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妙妙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是在二十六岁那年,独自去医院拔了一颗智齿。
当时她躺在牙科诊椅上,手心里攥出的汗能把床单洗了,麻药针扎进牙龈的时候,
她死死闭着眼睛,脑子里循环播放《大悲咒》。拔完牙,医生让她咬着棉球等半小时,
她愣是在走廊角落蹲了四十分钟,就怕跟任何一个刚打完麻药的病友对上眼神。
就这么一个社恐。
就这么一个在地铁上被旁边乘客多看一眼都会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跳车逃生的终极社恐。
现在被人五花大绑扔在出租车后座上,嘴里还贴着胶带。离谱。太他妈离谱了。
林妙妙试着动了动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尼龙扎带勒得更紧了,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准确说是倒吸半口,因为鼻子被胶带封了一半,
吸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劣质工业胶的味道。她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旁边。
坐她右边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瘦,黑,颧骨高耸,两只眼睛熬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此刻正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出租车门内侧的储物格。
那地方塞着几张揉成团的收费单,还有一个黏糊糊的奶茶杯。“看什么看?
”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压低声音凶了一句。林妙妙赶紧把眼神收回来,
盯着前排驾驶座的椅背。椅背上套着一层廉价的灰色布套,
某个网约车平台的logo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司机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从始至终没回头看过一次,专心开着车,
车载广播正在放一档深夜情感节目——有个女的打电话进去哭诉男朋友劈腿闺蜜,
主持人用那种慈祥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安慰她。“你说,这种男人还值得我原谅吗?
”女听众哭得声嘶力竭。“这位听众朋友,感情的事呢,外人不好评价,
关键看你自己的感受。”主持人说。林妙妙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我的感受?
我的感受就是想下车。她想说自己招谁惹谁了。今天是她在这个城市打工的第八百六十三天,
按照她手机备忘录里的记录,再熬四十二天,她就能存够一万两千块,
到时候可以换掉那个用了三年、充电得找角度摁着才能充进去的破手机。晚上九点四十,
她刚下晚班,从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出来,沿着那条走了八百多天的路往地铁站走。
然后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在她身边停下。然后车门拉开。然后她就到这儿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林妙妙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把薅进了车里。
她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明天那三十八条没回复的售后消息怎么办。
第二个念头是:完了,今年的意外险还没续费。第三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
一块浸了不明液体的毛巾就捂上她的口鼻。她挣扎了两下,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就在这辆出租车上了。车窗外面是快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路灯、车灯,
全都拖成模糊的光带。林妙妙认不出这是哪条路,她本来就是个路痴,
平时从公司到出租屋那三站地铁都是闭着眼睛跟着人流走的,稍微偏个路口都能迷路半小时。
“师傅,”旁边那男人突然开口,朝司机喊了一声,“前面路口右转。”司机没吭声,
打了右转向灯。男人又扭过头,盯着林妙妙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一把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嘶——”林妙妙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嘴唇上火辣辣的,感觉那层皮被生生撕掉了一层。
“别喊。”男人把刀往前送了送,刀尖离她腰侧大概两厘米。林妙妙拼命点头。“行。
”男人收回刀,“现在,给你家里人打电话。”“……啊?”“啊什么啊?打电话,要钱,
赎金。”男人不耐烦地说,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塞到她手里,“十万块,拿了钱就放你走。
”林妙妙低头一看那手机——还是她自己的。这帮人绑她的时候顺手把她的包也捞走了。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二十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售后群艾特她的。“快点!”男人催她。
林妙妙攥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十万块?她银行卡里一共八百三十六块五毛,
花呗还欠着一千二,房租下周一就得交,押一付三,加起来四千八,
她现在连这钱都凑不出来。十万块?“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们是不是绑错人了?”“少废话!”男人瞪她,“打电话!”“不是,大哥,你听我说,
我就是个淘宝客服,一个月工资三千五,真没钱——”“淘宝客服?”男人突然打断她,
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在‘衣衣布舍’那家店上班?”林妙妙一愣:“……你怎么知道?
”男人没回答,
但脸上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愤怒、憋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是不是,”他一字一顿地说,“就是那个天天回‘我的身材很曼妙呢亲’的客服?
”林妙妙:“……”她想起来了。三天前,有个客户在她们店里买了一条牛仔裤,
收货之后疯狂发消息,先是说尺码不对,后来说颜色有差,最后开始人身攻击,
骂她们店是卖垃圾货的黑店。她按照公司的标准回复流程,
一遍一遍地发自动回复话术:“亲,我的身材很曼妙呢。”“亲,
不满意可以七天无理由退换货哦。”“亲,我的身材很曼妙呢。
”最后那个客户发了一串省略号,再没说话。林妙妙当时还松了口气,
以为终于把这难缠的主儿应付过去了。现在她面前就坐着这位“难缠的主儿”。“那条裤子,
”男人咬着后槽牙说,“我买给我妈的,六十大寿。”林妙妙不敢接话。“我妈穿上去,
腰勒得喘不过气,找你们退货,你们说非质量问题不退。我发消息,
你就知道回那一句‘我的身材很曼妙’!”“那个……”林妙妙小声解释,
“那是系统自动回复……”“自动回复?”男人眼睛瞪得像铜铃,“合着耍我呢?
”“不是不是,大哥你听我说——”“别说了!”男人一摆手,重新把刀架起来,“打电话,
拿钱!我不管你有没有钱,你妈有,你爸有,今天必须给我弄出十万块来!
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林妙妙看着那把刀,刀身上还贴着个标签,
写着“厨房多用刀,锋利耐用,限时特价9.9”。“快点!”男人又催。
林妙妙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妈妈”,拨了过去。嘟——嘟——响到第三声,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好运来》的广场舞版,动次打次,
节奏感极强。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喊“左边左边!”“转圈!”“好大哥你慢点!”“喂?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盖过音乐响起来,“谁啊?”“妈,是我。”“妙妙?
