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每一次吞咽都火辣辣地疼。
我下意识想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
沉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织物,纹理粗大到夸张,
每一根纤维都像麻绳般粗细,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格,遮住了所有的光线。我愣了两秒,
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被子。我的羽绒被!这床被子是去年双十一买的,净重不到三斤,
蓬松柔软,盖在身上轻若无物。可此刻它像一座山一样压着我,压得我胸口发闷,
肋骨隐隐作痛。我试着推了一下。推不动!那感觉不像在推一床被子,而像在推一袋水泥!
我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让那片白色的织物微微颤动了一下,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不对劲!!!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尝试活动四肢。
我先动了动脚趾——能感觉到脚趾蜷缩又张开,脚掌上方传来的压力稍微轻一些。
我慢慢把右腿往上顶,顶着那座“山”的重量,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直到膝盖弯曲起来,
把那片白色的东西顶出一个鼓包。有缝隙了!!!新鲜的空气从那个鼓包边缘渗进来,
带着卧室里熟悉的味道——衣柜里的樟脑球,书桌上忘了扔的外卖盒子,
还有一点点猫粮的腥气。我把脸转向那个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上顶。
我的腿在发抖,肌肉酸痛得像刚跑完一千米,但我不敢停。
那种被压在山底下的窒息感让我恐慌,让我本能地想要挣脱。终于,
我从被子的边缘钻了出来。当我的脑袋完全探出那片白色织物的时候,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的床变大了!!!不,不对。不是床变大了。是我变小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我整个人僵在当场。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应该是坐在自己的床上——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床单的纤维像一条条粗大的绳索,密密麻麻地织成一片褐色的平原,
延伸到远处——那个“远处”顶多两米,但在我眼里,
那是一条漫长的、需要跋涉半天的路程。我的枕头像一座白色的小山丘,
鼓鼓囊囊地堆在床边,枕套的边角垂下去,在床沿投下一片阴影。我低下头看自己。我的手,
我的脚,我的身体——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比例正常,肤色正常,
指关节弯曲的时候能看见皮肤下面隐约的青筋。但如果把我的手和身下的床单做对比,
我就能清晰地看见那种荒谬的差距。我的手掌还不如床单上的一朵印花大。那朵印花,
我认识,是床单角落里的一簇碎花,平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可现在,
那朵淡蓝色的小花安静地开在我身边,花瓣的轮廓比我整个手掌都要大。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挣扎着站起来,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被子太软了,
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我踉跄了两步才勉强保持平衡,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床头柜的方向。
床头柜还是那个床头柜,栗色的木质表面,边角有点磕碰,漆面有几道划痕。
这些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可此刻,那个床头柜像一堵墙一样立在我面前,
桌面的高度远远超过我的头顶,我得仰起脖子才能看见那上面的东西。我的台灯。
那盏宜家买的落地台灯,几十块钱的东西,黑色灯罩,可弯曲的金属软管。
现在它像一座钢铁巨兽般盘踞在床头柜上,灯罩比我整个人还大,
金属软管的每一节关节都比我胳膊粗。我的手机就放在台灯旁边。平时随手一放的东西,
现在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屏幕朝上,静静地躺在那儿。屏幕亮着。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我能看见那亮着的光,
和光里晃动的时间数字。07:47。我睡了这么久?念头刚闪过,那个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出来,悬浮在屏幕中央。字体被放大到极限,每一个字都像拳头那么大,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则新闻推送。标题只有一行字:突发!
