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村男人进城打工的故事,没啥大起大落,就是干活、挣钱、吃饭、睡觉,
还有那些年在城里遇见的人和事。一我叫张德发,今年五十三,在城里待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够一对夫妻从结婚到离婚,
够一栋楼从打地基到拆迁。我呢,二十三年,从一个三十岁的壮劳力,
变成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头子。头发白了,背驼了,腰也不行了。去年在工地上干活,
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得扶着墙缓半天。工头说,老张,你不行了,干不动了。我说还行,
能干。他说你干个屁,你这岁数,万一出点事,谁负责?我没话说。后来就不去工地了,
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五,管住不管吃,十二小时一班,两班倒。活儿不累,
就是熬人。坐那儿看着监控,看一天,眼睛发花。有时候坐着坐着,就想以前的事。想老家,
想地里的庄稼,想我媳妇,想我那没了的儿子。二我是2000年进城的,那年刚好三十。
为啥进城?穷的。老家在甘肃,一个叫不出名的村子。山沟沟里,地少,种不出啥。
种点麦子,种点玉米,够吃,不够花。我爹妈都是农民,我媳妇也是农民,我儿子那年五岁,
叫小军。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秋天的时候,我爹病了,没钱看,拖了俩月,走了。
办完丧事,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跟我媳妇说,
我得出去挣钱。我媳妇说,去哪儿?我说,城里。她愣了愣,说,城里能挣着钱?我说,
听人说能。去工地干活,一个月好几百。她没说话,就看着我。我那时候年轻,三十岁,
正是能干的年纪。她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我第二天就走了。坐拖拉机到县城,
从县城坐大巴到市里,从市里坐火车到省城。省城大,我头一回见那么高的楼,那么多的人。
下了车,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在火车站蹲了一夜。第二天,碰见个工头,说招人,去工地。
我跟着去了,干小工,搬砖,和灰,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管吃管住。我算了一下,
一年能挣五千多,够还债了。那是我头一回觉得,城里真好。三头几年,我一年回去一趟。
过年回去,给我媳妇带东西,给我儿子带玩具。我媳妇说,你别乱花钱,攒着还债。
我说债慢慢还,该花的得花。我儿子小军那会儿七八岁,瘦瘦小小的,见了我有点认生。
我媳妇说,叫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我抱着他,心里头又酸又高兴。有一年回去,
我媳妇跟我说,村里有人去新疆摘棉花,说能挣不少。要不咱也去?我说,新疆太远,
我在这边干得好好的,别折腾了。她说,你不是说想攒钱盖房子吗?光靠你这点工资,
得攒到啥时候?我没说话。后来她还是去了。跟村里几个妇女,坐火车去新疆,
摘了三个月棉花。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晒得黑黑的,手里攥着两千块钱。她说,
明年还去。我说,别去了,太苦。她说,苦点怕啥,能挣钱就行。我看着她的脸,
心里头不是滋味。四2005年,我儿子小军十岁。那年我回去,他长高了一截,
跟我差不多齐肩膀了。见了我也不认生了,爸长爸短的叫。我给他买了个新书包,
他背着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晚上我跟我媳妇说,小军学习咋样?她说,还行,班里前十。
我说,供他上学,将来考大学,别像咱一样,土里刨食。她说,考大学得花不少钱。我说,
花就花,我挣。那年回去,我把攒的两千块钱都留给她,说给小军交学费。她不要,
说你自己留着。我说我有,工地管吃管住,花不着钱。她收了,眼眶红红的。2006年,
我媳妇又去新疆摘棉花。那年她走的时候,小军哭了,说妈你别去。她说妈去挣钱,
给你上学。小军说我不上学了,你别去。她没听,还是走了。那年秋天,出事了。
我媳妇在新疆,被一辆拖拉机撞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接到电话的时候,
我正在工地上干活。包工头喊我,说老张,你老家来电话了。我跑过去接,那边是我岳母,
哭着说,德发,秀英没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说,啥没了?她说,秀英,让车撞了,没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包工头过来问咋了,我说没事,请个假,
回趟老家。五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坐火车,坐大巴,坐拖拉机,走山路。
一天一夜,到家的时候,我媳妇已经入土了。岳母说,人家赔了五千块钱,就这么多。
那边交警说,是秀英自己没看路,司机没责任。我没说话。小军站在旁边,看着我,不说话。
他才十一岁,脸上啥表情都没有,就跟傻了似的。我在媳妇坟前跪了一下午。没哭,就跪着。
天黑了,小军过来拉我,说爸,回家吧。我站起来,腿都跪麻了。跟着他回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想着我媳妇,
想着她走的时候说的话,想着她说苦点怕啥,能挣钱就行。后来我就想,往后咋办?
