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夫叫了代驾。司机是我。晚上十一点二十,他从金悦KTV出来,
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没认出我。口罩、鸭舌帽,平台统一的黑马甲。他坐进后座,
酒气冲到前排。“开稳点,别蹭了,这车四十多万。”红裙子女人笑:“军哥,
你对人家代驾也这么凶。”“你不知道,”他打了个酒嗝,“干这行的,
一晚上挣个一百来块,穷得叮当响。”我调了一下后视镜。他报了个地址。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地址,是我的车库。1.我把导航关了。不用导,
那条路我走了三年。赵军靠在后座,领带松了一半,手搭在红裙子女人的肩上。“美美,
你等着,下个月我带你去三亚。”女人往他怀里靠了靠。“军哥,你对我真好。
”“那必须的,跟了我还能亏着你?”我踩了一脚刹车。红灯。赵军往前晃了一下,
骂了一句:“会不会开车?”“抱歉,红灯急了点。”他没听出来。三年了,
他没听出我的声音。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代驾姐姐,你这鞋挺有年代感的。
”赵军瞥了一眼。“三十五一双顶天了吧。”两个人笑了。我没说话。脚上那双布鞋,
确实三十五。鞋底磨薄了,踩离合的时候能感觉到踏板的纹路。绿灯了。我起步。
赵军接了个电话,声音大得像怕别人听不见。“老王,车库那个事儿定了没?
……二百八十万,不还价……对,产权清晰,十二个车位全租满了,
月租金一万多稳定收益……你放心,手续我全办好了。”二百八十万。十二个车位。
我的手没抖。但方向盘上的塑料缝,被我的指甲嵌进去了。他挂了电话,又搂上女人。
“听见没美美,二百八十万。卖了这个,再换套大房子。”“军哥你真厉害。”“小意思,
当年离婚分的一块地,随便搞搞就值这个数了。”随便搞搞。那块地上的十二面墙,
是我一个人刷的。十二根排水管,是我一个人通的。铁门上的锈,
是我拿砂纸一寸一寸磨掉的。他说随便搞搞。我拐进丰华路。路灯变密了,
两边是新建的小区。三年前这里还是荒地,现在地铁站修到了路口。车库在丰华路尽头,
一排灰色卷帘门,上面挂着我花六十块做的灯箱——“丰华停车场”。“到了。
”我把车停在门口。赵军下车,拉了一下卷帘门。锁着。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
又去按旁边的门禁。没反应。“这破门禁又坏了?”他踢了一脚铁门。我坐在驾驶座上,
看着后视镜里他的背影。口袋里有一张门禁卡。刷一下就开。我没刷。我摘下口罩,
发动了车。后视镜里,他还在踢门。我开出丰华路的时候,
接到了平台推送——他给我打了一星差评。备注写的是:态度差,鞋脏。我把车停在路边。
关了导航。关了平台。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房产证,产权人:周萍。
坐了两分钟。然后我给自己接了今晚第二单。今晚不是结束。2.结婚第一年,
赵军就把我的工资卡收了。“你一个月四千八,能干什么?我来管,给你攒着。
”我把卡给了他。他每月给我五百。“零花够了吧?女人花什么钱。”五百块。我开始记账。
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谁都看不到。一月:话费58,公交卡充了100,卫生巾23.5,
食堂充值200。剩118.5。二月:话费58,公交卡100,
给妈转了200——这个月超了,从上月剩的里扣。三月、四月、五月……每个月都差不多。
都不够。有一次我在商场看中一双运动鞋,打完折189。我拿着鞋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
回家跟赵军说了。他正躺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你那双不是还能穿?花什么钱。
”他脚上是一双棕色皮鞋,我帮他在网上买的,1280。他说:“男人在外面跑业务,
鞋不能差。”我说:“哦。”过了两天,地摊上看到一双布鞋,三十五。我买了。穿了三年。
吃饭的时候更明显。赵军爱吃红烧排骨。每次我做了排骨,他能吃掉三分之二。
我夹了一筷子,他说:“你不是说减肥吗?”从那以后我不夹了。他不说让,我就不夹。
后来变成——他不在的时候我才做排骨。他在的时候,我炒个白菜就行。省钱。
有一次我问他:“咱们的钱……存了多少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够花。
”“我就想知道——”“我说够花就够花,你是不信我?”我不问了。但是我偷偷算过。
我每月4800,交了他三年,一共172800。加上年终奖,至少二十万。
他一分账没给我看过。那三年里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有一回我发烧,39.4度。
躺在床上,头疼得睁不开眼。他在客厅打游戏。我喊了他两声。“喝点热水。”他头都没回。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端了碗面进来。面坨了。没放盐。但是是热的。
我端着那碗面喝了汤。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转身又去打游戏了。就那一次。
三年里唯一一次。我记了三年。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少了。
少到我连那碗没放盐的面都舍不得忘。第三年七月,我在沙发上捡到他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备注名是一个心形符号。“亲爱的,项链收到了,好喜欢~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回了沙发上。我去厨房洗碗了。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
手没劲了。碗掉进水池里,碎了。他在客厅喊:“怎么了?”“滑了。”我听见自己说。
我从水池里捡起碎片,手指被划了一下。血混在洗洁精泡沫里,变成淡粉色。
我用创可贴贴上,把剩下的碗洗完了。3.离婚是我提的。赵军反而松了口气。“行,
那就离。”他找了律师,列了一张清单。“存款八十二万,我拿。车,我开着的,我拿。
公司是我的,不用分。”我说:“那我呢?”“你要什么?