!!全球多地出现“缩小症”病例,专家提醒市民保持冷静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缩小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眼前那张像墙一样的床头柜,
看了看那座枕头山,看了看那条绳索般粗大的床单纤维。我想叫,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一道震动传来。从床头柜的方向。
那道震动贴着木质表面传导过来,像一阵闷雷,轰隆隆地滚进我的耳朵。我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意识到那是我的手机在响。有人打电话过来。屏幕上的画面变了,来电显示跳出来,
占据了整个屏幕。但字实在太大,震动声实在太响,我什么也看不清,也什么都做不了。
震动还在继续,手机在桌面上微微移动,一点一点,边缘慢慢靠近桌沿。
我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我想喊“别打了”,想冲过去把手机按住,但我离床头柜太远,
而手机离桌沿太近。震动停止了。电话被挂断了。我刚松了一口气,
卧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那脚步声太响了。
响得整间屋子都在跟着震,地板在颤,床垫在抖,床头柜上的台灯灯罩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门把手开始转动。我听见我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隔着一层木板,隔着一整个世界那么远的距离:“淼淼,起床了吗?”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像打雷,大到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大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想喊“爸,我起床了”,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声。
那点声音,在这个变得无比巨大的世界里,连一只蚊子飞过的动静都比不上。
门把手转动了半圈。停住了。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我爸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远了一点,
像是在扭头对别人说话:“还没起呢,让她再睡会儿。”另一个声音响起来,隔得更远,
是我妈在厨房里喊:“行吧,让她多睡会儿,等会饭好了,我们先吃,给她留点就行。
”我听见脚步声远去,一步一步,震动渐渐变弱。我瘫坐在床上,浑身冷汗。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床铺,然后我看见了那双眼睛。在枕头山的阴影里,在床单褶皱的沟壑间,
有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我。琥珀色的瞳孔,竖直的瞳仁,在暗处放大成两个黑洞。是年糕!
我家养了三年的狸花猫。年糕正伏低身子,后腿微微弓起,尾巴尖轻轻摆动。
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每次它看见窗外有鸟飞过,每次它发现墙角有虫子爬动,
都是这个姿势!捕猎的姿势!我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着,一动不动。三年了,
这只猫从小奶猫养到现在,从来没伤过我。挠沙发,抓窗帘,跳上灶台偷鱼吃,
这些事都干过,唯独对人从来都是温温柔柔,随便揉随便抱,急了也只是轻轻咬一口,
连皮都破不了。可此刻,那双眼睛看着我,瞳孔里映出我小小的倒影。没有半点熟悉的意思。
像在看一只老鼠。突然,年糕动了起来。它从枕头山的阴影里走出来,四肢落地无声,
每一步都走得又慢又稳。它的体型太大了——平时抱在怀里刚刚好的体型,
此刻看起来像一辆小汽车。它的脑袋微微低着,视线始终锁定在我身上,瞳孔收成两条细线。
我往后退了一步。被子太软,我的脚陷进去,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床单上。
这一下惊动了年糕。它的后腿一蹬,整只猫腾空跃起,朝我的方向扑过来。那个巨大的影子,
瞬间遮住了我头顶的灯光,我甚至能看清它肚皮上那撮白色的毛,
和伸出来的爪子——指甲全露出来了,弯弯的,尖尖的,像一排鱼钩。我往旁边一滚。
年糕落在我刚才站的地方,两只前爪重重地拍在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力量太大了,
整张床都跟着晃了晃,我被弹了起来,又摔下去,滚到枕头山的边缘。年糕转过身,
又朝我看过来。它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是试探性的观察,现在变成了一种带着兴奋的专注。
它微微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喵~”那声音太响了。
像有人在我的耳边敲了一声锣,震得我脑袋嗡嗡响。我爬起来,拼命往枕头山上爬。
枕头太软,我每爬一步就陷进去一步,手脚并用地往上挣。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年糕在床单上慢慢走过来的声音。它不急了,像是在玩,像是在看猎物还能跑多远。
我终于爬到了枕头山的顶端。我抬起头,看见了床头柜的桌沿。就在前面。距离我不到两米。
