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我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不对。死人怎么会被吵醒?我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我想动,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我努力抬起手指,指尖传来的却是麻木的迟钝,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周围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还有人在放哀乐。等等。哀乐?
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表姐,带着哭腔:“林晚这辈子太苦了,好不容易离婚解脱了,
怎么就……”离婚。林晚。是我。我死了?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213天前。阳光刺眼的民政局门口。02“林晚,走吧。”傅深站在台阶上,西装笔挺,
眉眼冷淡。七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或者说,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了。三年了。从某一天开始,他的眼神就变了,变得疏离,
变得冷漠,变得像看一个陌生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问过,
他不说。我闹过,他转身就走。后来,我不问了,也不闹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他每天早出晚归,偶尔见面也只是淡淡点个头。
我做饭,他吃或者不吃。我说话,他听或者不听。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最后是三个月冷战,
一句话都没有。然后是今天。“林晚。”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走吧。”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民政局。手续很快。填表,签字,盖章。二十分钟,
七年的婚姻就结束了。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表情。“林晚,”他说,“祝你幸福。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没有任何情绪。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冷漠,
还是把情绪藏得太深。七年了,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谢谢,”我说,“你也是。
”然后我上车,他上车,两辆车朝着相反的方向开走。我没有回头。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213天后的今天,他来了我的葬礼。
03我想睁开眼看他的表情。但我睁不开。我只能听见。听见表姐在哭,
一边哭一边骂:“傅深那个王八蛋,林晚跟了他七年,受了多少委屈……现在人没了,
他连面都不露……”听见我妈的声音,嘶哑,疲惫,
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别说了……人都不在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听见亲戚们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能听见只言片语:“可惜了,
……”“听说离婚后一直郁郁寡欢……”“她妈一个人怎么办……”然后我听见一个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周围的哭声突然小了。有人小声说:“他怎么来了?
”又一个声音:“都离婚了,来干什么?”脚步声停在我面前。很安静。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林晚。”我心脏的位置突然疼了一下。
虽然我不知道死人还有没有心脏。“我来看看你。”又是沉默。“这213天,”他说,
“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电话。”“我以为你会打给我。”“我以为你会后悔。
”“我以为……”他的声音顿住了。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我以为我们还会有很多时间。
”04表姐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愤怒:“傅深,你来干什么?来看笑话吗?”他没回答。
表姐继续说:“林晚活着的时候,你对她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七年!她等了七年,
你给过她什么?现在人死了,你来装深情?”“够了。”我妈的声音,疲惫而嘶哑,
“让他说完吧。”安静。然后他又开口了。“有一件事,”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了,可能你们会觉得我虚伪。”“不说,我这辈子都过不去。”他停顿了一下。
“离婚那天,我其实不是真的想离。”“我以为她会挽留。”“我以为她那么爱我,
不会舍得放手。”“我签完字出门的时候,一直在等她说一句,傅深,我们再想想。
”“她没有说。”“我上车以后,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等她的电话。”“她没有打。
”“我回家以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一整夜。”“她还是没有打。
”“我等了213天。”“等到的是她的死亡通知。”05我听着这些话,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碎。原来他等了。原来我们都等了。我等了他七年,等他回头看我一眼。
他等了213天,等我的电话。我们都在等。但谁都没有开口。表姐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带着哭腔:“傅深,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听不见了。”“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所以我来当面跟她说。”“说完这些,我就走。
”脚步声响起,他好像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我听见了更奇怪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
有人尖叫。有人喊:“傅深!”我妈的声音,惊恐的:“他怎么了?快叫救护车!
