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二十七岁,在省城开夜班网约车。白天睡觉,晚上出车,
从晚上七点跑到凌晨三四点,日子过得黑白颠倒。不是我喜欢熬夜,是生活逼得没办法。
去年父亲重病,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十几万外债。父亲走后,母亲身体也垮了,
高血压、冠心病缠上身,每天都要靠药维持。我只能辞掉原先朝九晚五的文职工作,
拼了命跑夜班——夜班的起步价高,补贴多,堵车少,同样的时间,
能比白班多赚近一半的钱。夜班网约车这行,什么人都能遇到。
喝得烂醉抱着车门吐的年轻人,刚吵完架哭哭啼啼的情侣,凌晨赶火车的外地打工妹,
还有一些行踪诡异、全程一言不发的乘客。时间久了,我早就见怪不怪,
唯一的念头就是安全把人送到,多拿几块钱车费,早点把外债还清,让我妈能踏踏实实养病。
别人都说夜班司机忌讳多,尤其是农历七月,容易遇到怪事,我以前从来不信。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是奶奶一手把我带大的。她一辈子行善积德,谁家有难处都愿意搭把手,
村口的路坏了她带头修,村里的流浪猫狗她天天喂,就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
她常跟我说:“为人正直,心善不亏,行得正坐得端,鬼神都敬你三分。
”奶奶在我上大学那年走的,走得很安详,享年八十九岁。我一直觉得,奶奶就算不在了,
也会在天上看着我,护着我。就像小时候我在外面被大孩子欺负,
她拄着拐杖把我护在身后;就像我高考前发烧,
她守在我床边一夜没合眼;就像我第一次去省城上大学,她把攒了半辈子的零钱塞在我包里,
反复叮嘱我要好好吃饭,别委屈自己。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民间说的鬼节。
跑车的同行群里,从下午就开始热闹,有人说今晚早点收车,
别跑过十二点;有人说偏僻路段绝对不能去,
尤其是火葬场、陵园附近;还有人分享自己往年鬼节遇到的怪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看得人心里发毛。我划着手机,看着屏幕里母亲的医药费催缴短信,
还有银行卡里不到四位数的余额,咬了咬牙,把群聊关了,继续往城外开。
母亲的降压药只剩最后一盒了,下周还要去医院复查,多跑一单,就能多凑一点钱。
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对我来说,没钱给母亲买药,才是最可怕的事。大概凌晨一点多,
我跑到了城郊的老火葬场附近。那条路特别偏,双向两车道,路灯坏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盏也是忽明忽暗的。路两边全是高大的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
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确实有点瘆人。我本来想掉头回城,结果平台突然“叮”的一声,
派了一单进来。起点:火葬场正门对面的老槐树底下。终点:城郊平安小区,
也就是我租房子住的那个小区。我心里咯噔一下。干我们这行的,
没人不忌讳在火葬场、医院太平间附近接单,尤其是鬼节的半夜十二点过后。
可这单距离不短,预估车费有四十多块,够给我妈买半盒进口降压药了。我犹豫了十几秒,
还是打了方向盘,朝着起点开了过去。老槐树下,安安静静站着一个老人。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偏襟布衫,是老一辈人常穿的那种款式,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在脑后挽了个发髻,背有点驼,手里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竹篮。昏黄的路灯打在她身上,
影子淡淡的,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我把车平稳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阿姨,
是您叫的车吗?”老人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就这一眼,我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驾驶座上,
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血液像是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猛地在血管里冻住了。
这张脸……太像了。像极了我去世三年的奶奶。眉眼、鼻子、嘴巴,
就连笑起来眼角堆起的皱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那是奶奶一辈子都在用的老式肥皂味道,
清清淡淡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在别人身上闻到过。“师傅,走吗?”老人的声音很轻,
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和奶奶说话的语气分毫不差。我喉咙发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在抖。我使劲眨了眨眼,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我龇牙咧嘴。
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我告诉自己,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是奶奶?
奶奶早就不在了,三年前,我亲手把她的骨灰送进了火葬场,埋在了老家的祖坟里。
“……走,阿姨您上车吧。”我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在发颤。老人拉开后车门,
轻轻坐了进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连车子都没晃一下。我从车内后视镜里,
偷偷地看她。她坐得笔直,双手安安静静放在膝盖上,那个旧竹篮放在脚边,
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乱看。车里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
还有我自己越来越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我开了三年网约车,
拉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乘客,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紧张。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
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阿姨,您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我忍不住开口,
想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安静。“等个人。”老人淡淡答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在这儿等?
这儿这么偏,大半夜的多不安全啊。”“没事,我等我孙子。”我心里又是狠狠一抽。
奶奶生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等我孙子”。小时候我在外面疯玩,天黑了还不回家,
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村口,一直等我;上高中住校,每周五放学,
她都会提前一个小时站在路口的公交站等我;就连她走之前,躺在病床上意识都模糊了,
还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默啊,奶奶等不到你成家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你爸妈。”我强压着喉咙里的酸意,不再说话,专心盯着前面的路开车。可一路上,
我总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她。越看,心越慌;越看,眼泪越忍不住往上涌。
她微微歪头看窗外的样子,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的动作,她坐着的时候微微佝偻的脊背,
甚至连她抿嘴的时候,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都和奶奶一模一样。车子快开到平安小区门口,
还有大概两个路口的时候,老人突然开口了。“默啊,你最近是不是天天熬到三四点才回家?
”我猛地一脚刹车踩死。车子“吱”的一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猛地停在了路边。我浑身僵硬,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后座的老人,
眼睛瞪得老大,连呼吸都忘了。她……她怎么知道我的小名?我跑了三年网约车,
从来没有跟任何乘客说过我的小名“默啊”,除了家里人,没人会这么叫我。
就连平台上的注册名字,都是我的大名陈默,根本没有这个称呼。整个车里,
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老人没有丝毫意外,依旧温和地看着我,
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和奶奶每次看我受苦时的眼神,分毫不差。“默啊,别吓着。
”老人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是奶奶。”轰——我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像是有惊雷在里面炸开。积攒了三年的思念、委屈、疲惫、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我趴在方向盘上,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方向盘上,怎么止都止不住。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奶奶了。我以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来得及尽的孝,
那些日思夜想的牵挂,只能等到我百年之后,去地下再跟她说了。我从来没想过,
会在这样一个凌晨,在我跑夜班的网约车里,以这样的方式,和我最想念的奶奶重逢。
“奶奶……真的是你……”我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上气不接下气。“是我,我的小默。
”奶奶的声音也带着点哽咽,“奶奶放心不下你和你妈,过来看看你们。
”“你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我擦了擦眼泪,还是不敢相信,“他们都说,鬼节这天,
过世的人会回来看看,我以前从来不信……”“奶奶不是来吓你的。”奶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