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镜中人1 镜中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是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痛,
不是渴,不是恐惧,而是这种干净得令人不安的茫然。天花板是脏黄色的,
渗着一个水渍的印子,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灯没有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落在地板上,细而白,像一道伤疤。陆晚坐起来。床单是廉价的化纤材质,起了一层毛球。
枕头旁边有一只空酒瓶,还有半盒没动的止痛药。他不记得自己喝了酒,
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备着止痛药。他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走向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片刻。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下巴上有两天没刮的胡茬,
右耳后方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疤——那是三年前植入神经接口时留下的,
每个接入镜像科技服务的人都有这样一颗疤,像时代给人类打上的烙印。他叫陆晚。
他三十四岁。他曾经是这座城市最好的记忆取证侦探。这些他都记得。但他不记得昨天。
2 记忆大清洗旅馆的电视自动开机了——那种廉价的智能模式,
到了早晨七点就会唤醒住客。屏幕上播的是新闻。"……镜像科技首席记忆工程师谢知远,
昨日深夜被发现死于公司记忆存储中心实验室内,初步判断为非自然死亡。警方已介入调查。
令人震惊的是,谢知远死亡前数小时,曾以最高权限登录系统,
对数据库进行了大规模操作——据初步统计,
超过两百三十万份用户记忆备份遭到不可逆删除……"陆晚坐在床沿,看着屏幕,一动没动。
两百三十万份。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感受它的重量。每一份备份背后,
是一个人某段真实的人生——也许是婚礼那天的喜悦,也许是父亲去世时的悲恸,
也许只是某个普通下午,阳光落在旧书页上的安静。全部消失了。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发现口袋里有一张对折的纸。他打开它。上面只有四个字,
用钢笔写的,笔迹工整,陌生:你也忘了。3 旧日搭档的召唤他在旅馆前台问了问,
服务员说他是三天前入住的,一直是一个人,没有接待过任何访客,
也从未打过任何外线电话。"您付了五天的现金。"服务员补充,
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淡漠,"还有两天退房。"陆晚谢过他,走出旅馆。
外面是一条陌生的街道。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有47条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他知道这个号码。他把它存了很多年,却越来越少拨出去。林霜。
现任警察局长。曾经是他的搭档。他回拨过去,铃声响了半声,对方就接了。
"我以为你死了。"林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还在。
"陆晚说。沉默了三秒。"谢知远的案子,"林霜说,"我需要你。
"陆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在哪儿见。"他说。
4 实验室里的死亡谜题他们在江边的一家老茶馆见面。林霜比三年前更瘦,颧骨更高,
头发全部束起来,束得很紧,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制住。她穿着警服,但没有带任何下属。
两杯茶端上来的时候,她开口了。"谢知远,四十岁,镜像科技首席记忆工程师,
入职十五年,无犯罪记录,无精神疾病史。" 她像在背一份档案,"昨晚十一点二十分,
公司安保发现他死在B层实验室,颈部骨折。死亡时间推算为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
""监控?""实验室监控在当晚八点五十七分被人为中断,直到他被发现时才重新启动。
""那删除记忆备份的操作——""在监控中断之后发生的。"林霜端起茶杯,没有喝,
"用的是谢知远本人的生物密钥。指纹、虹膜、神经接口签名,全部验证通过。
"陆晚想了想。"有没有可能在他死亡之后进行的操作?""法医说颈部骨折是即时致死,
"林霜放下茶杯,"但记忆删除操作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所以,
"陆晚说,"要么是有人伪造了他的生物特征,在他死后进行了操作。
要么……""要么他是在自己死之前,亲手删掉那些记忆的。"林霜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
"然后等着人来杀他。"窗外,江水在冬日的灰光里缓缓流过,无声无息,
像巨大的遗忘正在悄悄漫涨。陆晚把茶杯转了一圈,开口。"你说有个幸存者。""是,
"林霜的眼神微微收紧了,"一个女孩。我们叫她白零。
"第一章完5 空白的档案一白零躺在警察局医疗室的病床上,睡着了。
陆晚站在玻璃隔断外,看着她。她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很长,
安静地垂着。右耳后方没有疤——她没有植入神经接口。在这个时代,
这意味着她要么极其贫穷,要么刻意拒绝。"她是怎么被找到的?"陆晚问。
林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昨天凌晨,城西的环卫工人在垃圾站附近发现了她,
蜷缩在纸板箱里,失温,意识模糊。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没有手机,
没有接口疤——什么都没有。""她自己说了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霜停顿了一下,"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陆晚看向林霜。"失忆?
""不像普通的失忆。"林霜把报告递过来,"我们给她做了神经扫描。"陆晚接过来,
翻到第三页。扫描结果显示,女孩大脑中负责情节记忆的海马体区域,
有大量的突触连接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断裂形态——不像是疾病或物理损伤,
更像是……被精密地逐一剪断的。"这不是创伤性失忆,"陆晚说,语气压低了,
"这是人工清除。""是的,"林霜说,"但她没有接口,没有手术痕迹,
没有任何可以进行记忆清除操作的物理接入点。"她顿了顿,声音也跟着低下去,
"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6 脑海里的陌生记忆陆晚进入医疗室的时候,女孩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安静,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像一口没有水的深井。"你好,
"陆晚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床边,"我叫陆晚。"女孩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警察局。"她的声音很轻,像很久没用过了,
"我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看了他很久。"不知道,"她说,
然后稍作停顿,加了一句,"但我知道你。"陆晚没动,声音保持平稳。"怎么说?