”表姐:“他、他手里怎么有刀?”我拼命想睁开眼。可我什么都看不见。06然后,
世界安静了。没有哭声,没有尖叫,没有哀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我睁开眼。我能看见了。我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只有光,
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林晚。”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
傅深站在我面前。他穿着那身黑色西装,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他在笑,很轻很淡的笑。“傅深?”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么……”“我来了。”他说,“来陪你。”我愣住了。“你……你死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林晚,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这三年。”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对不起没有告诉你真相。”“什么真相?”他沉默了一下。“我们坐下说吧。”他说,
“这里没有时间,我们可以慢慢说。”07我们在白色的空间里坐下。没有椅子,
但我们可以坐着,像坐在云朵上。“林晚,”他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看着他。怎么会不记得?十年前,大学图书馆。那时候我还是大三的学生,
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准备考研。他是研一的学长,经常坐在我对面。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但每次我抬头,总能对上他的视线。后来有一天,他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叫什么名字?”我笑了,在下面回:“林晚。”他又递回来:“我叫傅深。
可以请你喝咖啡吗?”那是我们的开始。“记得。”我说。他点点头,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那时候我每天去图书馆,就是为了看你。你低头看书的样子,翻书的样子,皱眉的样子,
我都记得。”我看着他。“后来呢?”他的笑容淡了下去。“后来我们毕业,结婚,
一起创业。三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三年。”我知道他说的是前四年。结婚头四年,
我们确实很快乐。一起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加班,为了一点小成绩欢呼。
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是热的,有光的。可是后来……“后来为什么变了?”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因为有人盯上了我们。”08“三年前,公司刚有起色的时候,
有人找到了我。”傅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个人姓周,
是周氏集团的老板。他看中了我们的技术,想收购。”我愣了愣。周氏集团?我知道,
本地最大的房地产公司,涉足很多领域。“你拒绝了?”“嗯。”他说,
“那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东西,我不想卖。”“然后呢?”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歉意。
“然后他开始威胁我。先是商业上的打压,截我们的客户,断我们的资金链。
后来……”他停顿了一下。“后来他找到我,说如果你不卖,他就对你不客气。”我愣住了。
“对我?”“嗯。”他低下头,“他说了很多……我不想复述。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所以你……”“所以我开始疏远你。”他说,“我想让你讨厌我,想让你主动离开。
这样你就安全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没有。他的眼睛很干净,
干净得让人心疼。“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苦笑,
“告诉你,你只会跟我一起扛。但我不想你扛。我只想你安全。
”“傅深……”“我知道我错了。”他打断我,“我以为只要我装得足够冷漠,你就会死心,
会离开,会重新开始。但我没想到……”他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我没想到你会等我那么久。”09我想起那三年。想起他越来越晚回家,
想起他越来越冷的眼神,想起我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没事”。想起我做的饭菜凉了又热,
热了又凉。想起我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到天亮。想起我哭的时候,
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恨过你。”我说,“恨了三年。”他没说话。
“我以为你不爱我了。我以为你变心了。我以为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讨厌了。”“没有。
”他说,“从来没有。”“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眼泪流下来,在白色的空间里飘散,
“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对不起。”他低下头,
“我以为……我以为很快就能解决。我以为只要熬过那段时间,就可以跟你解释。
但我没想到周正那个人那么难缠,一拖就是三年。”周正,周氏集团的老板。“后来呢?
”“后来我终于抓住了他的把柄,把他送进了监狱。”他说,“但那已经是离婚之后的事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因为我还没解决干净。”他抬起头,“我想等一切都结束了,
再去找你。我想当面告诉你真相,然后求你原谅。”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
“但我没想到,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却等来了你的死讯。”10“林晚,
你……你怎么会……”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他怎么死的?他问。我低下头。
“离婚之后,我查出了病。”我说,“胃癌,晚期。”他的脸色更白了。
“我不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但那段时间……我确实吃不下,睡不着,
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已经晚了。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告诉你有用吗?”我苦笑,“那时候我们已经离婚了。
而且,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在乎!”他握住我的手,用力得有些疼,“林晚,
我一直在乎!”“可我不知道。”我看着他,“我等了你三年,等来的只有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