面。我的屏蔽器。他们没收行李的时候,我悄悄把它藏了起来。
很小,像一个助听器,贴在耳朵后面的皮肤上,用头发遮着看不出来。
他们搜身的时候摸到了,问这是什么,我说是助听器,听力不好。他们信了。
我没有把它打开。只要打开它,方圆三米之内所有人的心声都会涌进我脑子里。这个病房,
这个楼层,甚至这栋楼。那些恶意,那些算计,那些可怜,那些嘲笑,
会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以前我能承受,是因为我知道下班之后可以回到自己家,
可以见到陈明,可以有一个地方让那些声音停下来。可现在呢?现在我在哪里?
现在谁是我的家?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第八周,我见到了陈明。
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来视察工作的领导。张主任陪着他,
殷勤地介绍着我的治疗情况。“病人配合度很高,治疗效果也很理想。”张主任说,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两个月就能出院了。”陈明点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他朝我走过来,像以前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瘦了。”他说,
“不过气色还行。张主任说你恢复得很好,我就放心了。”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叹了口气,
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你那本事,你自己控制不住,
万一哪天出了事怎么办?我也是为你好,让你在这里好好治,治好了再出来,
咱们还跟以前一样。”我听着,忽然笑了。他愣了愣:“你笑什么?”“陈明。”我说,
“你今年多大?”他皱起眉:“四十一。你问这个干嘛?”“四十一。”我点点头,
“我三十八。咱们认识三十年了。”他不说话,看着我。“三十年。”我说,“这三十年,
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他的表情变了变,又恢复成那副温和的样子:“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