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把泡面桶往桌上一放，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字。
峡谷老越给苍穹丶阿风开通了舰长。
屏幕上飘过一行彩色弹幕：“感谢峡谷老越开通舰长！老板大气！
”阿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那股标志性的懒洋洋的调子：“感谢老越，
老越又上舰了啊，这都第几个了？”林越笑了笑，打字：“第五个了。”阿风看了一眼弹幕，
念出来：“老越说第五个了，哎呀老越这是真爱粉啊。来来来，
今天必须给你打一把精彩的操作。”然后他进了游戏，选了个打野位，三分钟送了一血，
八分钟送了三个头，十五分钟队友发起投降，他点了同意。
林越看着屏幕上的“失败”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又打字：“没事，下一把加油。
”阿风没回他，已经在和弹幕聊别的事了。林越端起泡面，吸了一口。
这是他关注阿风的第三年。三年前，阿风还只是个几千粉的小主播，
在鲨鱼直播平台的角落里默默打着游戏。那时候鲨鱼平台还没现在这么大，
游戏区的主播也就那么几个能看的。林越那时候刚毕业，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
每天加班到深夜，回来唯一的消遣就是打开直播看人打游戏。那天凌晨两点，
他无意间点进一个直播间，主播正在打排位，用的是冷门英雄，操作行云流水，
一个人追着对面三个人跑。林越看入迷了。那主播就是阿风。
那时候阿风的直播间名字叫“新人打野求关注”，画面简陋，没有美颜，没有声卡，
就一个普通摄像头对着他的脸。他长得也普通，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憨憨的。
林越看了一会儿，在弹幕里问：“主播多大了？”阿风正好看到，回他：“二十三，咋了？
”林越说：“跟我一样。”阿风笑了：“那巧了，兄弟哪儿人？”林越说：“江南的。
”阿风说：“我江北的，咱们离得不远。以后有空一起玩。”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林越几乎每天晚上都去看阿风直播。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就点进去看看回放。
那时候阿风的直播间人少，弹幕稀稀拉拉的，林越发一句，阿风就能看到，就会回。
“老越今天吃饭了吗？”“吃了，你呢？”“还没，打完这把去吃。”“那你快点，别饿着。
”阿风就会笑，说：“老越跟我妈似的，天天催我吃饭。”林越也笑。那时候他觉得，
这大概就是朋友吧。虽然没见过面，虽然隔着屏幕，但每天聊几句，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挺好。后来阿风慢慢火起来了。先是粉丝破万，然后破五万，然后破十万。
直播间从角落挪到首页，礼物从免费的小星星变成几百块的火箭，
弹幕从稀稀拉拉变成密密麻麻，快得根本看不清。阿风的语气也变了。
以前他说话是慢悠悠的，带着点腼腆。后来他说话开始带节奏，开始怼弹幕，
开始用一种“我最大”的语气。“感谢老板的火箭，老板大气。老板想看什么英雄？随便点，
我这英雄海。”“哎呀这波操作，不是我吹，整个平台找不出第二个。你们说还有谁？
还有谁？”林越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有点奇怪，但他没多想。他觉得人红了都会变，正常。
他也没指望阿风还像以前那样跟他聊天。他只是每个月发了工资，
第一件事就是给阿风上舰长。一个月一百多，对他来说不算少，但他觉得值。
毕竟看了三年了。毕竟这个人，曾经在他最孤独的时候，隔着屏幕陪他说话。那天是周日，
林越轮休，窝在出租屋里看阿风直播。阿风在打排位，用的是他的大号，
全区排名前一百的那个号。皮肤是全套的，限定、绝版、典藏，一个不落。
号的名字叫“苍穹丶阿风”，是他直播间的招牌，鲨鱼平台游戏区没几个不知道的。
弹幕在刷：“阿风今天状态可以啊。”“这把赢了就前十了吧？”“阿风加油！
”林越看着屏幕，忽然有点手痒。他也有个号，玩了好几年了，叫“峡谷老越”。
充的钱也不少，各种皮肤买了几十个，但技术一直不上不下，卡在钻石上不去。他有时候想，
要是让阿风帮他打几把，说不定能上王者。但他没开过口。人家是大主播，
一小时流水几千块，哪有时间帮粉丝打号。那天晚上，阿风打完排位，
下播前惯例和弹幕聊天。有人在问：“阿风，你能帮粉丝打号吗？”阿风念出来，
然后笑了：“帮粉丝打号？我一个小时多少钱知道吗？我这一小时，流水至少两三千，
帮你们打号，我喝西北风去啊？”弹幕在笑。林越也在笑。他知道这是开玩笑的。
然后阿风又说：“不过呢，偶尔也可以。这样吧，你们谁有号想让我打，送个火箭，
我抽空给打了。一个火箭换我打几把，划算吧？”弹幕有人说划算，有人说不划算，