但这两米现在看起来像两公里。身后传来年糕加速的声音。我没有回头,我咬紧牙关,
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方向跑去。脚下的枕头表面凹凸不平,我一脚深一脚浅,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那个巨大的影子越来越近,我几乎能感觉到它带起来的风。床头柜近在眼前。
桌沿比我头顶高出一大截,木质的边缘像一堵陡峭的悬崖。我跳起来,
两只手扒住桌沿——那个平时轻轻松松就能跳上去的高度,现在我得拼尽全力才能抓住边缘。
我的手指扣进木头纹理的缝隙里,指甲盖差点翻过来。身后传来一阵风。年糕扑过来了。
我拼尽最后的力气往上爬。我的胳膊在发抖,我的手指在发软,我的整个身体在燃烧,
但我不敢松手。我能感觉到年糕的爪子从我脚底擦过,
能感觉到那个巨大的毛茸茸的东西贴着我的后背掠过去。然后我的半个身体翻上了桌面。
我继续往上爬,手脚并用地往前蹿,直到整个人滚到桌面上,翻进台灯投下的阴影里。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年糕撞在床头柜的侧面,两只前爪扒着桌沿,脑袋探上来,往桌面上看。
它的眼睛正对着我的方向,瞳孔缩成两条细线,嘴巴微微张开,
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牙齿。它想跳上来。但它太大了。
床头柜的高度对一只猫来说不算什么,平时它想跳就跳了。但现在它趴在那儿,
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后腿蹬着床头柜的侧面,身体弓起来,正在发力。我爬起来,
踉跄着往后退。桌面上是一片陌生的世界。那些平时习以为常的东西,
此刻都变成了巨大的障碍物。我的手机像一座黑色的石碑,屏幕朝上,静静躺着,
刚才那则新闻推送还亮着。我的水杯像一栋圆柱形的建筑,
透明玻璃里还留着昨晚没喝完的水,那点水在杯底积成一个浅浅的水洼,但对我现在来说,
那是一个小池塘。我的笔筒,我的充电器,我乱扔的几枚硬币——每一样东西都变大了,
大到让我感到恐惧。年糕还是跳上来了。它的两只后腿一蹬,整个身体腾空而起,
前爪搭上桌面,然后后腿也跟上来,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太大了,
整张桌子都跟着颤了颤,台灯摇晃起来,灯罩里的小灯泡明明灭灭。我往后退。
我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我回头一看,是我的笔筒。白色的陶瓷笔筒,
上面印着几句鸡汤语录,是我妈去年生日送我的。此刻,
那个笔筒像一堵矮墙一样挡在我身后,笔筒里的笔东倒西歪地插着,每一支都比我人还粗。
年糕朝我走过来了。它的步子慢悠悠的,尾巴高高翘起,走到半路还停下来,
用后腿挠了挠脖子。那个动作平时看着可爱,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在戏弄猎物,
在确认猎物无处可逃之后的那种从容。我的目光扫过桌面。手机。水杯。台灯。硬币。
充电器。笔筒。没有任何东西能帮到我。年糕继续往前走,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我能看清它胡须的弧度,和它眼底那层反光的薄膜。它的瞳孔又放大了。
那是它准备攻击的信号。我的手碰到了什么。是一个充电插头。白色的塑料方块,
插在插排上,电线一直连到手机那头。平时那东西还没我半个手掌大,此刻却比我脑袋还大。
我摸着那个插头的边缘,感受着塑料表面的磨砂质感,和那两根金属插脚冰凉的触感。
年糕伏低了身体。我抓起那个插头旁边的插排。插排比我想象的重,
我两只手才能勉强举起来。那是一根白色的长条,上面有好几个插孔,
每一个插孔都像一口井那么大。年糕的后腿蹬了一下。就在它即将扑过来的瞬间,
我把插排抡起来,狠狠砸在台灯的软管上。台灯剧烈摇晃起来。灯罩里的灯泡亮了又灭,
整个台灯的重心偏移了,软管弯曲的角度超过了极限,整盏灯往旁边倒下去。
灯罩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灯泡碎了,玻璃碴四处飞溅,有几片扎进年糕旁边的桌面,
有几片弹到它身上。年糕吓了一跳,整只猫往后弹开,弓起背,尾巴炸成一条毛茸茸的粗棍。
它盯着那盏倒下的台灯,盯着那些碎玻璃,盯着还在晃动的灯罩。然后,它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变了。刚才的戏弄和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迟疑。它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跳下桌子,消失在桌沿后面。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听见年糕落地的声音,听见它跑开的脚步声,听见卧室门被它撞开一道缝的声音。随后,
一切都安静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在耳边,响得整个世界都能听见。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半小时。直到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那震动从桌面传过来,嗡嗡嗡地响着,整个桌面都在微微颤抖。我抬起头,
看见那部巨大的黑色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了。又是一条新闻推送。
字体依然大得像拳头:最新消息!!!全球“缩小症”患者已超过总人口3%,
专家确认该现象与近期太阳耀斑活动有关。目前已启动紧急响应机制,呼吁民众保持冷静,
