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烬城市最后的灯光熄灭时,林晚的指尖还停在Enter键上。丙午马年正月十五,
元宵夜的写字楼空得像口棺材。窗外偶尔炸开一两朵迟到的烟花,
将她的脸映在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上——苍白,浮肿,眼角有讨好全世界留下的细纹。
她四小时前就该下班,但部门聚餐的邀约在群里弹出时,她习惯性敲出“你们先去,
我收个尾”,后面跟三个龇牙笑脸。“讨好型人格是温柔的病。”心理医生上个月说。
病入膏肓时,心脏炸裂的声响很轻,像远处又一颗烟花。
林晚最后的意识是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3:17。加班时长:72小时。
未读消息:父母催婚,同事求助,上司的“顺便改改”。她从未学会说“不”。黑暗涌来。
再睁眼时,呛入肺的是松烟与血腥。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出血痕,身下是潮湿的草垫。
林晚在眩晕中看清周遭——石砌的四方空间,无窗,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小孔漏下的月光。
墙角蜷着另外三个少女,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全都衣衫褴褛,脚踝锁着铁链。“醒了?
”沙哑的女声。说话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妇人,蹲在门边磨一把石刀。
刀刃刮过磨石的声音让林晚牙酸。“这是哪里?绑架?”妇人停手,
抬起浑浊的眼:“腊月生的庶女,癸巳年亥时。是你没错。
”记忆碎片轰然砸下——不属于她的记忆。这身体叫“阿弃”,十六岁,
西河陈氏庶出第七女。生母是浣衣婢,产下她当夜血崩而亡。族中巫师批命:癸巳亥时,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命中带煞,克亲克族。她被养在祠堂后柴房十六年,吃残羹,睡草堆,
唯一的价值是每年冬至被拖出去鞭笞九十九下,名曰“驱煞”。而今年,丙午马年,
西河大旱,族长陈老太爷梦中得先祖警示:需以“四阴女”祭河神,方可解旱。
祭品就是柴房里这四个“不祥”的庶女。“明日卯时,祭祀。”妇人说完,继续磨刀。
石屑簌簌落下,像在磨她们所剩无几的时间。林晚的大脑在尖叫。穿越?献祭?荒谬。
但手腕的痛真实,铁链的冰冷真实,记忆里鞭子抽在背上的痛也真实。她本能地张嘴,
想挤出笑容,想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讨好全世界的惯性如此强大,
哪怕面对的是要杀她的人。然后她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这具身体的手。
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污垢,掌心布满劳作的厚茧,手腕上新旧鞭痕交错如蛛网。
这双手从未被善待过一天。“我……”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带着某种陌生的硬度,
“我不愿意。”妇人诧异地抬眼。“我说,”林晚慢慢坐直,铁链哗啦作响,
“我不愿意被献祭。”另外三个少女惊恐地看过来,像看一个疯子。
妇人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由得你?”那一夜,林晚在记忆的废墟里翻找。
阿弃十六年的人生,是蜷缩在祠堂阴影里的默片。她学走路时撞到嫡兄的玩具,
被乳母掐青大腿;她五岁饿极偷了供果,被罚在雪地跪到昏厥;她十二岁初潮,血染了草垫,
被斥污秽,拖到河边用冰水冲刷。她学会了永远低头,永远不出声,
永远在有人经过时装作不存在。——多么熟悉。林晚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前世她讨好同事、上司、父母、甚至外卖员,生怕给人添麻烦;今生阿弃讨好整个宗族,
只为换取一线苟延残喘。两辈子,同一个诅咒: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唯有竭力抹杀自己,
才配活着。不。心脏停止跳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死了。
林晚感到胸腔里长出嶙峋的硬块,抵着喉头,让她想嘶喊。铁链轻响。
对面最小的少女在啜泣。“你叫什么?”林晚轻声问。少女受惊地一颤,
良久才嗫嚅:“……阿草。”“想活吗?”阿草瞪大眼,