有人在刷表情。林越看着那条弹幕，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火箭五百块。他一个月工资五千，
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下的攒着准备给家里寄回去。他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要吃药，
他姐还在读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他在供。五百块，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但他想了想，
还是点开了充值页面。他想，就当是支持阿风了。毕竟看了三年，从来没送过大礼物。他想，
说不定阿风帮他打了号，他们又能像以前那样聊几句。他想，
他有点想念那个会问他“吃饭了吗”的阿风。五百块充进去，换成一个火箭，在屏幕上炸开。
林越打字：“阿风，火箭送了，有空帮我打打号呗。”阿风在直播里看到了，
笑着说：“感谢老越的火箭！老越这够意思啊。行，回头你把账号密码私信给我，
我抽空给你打。”林越说：“好。”那天晚上他心情很好，睡着的时候嘴角都是往上翘的。
阿风下播前，收到了一条私信。“阿风，我把账号密码发你了，你有空帮我打几把呗。
不用着急，慢慢打就行。火箭已经送了。”发件人：峡谷老越。阿风看了一眼私信，
随手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关掉电脑，去洗澡睡觉了。他根本没把那私信当回事。
每天给他发私信的人几百个，求他帮忙打号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一个火箭就想让他专门花时间？想多了。他早就不记得那个叫老越的人了。
什么三年前就开始看？什么天天发弹幕？他直播间每天几万人，谁记得这些。
那个账号和密码，就这么被他扔在私信列表里，再也没打开过。林越等了三天。这三天里，
他每天打开鲨鱼直播，看看阿风有没有上他的号。没有。阿风每天照常直播，打自己的排位，
和弹幕聊天，收礼物，下播。他的号还是那个段位，一把没动。第四天，
林越又发了一条私信：“阿风，我那号你啥时候有空打一下呀？不着急，就是问问。
”这次阿风没回。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还是没回。林越看着自己那个钻石段位的号，
忽然有点想笑。他想，算了，人家是大主播，忙。火箭的钱就当支持他了。那天晚上，
他照常打开阿风的直播间，准备看他打游戏。屏幕上，阿风正在打一把排位。林越看了一眼，
愣住了。那个ID……那个ID是他自己的号。峡谷老越，
正在屏幕上被人按在地上摩擦。阿风玩得漫不经心，一边操作一边跟弹幕聊天。“这号真菜，
皮肤倒是不少，技术稀烂。”“看看这出装，这什么玩意儿？这人以前咋玩的？”“哎我操，
又死了。这号有毒吧。”林越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鼠标。
弹幕在刷：“阿风这是在打粉丝的号？”“哪个倒霉蛋的号啊？”“这号主技术确实不行，
阿风都带不动。”阿风看了一眼弹幕，笑了笑。“哪个粉丝？就那个叫老越的。
给我送了火箭让我帮他打号，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上来看看。结果这号，
啧啧……”他没说下去，但那表情，那语气，林越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是嫌弃。
那是嘲笑。那是他在直播间里从没用过的语气。对别人，
他从来都是“感谢老板”、“老板大气”、“老板想看什么随便点”。对这个号，
他说“这号真菜”、“这号有毒”。林越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的号在屏幕上一遍遍送死，
看着弹幕里那些调侃的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拿起手机，点开阿风的微信。
加了三年了，从来没说过话。他打字：“阿风，我那号你不想打就算了，别这样。”发出去。
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将你删除。林越愣在那里。他回到直播间，打字：“阿风，
你把我微信删了？”弹幕刷得太快，他不知道阿风看没看到。但阿风忽然开口了。“哎，
刚才有个弹幕问我是不是把他微信删了。谁啊？老越？”他点开粉丝列表，翻了一下。
“老越……哦，老越的舰长还在。没事，删了就删了呗。我又不靠微信吃饭。”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说实话，有些人吧，送个火箭就觉得自己是老板了，天天催催催，烦不烦？