尽量停留在安全区域,避免与宠物接触。白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乱成一团。3%。
全球人口的百分之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此时此刻,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栋楼里,
可能都有像他一样的人,醒来发现自己变小了,发现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危险。
我想起刚才年糕的眼神。那双眼睛盯着我,像盯着猎物,像盯着食物。三年了,我每天喂它,
每天撸它,每天给它铲屎。它在床上睡觉,在我身上玩耍,
在我回家的时候蹭我的脚踝...可刚才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认识我的意思。只剩本能。
捕猎的本能。我慢慢站起来,扶着手机,扶着水杯,扶着那些巨大的障碍物,
一步一步往桌子的另一边走。我要下床,要离开这间屋子,要找到爸妈。
我不知道找到之后能怎样。但我必须找到他们。他绕过水杯的时候,房门被敲响。
声音大得让我觉得整个房间都在震动。然后是我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震耳欲聋:“淼淼...淼淼你醒了吗?我刚看新闻,说是发生了缩小症,你没事吧?
”我的喉咙哽住了。我想说话,想告诉我爸,我有事!我变小了!我想求救,我想哭,
但我发不出声音。我张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声,
那点声音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淼淼...淼淼你到底醒了没有?你到底有没有事啊!
”我爸的声音里带了焦急。我拼命地张嘴,拼命地想发声,
但我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太小了,
小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听不清。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
接着是我爸对我妈说:“她妈,门我敲了好久了,淼淼就是没有回应,
也不知道淼淼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真是急死人了。”随后,
我妈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傻啊!都这种时候了,你不知道推开门看看啊!真是的,
什么都指望我,我厨房里面的事情还没忙完呢,一天天的,要你有什么用!
”“可是...淼淼毕竟是个女孩子,我一个大老爷们进闺女房间,
不太好...”“都什么时候了,考虑这些!赶紧的,开门看看!淼淼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好的老婆,那我去了。”听到我爸爸最后说的话,我的心脏猛地收紧。紧接着,
我听见脚步声。从厨房的方向...一步一步,朝我的卧室再次走来。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我跌跌撞撞地往桌子边缘跑。我跑过水杯,跑过硬币,
跑过那些散落的充电线,跑到桌沿边,往下看。床单像一片褐色的平原,延伸向远处。
枕头山还堆在那儿,被子上还留着我刚才挣扎过的痕迹。年糕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但那双眼睛随时可能从某个角落重新出现。卧室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看见了门。
那扇我看了二十多年的木门,此刻像一堵巨大的城墙立在那儿。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光里是客厅地板的倒影。随后,我看见门把手开始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道巨大的影子投进房间,遮住了半面墙的光。我抬起头,看见了我爸。那双脚太大了。
大得像两艘船,像两座山,像两栋楼。灰色的棉拖鞋踩在地板上,每走一步,
地板就微微凹陷下去,再弹起来。我爸的腿,我爸的身体,我爸的脸——全都太大太大了。
大到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正低着头,往床上看。“淼淼?
”我爸的声音像打雷一样滚过整间屋子。我站在桌子上,仰着头,看着那个巨人般的我爸。
我想喊“我在这儿”,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我想挥手,但我的胳膊太细太小,
挥起来像一根稻草在风中摇晃。我爸的视线扫过床铺。扫过被子。扫过枕头。扫过床头柜。
扫过桌子。我看见那双巨大的眼睛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那双眼睛那么大,那么近,
近到我能看清眼球表面细密的血丝,和瞳孔里倒映出来的、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是我自己。我爸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就像扫过一粒灰尘,一只蚂蚁,
一个不值得注意的角落。然后,我爸收回目光,转身对门外说:“她妈,淼淼不在屋里。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怎么可能?我起床做早餐的时候,还看见她睡着的!