”律师翻了翻材料:“名下有一处不动产,丰华路87号,商业用地,登记在女方名下。
”赵军笑了。“那块破地?当年你爸非要买,买完没两年人就走了。你要就拿去吧,
我不稀罕。”律师看了我一眼。我说:“行。”协议签了。八十二万归他,车归他。
我拿到一块六百平方米的地,和地上十二个生了锈的铁皮车库。离婚那天下午,
我一个人去了丰华路87号。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了。卷帘门锈得拉不动。墙皮掉了一半。
地上有碎砖头、烟盒、塑料袋。我踢了踢地上的砖头。蹲下来。哭了一会儿。风吹过来,
铁皮门哐哐响。擦了把脸,我站起来了。车库角落里有一个铁皮工具箱。是我爸的。
他以前是修车的。箱子上的漆快掉完了,锁头锈死了。我用石头砸开。
里面有扳手、锤子、钢尺、一卷电工胶带。全锈了。我拿起扳手,在手里掂了掂。沉。
我爸的手比我大一圈,握惯了这个尺寸。我攥了攥,攥不太稳。放下了。第二天我去五金店,
花了四十二块钱买了一桶白漆。又花了十八块钱买了两把刷子。第三天开始刷第一面墙。
不会刷。漆刷得一道厚一道薄,胳膊酸了就换只手,换完还是酸。第一面墙刷了两天。
第二面快了点。到第十二面墙的时候,我已经很熟练了。通水管是看手机上的教程学的。
第一次拧接口的时候水喷了我一脸。第二次就没喷了。电路找了隔壁工地的张叔帮忙拉的线。
我给他买了两条烟。铁门的锈,我用砂纸一寸一寸磨。磨了三天,手上起了四个水泡。
磨完之后,我又刷了一遍防锈漆。整个翻修花了四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来车库干活。
周末全天泡在这里。花了多少钱我记得清清楚楚:白漆四桶168,水管配件230,
电线和开关455,门锁十二把共360,灯箱60,杂七杂八加起来,
一共花了31840。三万一千八百四十块。没请过一个工人。四个月后,
十二个车位干干净净,灯亮了,水通了,门能拉动了。我在网上发了帖子:丰华路87号,
车位出租,800一个月。第一个月租出去三个。第二个月七个。半年后,十二个全满了。
每个月九千六。不多。但够我活了。我白天上班挣四千,晚上跑代驾挣三四千,
车库租金九千六。第一次觉得喘得过气来。4.代驾那晚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车库。
八点钟,租户们还没来。车库安安静静的,灯亮着。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墙上的漆是我刷的,地上的线是我走的,头顶的灯泡是我换的。每一块砖我都认识。
然后我去敲了7号车位老张的门。老张五十多了,开面包车送货的。租了一年半了,
没拖过一次租。“周老板早。”“张叔,问你个事。”“你说。
”“最近有没有人来车库找过你们?”老张愣了一下。“你说那个……穿西装的男的?
”我没说话。“上个月来过一次。说他是房东,让我们以后把租金交给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我们一直交给你的。他说——”老张挠了挠头。
“他说你是他请的管理员,他才是业主。让我们别被骗了。”“然后呢?
”“他收了我一个月的钱。八百。给了张收据。”“收据在吗?”老张翻了翻抽屉。
一张手写收据,上面的字我认识。赵军。签名是赵军的。我又去问了3号的小刘。一样。
收了八百,给了收据。5号的孙姐。一样。9号的老何。一样。十二个车位,他跑了六家。
六个人都交了一个月。4800块。“他来了几次?”我问老张。“三次吧。每月来一趟。
”三个月,六户,每月4800。一共14400。不多。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在偷我的东西。我回到车库的小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查了不动产登记网站。
输入地址:丰华路87号。产权人:周萍。状态:无抵押,无过户记录。
但有一条申请记录——两个月前,有人提交了过户申请。申请人:赵军。
驳回原因:产权人签字缺失。他不只是在收租。他试过把我的地过户到他名下。
被打回来了——因为没有我的签字。所以他换了一招。不过户了,直接卖。
昨晚车上那个电话——“二百八十万,不还价,产权清晰。”他在卖一块不属于他的地。
我关了电脑。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赵军的朋友圈。离婚三年,我没删他。
他的朋友圈像个富人的展览馆。上个月:一张高尔夫球场的照片,“周末放松”。
上上个月:一张餐厅的照片,“犒劳自己”。再往前翻。三天前,他发了一张照片。
一排灰色卷帘门,上面挂着一块灯箱。配文:“新入手的小仓库,位置好,未来可期。
”评论区一片“赵总好眼光”“赵总又搞投资了”。照片里那块灯箱,是我花六十块钱做的。
灯箱上面的字——“丰华停车场”——是我自己贴上去的,因为找人做太贵。
那个“丰”字的最后一笔,我贴歪了。照片里看得清清楚楚。5.我没打电话质问赵军。
也没发微信。我做了一件事:去了趟工商局。查了赵军的公司。“鑫盛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军,注册资本五十万。”“状态?”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屏幕。
“六个月前已经注销了。”我又去查了法院的公开信息。赵军名下有两条执行记录。
一条是供应商欠款,37万。一条是个人借贷,18万。他的公司半年前就倒了。
欠了五十多万。那他这三个月是靠什么在高尔夫球场拍照的?靠什么在餐厅“犒劳自己”的?
靠什么给陈美买项链的?我突然明白了。昨晚他在车上说的那个电话——“二百八十万”。
他不是在炫富。他是在自救。他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债,
唯一能卖的“资产”就是我的车库。他拿着假产权证去找买家,先收定金,再跑路。
或者根本不打算跑——他可能真的以为能过户。我的手机响了。赵军。我接了。“喂,萍萍。
”三年了,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还是那个语气。像在叫一个不太重要的人。
“明天有个朋友想看车库,你把钥匙给我一下。”“什么朋友?”“买家。之前不是说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