泪珠滚下来:“我、我是灾星……我娘生我时难产死了,
弟弟去年落水……巫师说都是我克的……”“你不是。”林晚说。三个少女都看向她。
月光从小孔斜射而入,切割出她们脏污的脸。“这世上没有灾星。”林晚一字一句,
像在对自己宣誓,“只有想把罪责推给弱者的人。”二、神权如铁次日黎明,柴房门开。
四个粗壮仆妇进来,不由分说将她们拖出。祠堂前的广场已围满族人,黑压压数百人,
寂静无声。高台上,白须族长陈老太爷端坐正中,左右是族中长老,皆着黑色祭袍。
台侧立着巫师,面涂朱砂,头戴雉羽,手持骨杖。林晚被推搡着跪在青石地上。她抬头,
迎上族长的目光——浑浊,威严,深不见底。那目光扫过她时没有任何波澜,
像看一头待宰的牲畜。“跪——”族人们齐刷刷跪下,额头触地。巫师开始吟唱,
古老晦涩的咒文在晨雾中盘旋。他舞动骨杖,烟从铜鼎中升起,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人群开始颤抖,有老妇低声啜泣:“河神息怒……息怒啊……”林晚冷眼看着。
心理学硕士课程里讲过“集体催眠”,讲过年祭仪中的“替罪羊机制”。当她还是林晚时,
这些是论文里的理论;现在,她是祭品,是理论中那个“被献祭以凝聚共同体”的牺牲者。
多么讽刺。“癸巳亥时女,上前。”巫师指向她。仆妇将她拖到鼎前。鼎中热水翻滚,
蒸汽扑在脸上。巫师用骨杖蘸了某种液体,点在她额头:“此女命带四阴,煞气缠身,
致西河干涸,田土龟裂。今以她血肉祭河神,涤荡污秽,祈降甘霖——”“证据呢?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如裂冰。所有人都愣住了。巫师举着骨杖僵在半空。
族长缓缓眯起眼。林晚跪着,却挺直了背。前世她开会不敢发言,点菜总说“随便”,
微信要斟酌三遍语气。此刻,面对沸腾的鼎和数百道目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你说我命带煞气导致干旱,证据是什么?观测记录?
对照组实验?还是仅凭你一张嘴?”人群骚动。有长老厉喝:“放肆!巫师通神,
岂容你质疑!”“通神?”林晚慢慢站起,仆妇想按住她,
被她甩开——阿弃这身体常年劳作,力气不小,“那我倒要问:既然通神,
为何不在干旱初现时预警?为何不直接求雨,而非要杀人?你究竟是通神,还是通——权?
”最后两个字,她看向族长。场中死一般的寂静。几个长老脸色发白。巫师气得发抖,
骨杖指向她:“妖女!妖女惑众!按住她!”仆妇冲上来。林晚没有抵抗,
任由她们反剪双手。在被拖下去前,她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今日你们杀我,
因我是庶女,是女子,是无依无靠的‘灾星’。但明日呢?旱灾若不止,下次祭谁?巫师?
长老?还是——族长您本人?”族长霍然起身。那一瞬,林晚看见他眼中闪过的,不是愤怒,
而是……恐慌。她被关进地牢,加了三道铁链。“祭祀照常,三日后进行。
”族长亲自来牢门外,隔着栅栏看她,眼神阴鸷,“你以为说几句疯话,就能动摇神意?
”林晚坐在地上,背靠湿冷的石墙:“族长,我昨夜做了个梦。”老人皱眉。
“我梦见十六年前的腊月。”林晚慢悠悠地说,盯着他的脸,“梦见祠堂后的枯井。
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响。”族长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只有一瞬,但够了。
林晚前世察言观色二十八年,最擅捕捉微妙表情。那是被戳中要害的反应。“胡言乱语。
”族长甩袖欲走。“我还梦见一个婴孩。”林晚继续说,声音在牢中回荡,
“裹着锦缎的婴孩,脐带还没剪,被扔进井里。井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在哭,
男的……”族长猛地转身,脸色铁青:“堵住她的嘴!”仆役冲进来,用破布塞进林晚口中。
但在被完全堵住前,她含混地吐出最后一句:“……那男的,腰间玉佩刻着……陈氏族徽。
”族长踉跄后退一步。牢门轰然关上。黑暗重新降临,但林晚在笑,无声地,疯狂地笑。
阿弃的记忆零碎,但她死前最后几日,高烧中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枯井,婴啼,
锦缎一角绣着陈氏家纹。她原以为只是高烧幻觉,可刚才族长那见鬼的表情——那不是梦。
是这身体目睹过的、被深埋的真相。三、吃人的规则地牢没有光,无法判断时间。
林晚在黑暗里梳理线索。阿弃的记忆中,关于她“灾星”的源头,始于一次巫祝仪式。
她三岁那年,巫师在祠堂起乩,突然指着她说“此女阴煞,成年之日,必有大祸”。
当时族长当场昏厥,三日后才醒,从此对她深恶痛绝。但族中老人私下议论过:那年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