”“真不在!”我爸说,“床是乱的,人不知道哪去了。”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我站在桌子上,浑身发抖。我知道我爸不是故意忽视我。我爸只是看不见我。我现在太小了。
小到在一张凌乱的床上,在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上,和那些笔筒、充电器、碎玻璃混在一起,
根本无法被辨认出来。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声音越来越远。“会不会出门了?
”“不可能,门锁着,她钥匙还在桌上。”“那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再等等吧,
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我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我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桌面上,摔成更小的水珠,消失在木头的纹理里。
外面的世界很大。我很小。小到连我自己的爸爸都看不见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窗外天光大亮,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我还蹲在桌子的角落里,
抱着膝盖发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下去?年糕不知道躲哪儿去了,随时可能再扑出来。
喊?我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我自己都听不清。等?等什么?等父母发现我变小了?
他们连看都看不见我。我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桌面,落在那部手机上。手机还亮着,
未接来电刚刚挂断。但我看见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是短信。我爸发的:“淼淼,
看见短信回个话。你妈担心你,饭给你放桌上了。不管你在哪儿,注意安全。看到新闻了吗?
那个什么缩小症,你没事吧?没事就回个话。”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又红了。
我伸手去够那个回复框。手机屏幕对我现在来说太大了,我得踮起脚,伸直胳膊,
才能勉强够到那个输入框。我点了一下,屏幕弹出键盘,那些字母键每一个都比我人还大。
我站在巨大的键盘上,一个一个字母地走过去,用脚踩下去。“爸,我变小了。”五个字。
我踩了五分钟。然后,我找到发送键,整个人跳上去,用力一蹦。消息发送出去了。
我坐在手机旁边,等着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震动了。新消息:“?
”只有一个问号。然后是第二条:“淼淼,别闹。你在哪儿呢?赶紧回来。”我深吸一口气,
又开始踩键盘:“我在桌子上。手机旁边。你看不见我。”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淼淼,你开什么玩笑?我看得见,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在外面?赶紧回来。”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我爸不是看不见我。
他是根本无法相信。我想了想,又开始踩键盘:“年糕刚才追我。差点被它吃了。
床头柜的台灯被我弄倒了,玻璃碎了。你进来看见了吗?”发送。这次等的时间有点长。
然后回复来了:“……台灯确实倒了...”我的手指在发抖。我继续踩:“我弄倒的。
用它砸年糕。”这次对方很久很久没有回复。久到我以为我爸不会再回了。
房间里爸妈走动的脚步声,震耳欲聋,我下意识的捂着耳朵,不知所措。恍惚间,
我似乎看到卧室的房门被打开了,又似乎没有...不知道多久后,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一条很长的消息:“淼淼,我现在就在你房间里。我看不见你。但你说的那些事,
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是那个什么缩小症,那你现在很小,对吗?
小到我看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妈在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你在房间里,对吗?
你别动。哪儿也别去。我想办法。”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流下来了。
手机又震动了:“你先告诉我,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什么?水?吃的?
”我擦了擦眼泪,开始踩键盘:“我没事。但我不敢下去。年糕在下面。它想抓我。
”这次回复很快:“好。你别动。我把年糕关起来。”然后是脚步声。巨大的脚步声,咚,
咚,咚,朝门口走去。我听见我爸在喊年糕的名字,听见年糕的叫声,听见一阵追逐的声音,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回来了。“年糕关阳台了。你现在安全了。”我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瘫坐在桌面上。我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动了:“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才能看见你?怎么才能帮你?”我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踩键盘:“我也不知道。”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我爸又走了。然后手机震动:“好。不知道就不知道。先想办法。你先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