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光绪二十三年,鲁南沂州府下辖的青石坳,是个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山村。四面环山,
山高林密,一条青石路蜿蜒着通到山外,平日里除了挑货的货郎,极少有外人踏足。
村里百十户人家,大多姓王,只有零星几户外姓,守着几亩薄田,靠山吃山,
日子过得清贫却也算安稳,唯独村西头那座孤零零的槐阴老宅,
成了全村人心里绕不开的忌讳。老宅占地不小,青砖墙,黑瓦顶,
院门口长着两棵合抱粗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哪怕是三伏天,
站在树下也觉得凉气森森,半点暑气都无。按理说,这样宽敞的宅院,
在青石坳算是顶好的房子,可自打三十年前,老宅的主人沈万山一家一夜之间离奇惨死,
这院子就彻底空了下来,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村里老人常说,那宅子邪性得很,
每到月圆之夜,就能听见宅子里有女人的哭声,还有碗碟摔碎的声响,
偶尔还能看见窗纸上晃过模糊的人影,天亮再去看,院门紧锁,落满灰尘,
根本不像有人进去过。久而久之,别说住人,就连放牛的娃子、砍柴的汉子,都绕着老宅走,
生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惹祸上身。故事的开头,要从光绪二十三年的深秋说起。
那天北风刮得紧,枯黄的树叶落了满地,山路上走来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
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青衫,背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蛋清秀,
只是面色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倔强。
姑娘名叫沈青禾,是三天前从山外的流民堆里被村里的王婆婆捡回来的。王婆婆无儿无女,
守着一间小土房过日子,心善,见青禾孤苦伶仃,又生得乖巧,便收留了她,
只当是捡了个孙女作伴。青禾话不多,手脚却勤快,自打进了王婆婆家,
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样样都抢着干,把小小的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王婆婆看在眼里,
疼在心里,逢人就说自己捡了个好闺女。只是青禾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她并非凭空而来的流民,她的祖籍,就在这青石坳,而那座人人惧怕的槐阴老宅,
正是她的祖宅。她的祖父,就是当年惨死在老宅里的沈万山,
父亲是沈万山唯一的儿子沈文彬,当年沈家出事的时候,父亲才刚满周岁,
被家里的老奶妈拼死抱出老宅,一路逃到山外,才捡回一条命。这些年,父亲隐姓埋名,
在山外做小生意,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可半年前,父亲染了重病,临终前拉着她的手,
断断续续告诉了她身世,还把一枚刻着“沈”字的青铜玉佩塞给她,叮嘱她一定要回青石坳,
找回沈家当年遗失的一样东西,那东西不仅是沈家的传家之宝,
更是解开当年沈家灭门惨案的关键,还说沈家满门的冤屈,全指望她来洗清。
父亲说完便咽了气,青禾忍着悲痛,葬了父亲,变卖了仅有的家当,一路打听着回到青石坳。
她不敢直接暴露身份,怕当年害死沈家的凶手还在村里,只能借着流民的身份,
先在王婆婆家住下,慢慢打探消息,伺机进入老宅。回村的第三天,
青禾就忍不住想去老宅看看。那天傍晚,王婆婆去邻居家串门,青禾揣着那枚青铜玉佩,
悄悄绕到村西头。远远望去,槐阴老宅坐落在一片荒草之中,院墙有些斑驳,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锁芯早已被锈迹堵死,
院门口的两棵老槐树,枝桠扭曲,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怪,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听得人心里发毛。青禾站在槐树底下,手心攥得紧紧的,玉佩硌着掌心,
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她抬头望着老宅,眼眶微微泛红,这里是她的根,
是祖父和家人生活过的地方,可如今却成了凶宅,满门冤魂不得安息。她咬了咬嘴唇,
下定决心,不管这里有多邪性,不管有多危险,她都要进去,找到父亲说的那样东西,
查清当年的真相。就在她盯着院门出神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丫头,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赶紧走!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青禾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站在不远处,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面容刚毅,
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腰间系着一根麻绳,正是村里的猎户陈石头。陈石头三十出头,
为人正直,性子耿直,平日里靠打猎砍柴为生,在村里人缘不错,只是不爱多说话,
独来独往。青禾连忙收敛神色,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我就是路过,见这院子挺大,
多看了两眼。”陈石头走到她身边,皱着眉头,眼神严厉地扫了一眼老宅,又看向青禾,
语气放缓了些:“这宅子邪性,村里老少都知道,你是外乡人,不懂这里的规矩,
以后千万别再来这儿,更别靠近,免得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丢了性命。”“不干净的东西?