""陆晚,"她轻声说,像在念一个咒语,"你以前是记忆侦探。你调查过很多案子。
你在三年前忽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原因。""这些信息,"陆晚说,
"在很多新闻档案里都能查到。""我知道,"女孩说,"但我没有查过。"她抬起右手,
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后方——那里光洁无疤,"我没有接口,上不了网。"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那你从哪里知道的?"陆晚问。女孩的眼神飘向窗外,窗外只有一堵灰色的墙。
"我也想知道,"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茫然,又像是恐惧,
"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但我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有些是我自己的,有些……不像是。
"7 个失踪者那47个失踪者的名单放在陆晚的桌上。
林霜的副手老冯——一个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的老刑警——把调查结果汇报完,退了出去,
把房间留给他们两个人。"这四十七个人,"陆晚说,"全部是在谢知远死亡前七天内,
主动进行了记忆全清除手术的?""主动,而且全部是本人亲自签署的知情同意书。
"林霜说,"没有家属在场,没有心理评估报告,全部是走的紧急清除通道。
""镜像科技有紧急清除通道?""有,针对特殊职业人员开放。
据说是为了……"林霜翻了翻文件,"'在极端情况下保护当事人免受记忆逼取'。
主要用户是情报人员、高级律师、某些特殊谈判员。"陆晚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遍。
"这四十七个人,是什么职业?""各行各业。"林霜说,
"超市收银员、中学教师、退休工程师、一个花店老板、两个学生……"她停了停,
"毫无规律,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联系。""手术之后全部失踪?""是的,
全部是在手术完成后,走出医院,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
"林霜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直到我们找到了白零。
"照片上是那个女孩——但这是一张六个月前的档案照,女孩站在镜像科技总部大楼外面,
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表情平静,眼神里有一种陆晚说不清楚的东西。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访客登记,姓名:白苓,身份:未登记实习生。陆晚抬起头。
"她去过镜像科技。""不只去过,"林霜说,表情凝重,"根据门禁记录,在那两个月里,
她几乎每天都在里面。出入的区域涵盖研发部、数据中心,还有……"她停了一下。
"回声实验室。"8 被偷走的年那天夜里,陆晚在旅馆房间里重新坐下来。
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对着它看了很久。你也忘了。他伸手摸了摸右耳后方的小疤,
那个小小的、圆润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印记。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忽然放弃侦探工作,
搬离原来的住所,切断了几乎所有社交关系的那段时间。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某个案子带来的精神损耗,是主动的退隐,是自我选择的消失。但此刻,
盯着那张纸条,他忽然感到一丝寒意,从脊背上慢慢升起来。如果,那三年前的"选择",
并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呢?如果,有什么东西,在他浑然不觉的情况下,从他的记忆里,
被悄悄地拿走了呢?他拿出手机,搜索"回声实验室"。什么都搜不到。他关掉屏幕,
看向窗外,夜里的城市亮着无数的灯,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密密麻麻,有序,冷漠,
运转不休。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了。像是一扇他从未留意过的门,正在被什么从里面,
缓缓推开。第二章完9 回声迷宫一镜像科技总部大楼位于城市中央,
是一座七十二层的玻璃塔楼,在阳光下闪着冷蓝色的光,
像一根巨大的注射器插在城市的心脏里。陆晚凭林霜开具的协查证件进入大楼。
接待他的是公关部的一个年轻人,西装笔挺,话说得飞快,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
他们穿过三重安检,乘电梯上到三十八层,然后被引入一间纯白色的会议室。
"余总很快就到,"年轻人说,"请稍等。"陆晚在纯白的房间里坐下来,
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是白的,墙是白的,桌子是白的,椅子是白的,
连空气里都有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消毒水气息,像医院,又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心理诱导环境。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他大概四十五六岁,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西裤,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周正,
眼睛里有一种陆晚见过无数次的、属于极度聪明的人的光——锐利,
但被精心地包裹在温和里。他伸出手,微笑着说:"陆先生,久仰。我是余声。
"10 余声的谎言"谢知远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余声坐下来,
表情里有恰到好处的悲痛,"这件事对我们整个团队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他为什么要删除那两百三十万份备份?"陆晚直接问。余声沉默了一秒,
"我们也在试图理解这一点。谢知远在最近几个月工作压力极大,
我们担心……""'回声实验室'是什么?"余声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听到一个陌生名词时,会有一瞬间的自然茫然。余声没有。
"那是一个已经终止的内部研究项目,"他说,声音依然平静,"涉及记忆迁移的边界研究,
三年前就已经停止了。""停止的原因?""技术上遇到了难以逾越的伦理问题。
""什么样的伦理问题?"余声看着他,笑了一下,这次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陆先生,
我理解警方需要配合调查,但有些涉及核心技术机密的内容,我们需要法院授权才能提供。
"他的语气轻柔,而且毫无余地,"我相信你能理解。"陆晚站起来,整了整外套,"当然,
"他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说。""谢知远死亡当天,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