小军谁管?我还能出去打工不?想了一夜,没想明白。六我媳妇走后,我在老家待了半年。
种地,喂猪,照顾小军。小军那半年不怎么说话,放学回来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睡觉。
有时候我叫他,他应一声,眼睛都不抬。我心里难受,但不知道咋办。岳母说,德发,
要不你再娶一个?小军得有妈。我说,不娶了,就这样过吧。她说,你还年轻,
不能就这么单着。我没吭声。那年年底,我跟小军商量,说爸还得出去打工,
你在家跟着你姥姥过,行不?他抬起头,看着我,说,爸,你走吧,我没事。我看着他,
心里头跟刀割一样。第二年开春,我又进城了。七这次进城,跟头一回不一样了。
头一回进城,我是奔着挣钱去的,心里头有劲。这回进城,我不知道奔啥。挣钱?挣给谁花?
小军?他需要钱,可他更需要我。我在工地干活,干着干着就走神。工友喊我,老张,
想啥呢?我说没想啥。他们说,想媳妇了吧?我笑笑,不说话。晚上躺在工棚里,
听着外头的风声,想着老家的小军。他睡没睡?吃饭没吃?有没有人给他做饭?想得多了,
就睡不着。那几年,我每年回去两趟,暑假一趟,过年一趟。暑假回去待一个月,
过年回去待半个月。给小军买东西,给他钱,问他学习咋样。他说还行。我说好好学,
考大学。他说嗯。他越长越高,越长越瘦。话还是少,见了我也不亲,也不远。就那样,
跟个陌生人似的。我知道他怨我。怨我让他妈去新疆,怨我没在跟前。可我没法说,
说了也没用。八小军上高中的时候,我在城里干了十年了。十年,我从一个小工干成了大工,
能砌墙,能抹灰,能贴砖。工资也涨了,从一天十五涨到一天八十。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我把钱都寄回去,让小军交学费,让岳母照顾他。岳母说,你别寄这么多,自己留点。
我说我留了,够花。其实我没留多少。工棚里住的,工地食堂吃的,没啥花钱的地方。
抽烟抽最便宜的,喝酒喝散装的,一年到头攒不了几个钱,但攒一个是一个。
小军考上高中那年,我回去了一趟。他长到一米七几了,比我高半头。站在我跟前,
我得仰着脸看他。他叫了声爸,我应了一声,心里头不知道啥滋味。那天晚上,
我俩坐在院子里,喝了两瓶啤酒。他话还是少,但比平时多点。问我城里啥样,
问我工地累不累,问我吃的咋样。我一五一十说了。他听完,说,爸,你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说,不辛苦,你好好学习就行。他说,我好好学。那是我头一回觉得,
我跟他之间,还有点啥。九小军高考那年,我专门请了假回去陪考。考试那两天,
我在考场外头站着,站了两天。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爸你咋来了?
我说来陪你。他没说话,但眼睛红了。成绩出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二本,不好不坏。
但对我们家来说,那是天大的事。我去他学校送他,给他铺床,买饭票,交代这交代那。
他说爸你回去吧,我自己行。我说行行行,你照顾好自己。走的时候,我给他留了一千块钱,
说别省,该花就花。他收了,说爸你也别太累。我说我不累。出了校门,我站在路边,
看着那栋楼,看着他宿舍的窗户。站了很久,才转身走。那一年,我五十一岁,他二十岁。
我想,这辈子值了。十小军上大学以后,我干得更猛了。心想,供他念完大学,找个好工作,
娶个媳妇,我就回老家,种地,养老,等着抱孙子。那几年,我什么活儿都干。
工地上的活儿干完了,就去干零活。搬家、送货、打扫卫生,啥都干。一天睡四五个小时,
剩下时间都在干活。工友说,老张,你不要命了?我说,要命,再干几年就不干了。他们说,
你儿子都上大学了,你还这么拼干啥?我说,供他念书,还得娶媳妇呢。他们笑了,
说你这爹当的。我也笑。那时候觉得,日子有盼头。再苦再累,想想小军,就不累了。
十一小军大三那年暑假,没回家。打电话来说,找了个实习,在省城一家公司,不回去了。
我说好,好好干。他说嗯。我说钱够花不?他说够。我说那行,有事打电话。挂了电话,
我在工棚里坐了一会儿。想着他一个人在省城,不知道咋样。想去看他,又怕耽误他工作。
后来想,算了,等他毕业再说。那年冬天,他打电话来,说爸,我谈了个对象。
我一听就乐了,说真的?哪里的?他说,大学的同学,本地的。我说好好好,对人家好点。
他说知道。我说啥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他说过年吧,过年带回去。我挂了电话,
高兴得一宿没睡着。那年过年,我提前请了假,收拾收拾就回老家了。给他打电话,
说你们啥时候回来?他说二十八。我说行,我等着。二十八那天,我从早上等到晚上。
等到天黑,他们才到。开着一辆小轿车,下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穿着时髦,看着挺漂亮。
小军介绍,说爸,这是小雅。我说好,好,快进屋。那天晚上,我忙前忙后,
做饭、倒茶、伺候着。姑娘话不多,坐在那儿看手机。小军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没多想。第二天,他们走了。走之前,姑娘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