”青禾故作疑惑,抬起头,睁着眼睛看向陈石头,“大叔,这宅子到底怎么了?
我听王婆婆说,这宅子空了好多年了。”陈石头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老宅上,
带着一丝忌惮:“三十年前,这宅子的主人沈万山,是村里的大户,为人和善,
开着一间杂货铺,接济过不少村里人。可一夜之间,沈家上下七口,包括老老少少,
全都死在了宅子里,死状凄惨,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利器割破的,
可宅子里翻了个底朝天,既没找到凶手,也没找到凶器,官府查了半年,毫无头绪,
最后只能定为悬案,不了了之。”青禾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强忍着泪水,继续问道:“那后来呢?就没人再管这宅子了吗?”“后来?
”陈石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后来有胆大的外乡人,想占这宅子便宜,住进来没三天,
就疯疯癫癫的跑了,说夜里看见穿青衣的女人飘在院里,还有男人的惨叫声。再后来,
村里有人试过拆宅子,可刚动第一锹,就被房顶上掉下来的瓦片砸伤了腿,
从此再也没人敢打这宅子的主意,任由它空着,成了青石坳的禁地。”说到这里,
陈石头又看向青禾,语气严肃:“丫头,你刚到村里,听话,离这宅子远点儿,人命关天,
不能儿戏。天快黑了,山里风大,赶紧回王婆婆家去吧。”青禾点点头,不敢再多问,
怕露出破绽,只能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石头,只见他站在槐树底下,
望着老宅的方向,眼神复杂,不像是单纯的忌惮,反倒像是藏着什么心事。青禾心里一动,
觉得这个陈石头,或许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轻易说出来。回到王婆婆家,天已经黑透了,
王婆婆已经回来了,见青禾进门,连忙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说:“丫头,你去哪儿了?
这天都黑了,可把我担心坏了,以后可别一个人乱跑,山里不安全。”青禾笑着安抚王婆婆,
说自己只是去后山转了转,采了些野菜。晚饭是粗粮饼子和野菜汤,青禾吃得很少,
脑子里全是老宅的事,还有陈石头说的那些话。她知道,沈家灭门案绝对不是简单的凶杀案,
不然官府不会查不出头绪,而且父亲临终前特意叮嘱,要找回那样东西,说明凶手的目的,
就是为了那样东西。夜里,青禾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北风刮得更紧了,
呜呜作响,像是女人的哭声。她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说的,月圆之夜老宅会有哭声,
今晚正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青禾心里一紧,索性披了衣服,悄悄起身,推开土屋的门,
朝着村西头的老宅摸去。月光皎洁,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青禾小心翼翼地走在小路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很快就到了老宅附近。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屏住呼吸,朝着老宅望去。这一看,青禾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老宅的西厢房,
竟然亮着一丝微弱的灯光,昏黄的,忽明忽暗,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在屋里来回走动,还伴随着轻轻的啜泣声,那声音凄凄惨惨,听得人头皮发麻。
青禾吓得浑身发凉,手脚都有些发软,可她没有跑,反而壮着胆子,慢慢靠近院墙。
她趴在院墙上,仔细听着屋里的声音,那哭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悲悲切切,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只是声音太小,听不真切。就在这时,院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别哭了,这么多年了,哭也没用,当年的事,
不是我们的错,是他自己贪心不足,怨不得别人。”青禾心里一惊,这声音她认得,
正是下午遇到的猎户陈石头!他怎么会在老宅里?难道他就是当年害死沈家的凶手?还是说,
他和沈家的案子有什么关联?青禾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继续听着。
屋里的女人哭声顿了顿,带着怨怼说道:“不是你的错?若不是你当年帮他隐瞒,
沈家怎么会落得满门惨死的下场?那可是七条人命啊,还有刚出生的孩子,你怎么能忍心?