我这天天直播多累，一天播八个小时，还得给你们打工？”林越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打字：“我没催，我就问了一句。”阿风看到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没催？你发了两次私信，还发微信，这不是催是什么？我告诉你，
我阿风不缺这一个火箭。我一个月流水几十万，差你这五百块？”他站起来，走到摄像头前，
凑近了。那张脸在屏幕上放大，嘴角挂着不屑的笑。“爱看看，不看滚。
真以为送个火箭就是大爷了？”然后他坐回去，点开粉丝列表，找到峡谷老越这个名字。
鼠标移上去。所有人都看到那个操作。他当着直播间几万人的面，
把峡谷老越的舰长取消了。弹幕瞬间炸了。“卧槽？”“阿风你这是干嘛？
”“真取消了啊？”“这号主要哭死。”林越看着屏幕上那个“您已被移出粉丝团”的提示，
整个人僵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阿风又开口了。“对了，这号我还没打完呢。
既然都不是舰长了，那我也不用打了是吧？”他打开游戏界面，点开峡谷老越这个账号。
“这号，我也不打了。打这种号跌份。”他打开仓库，展示给所有人看。“看看，
这号充了多少钱？皮肤倒是不少。限定有几个，绝版有几个，典藏也有几个。可惜了，
这技术，配不上这些皮肤。”他的手放在键盘上。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炸了。“阿风你要干嘛？
”“卧槽，不是吧？”“疯了吧！”“别啊阿风！”“这号主得罪你了？”林越坐在屏幕前，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看到阿风打开分解界面。他看到自己的皮肤一个一个被拖进去。
他看到那些攒了好几年的限定、绝版、典藏，化成一点一点的精粹。阿风一边分解一边笑。
“这种号留着干嘛？让下一个主播继续坑？”“我给你处理干净，以后就不用惦记了。
”“粉丝？我缺这种粉丝？一个月一百多块钱的舰长，真当自己是大爷了？”“看看这皮肤，
啧啧，买了这么多皮肤，技术还是这么烂，这钱花得冤不冤？”“我帮他把皮肤分解了，
以后就不用纠结了，直接卸载游戏，多好。”他的手不停地点。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林越的眼睛红了。他想起那些皮肤是怎么来的。有的是他省吃俭用攒钱买的。刚工作那年，
一个月工资三千五，他省下五百块买了一个限定皮肤，心疼了半个月，
但每次用那个皮肤打游戏，都觉得开心。有的是他过生日送自己的礼物。每年过生日，
他就给自己买一个皮肤，当成纪念。每个皮肤下面都标注着日期，2019年3月12日，
2020年3月12日，2021年3月12日。有的是他加班到凌晨，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想这么累了，买个皮肤犒劳一下自己吧。每一个皮肤，
都是一段日子。每一个皮肤，都是一点记忆。现在全没了。阿风还在分解，
一边分一边跟弹幕聊天。“你们说这号主会不会哭？肯定得哭，换了我也得哭。
但哭有什么用？谁让他催我？我最烦这种催催催的。”“我阿风混到今天，靠的是实力，
不是伺候大爷。伺候大爷那种事，让别的主播干去。”“哎这个皮肤不错，可惜了。
”十分钟。整整十分钟。林越看着自己的号一点一点被清空。他什么都没做。他就坐在那里，
看着。弹幕在骂，在劝，在刷屏。有人刷：“阿风你过分了。”有人刷：“这号主太惨了。
”有人刷：“取关了，拜拜。”阿风视而不见。最后一个皮肤分解完，他看着空荡荡的仓库，
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干净了。这号可以注销了。”他点开注销界面。“老越，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送火箭的下场。”鼠标点下去。峡谷老越，该账号已注销。直播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弹幕彻底爆了。“草，真注销了？”“阿风你他妈疯了吧！”“这号主得哭死。
”“主播这素质，取关了。”“录屏了录屏了，等着上热搜吧。”“阿风完了，
这波操作太逆天了。”阿风看着弹幕，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取关就取关呗。
我又不缺这几个粉丝。你们爱看不看，不看拉倒。”他下播了。屏幕黑了。林越坐在电脑前，
一直坐到凌晨三点。他没有哭。没有骂。什么都没做。他就坐在那里，
看着那个已经注销的账号页面，一动不动。三年。三年的关注，五个月的舰长，一个火箭。
换来的，是当着几万人的面，被嘲笑，被删好友，被毁号。他拿起手机，翻到阿风的微信。
还是那个红色感叹号。他点开阿风的直播间页面，看到粉丝数还在涨。三十七万。
他点开阿风的最新视频，看到播放量几十万，评论区全是今天的瓜。有人说：“阿风牛逼，
硬刚粉丝。”有人说：“这主播真性情，我喜欢。”有人说：“那号主也是活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