这么多年,我夜夜做噩梦,梦见沈家的人来找我索命,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都是你害的!
”陈石头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疲惫:“我知道我对不起沈家,可我也是被逼无奈。
当年他拿着我家人的性命要挟我,我若不帮他,我爹娘和小妹,都得死。我也是没办法,
这么多年,我守着这老宅,不敢离开,就是想赎罪,想等一个机会,把真相说出来,
可我不敢,我怕他报复,怕我全家都不得安宁。”“赎罪?你拿什么赎罪?”女人冷笑一声,
语气里满是绝望,“沈家的冤屈,这辈子都洗不清了,那东西被他拿走了,我们就算想说,
也没有证据,再说,他现在在村里有权有势,谁会信我们的话?
我们只能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活在恐惧里,直到死。”青禾趴在院墙上,浑身冰冷,
心里又惊又怒。她听明白了,当年沈家灭门案,真的有隐情,陈石头是帮凶,而真正的主谋,
是村里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父亲说的传家之宝,就是被那个主谋抢走了,陈石头和这个女人,
知道所有真相,却因为被要挟,一直不敢说出来。青禾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和恐惧,
慢慢往后退,想要离开这里,回去好好琢磨这件事。可她太着急了,不小心脚下一滑,
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院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灯光也灭了,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青禾心里暗道不好,转身就想跑,
可刚跑两步,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她挣扎了几下,根本挣脱不开。
“谁在外面?”陈石头的声音响起,带着警惕和怒意。青禾被拽到院门口,月光下,
陈石头的脸阴沉得可怕,眼神锐利地盯着她,当看清是青禾时,他愣了一下,
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都听到了什么?”青禾看着陈石头,
心里虽然害怕,却没有退缩。她抬起头,直视着陈石头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什么都听到了,陈大叔,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也知道,
当年沈家灭门,另有真凶。”陈石头脸色骤变,抓着她胳膊的手松了松,
眼神里满是慌乱:“你……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的话,赶紧走,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我没有胡说。”青禾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玉佩,举到陈石头面前,“你看看这个,
这是沈家的玉佩,我是沈万山的孙女,沈青禾,我回青石坳,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的惨案,
为我沈家满门报仇,洗清冤屈。”陈石头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瞳孔猛地收缩,
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嘴里喃喃自语:“沈家的玉佩……真的是沈家的玉佩……你是沈家的后人?
竟然还有沈家的后人活着……”这时,西厢房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女人走了出来,
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看到青禾手里的玉佩,也是浑身一颤,
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指着青禾,哽咽着说:“你……你是沈家的孩子?文彬大哥的孩子?
”青禾看着女人,点了点头:“我是沈文彬的女儿,沈青禾。阿姨,你认识我父亲?
”女人哭着点头,走到青禾身边,拉着她的手,泪水打湿了青禾的手背:“我叫林秀莲,
当年是你祖母的陪嫁丫鬟,我和你父亲同岁,小时候一起在老宅里长大,沈家出事那天,
我被你祖母派出去买东西,侥幸逃过一劫,若不是我出去了,
也早就和沈家众人一起死了……”原来,这个女人就是当年沈家的陪嫁丫鬟林秀莲,
也是唯一活下来的沈家旧人。而陈石头,当年是沈家的长工,为人老实本分,
深得沈万山信任,沈家出事前,陈石头的爹娘和小妹被村里的地主王旺财抓走,
王旺财以陈石头家人的性命要挟,让陈石头在沈家出事当晚,故意把老宅的后门打开,
并且事后帮他隐瞒真相,不准对外透露半个字。而王旺财,就是当年青石坳的地主,
也是如今村里最有权有势的人。
王旺财一直觊觎沈家的传家之宝——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观音,
那尊观音是沈家世代相传的宝物,据说不仅价值连城,还能保佑家族平安,王旺财觊觎多年,
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后来得知沈万山要把翡翠观音传给儿子沈文彬,便动了杀心,
策划了这场灭门惨案。沈家出事当晚,王旺财带着几个心腹,从陈石头打开的后门进入老宅,
趁着夜色,残忍杀害了沈家上下七口,抢走了翡翠观音,又伪造了现场,让官府查不出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