”郝美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我在跳舞呢!有啥事快说!
”林妙妙看了旁边的绑匪一眼,咽了口唾沫:“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啥事?
你怀孕了?”“……不是。”“你结婚了?”“妈——”“那你倒是说啊,磨磨唧唧的,
好大哥还等着我呢!”林妙妙闭上眼睛,一口气说出来:“我被绑架了。”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杠铃般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郝美丽笑得喘不上气,“妙妙,
你真是我亲闺女,大半夜的跟妈开这种玩笑?绑架?就你?你绑架绑匪还差不多,
哈哈哈——”“妈,真的,我没开玩笑——”“行行行,”郝美丽收了笑声,
语气变得慈祥起来,“绑匪要多少钱啊?说个数,妈给你烧过去。”“妈!”“哎哟,
行了行了,妈知道了,不就是绑架嘛,小事。绑匪在边上不?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两句。
”林妙妙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旁边的男人。男人接过手机,清了清嗓子,
努力摆出一副凶恶的架势:“喂?你女儿在我们手上,想要她活命的话,
明天之前准备十万——”“小伙子,”电话那头,郝美丽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菜价,
“你听我说,我女儿这个人吧,从小就社恐,胆小,见谁都躲。你说她得罪谁了,不可能,
她没那个胆子。你们肯定绑错人了。”“不是,阿姨——”“还有啊,
她现在住的房子是我给她租的,一个月一千五,押一付三,她工资三千五,
交了房租还剩两千,吃饭话费交通一扣,月底能剩三百都算多的。你要十万?
她要是有十万块,我还用天天在广场上抢音响位置?”“……”“这样吧,
我给你们一个建议,”郝美丽继续说,“你们要是真缺钱,不如去绑那个‘好大哥’,
他儿子开公司的,有钱。现在他正跟我跳舞呢,要不我让他过来接电话?”男人拿着手机,
整个人呆住了。林妙妙从旁边看着他,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凶恶变成迷茫,
从迷茫变成怀疑人生。“阿姨,”他艰难地开口,“你女儿被绑架了,你就不担心?
”“担心啥?绑架犯又不傻,绑个穷鬼干啥?除非你们是新手。
”男人:“……”“行了行了,不说了,音乐响了,到我的独舞环节了。”郝美丽说完,
又补了一句,“对了,绑匪小伙子,要是真撕票,记得别弄脏我家沙发,那是新买的。挂了!
”嘟——嘟——嘟——忙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男人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
前排开车的司机终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男人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妙妙。
林妙妙朝他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那个……我妈就这性格,你别介意。”男人没说话。
他默默地把手机塞回林妙妙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问旁边的小弟——就是那个坐在副驾驶、一直没吭声的年轻人:“阿强,你说,
咱们是不是绑错人了?”副驾驶那位转过来,露出一张比他还憔悴的脸,眼袋快耷拉到嘴角,
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的。他小声说:“鹏哥,要不……算了?”“算了?
”叫鹏哥的男人直起身,“我欠彪哥的钱明天就到期了,你说算了?
”“可是这女的……”阿强瞄了林妙妙一眼,“看着确实不像有钱人。”“不像?
”鹏哥瞪眼,“她那个回复拽成那样,我以为多牛逼的富婆呢!”林妙妙弱弱举手:“那个,
真是系统自动回复,我们店每个客服都这么回,是老板要求的……”“你们老板呢?有钱不?
”“我们老板?”林妙妙想了想,“他开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
上个月还发朋友圈借钱交房租。”鹏哥沉默。车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广播里的情感节目还在继续,
主持人正在给那个被劈腿的听众出主意:“……你可以试着跟他沟通,
看看他愿不愿意改变——”“我不愿意!”鹏哥突然暴躁起来,一巴掌拍在前排椅背上,
“我现在啥都不想改变,我就想要十万块钱!”司机被吓了一跳,车晃了一下。
“师傅你好好开!”鹏哥吼完,又转向林妙妙,努力把凶恶的表情重新端起来,“你,
继续打电话,找你爸,找你亲戚,找你朋友,今天必须给我凑出钱来!”林妙妙张了张嘴,
想说自己爸爸在她五岁的时候就离婚去了美国,十几年没联系过;亲戚们都是普通工薪阶层,
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也就够吃顿好的;朋友嘛,她一个社恐,哪来的朋友。
但看着鹏哥那濒临崩溃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重新拿起手机。这次她打给公司财务。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女声:“谁啊?大半夜的!”“李姐,是我,
林妙妙。”“妙妙?什么事?我睡了!”“李姐,我想问一下,我这个月工资发了没?
”“工资?”那边愣了一下,“你疯啦?今天才二十号,发工资要月底,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是我想问问能不能预支一点——”“预支?”李姐的声音尖锐起来,
“林妙妙,你进公司半年了,公司哪个月准时发过工资?上个月的钱到现在还没凑齐呢,
你还想预支?想啥呢?”“可是——”“别可是了,有这时间不如多回几条售后消息。挂了!
”电话再次被挂断。林妙妙抬起头,对上鹏哥那绝望的眼神。“公司没钱,”她老实汇报,
“还欠着我上个月两千三的工资没发。”鹏哥的脸开始抽搐。阿强小声说:“鹏哥,
要不……咱换个人绑?”“换谁?”鹏哥吼他,“你告诉我换谁?
现在满大街都是扫码骑共享单车的,你以为有钱人那么好找?”“那咋办?”鹏哥没回答,
盯着林妙妙看了半天,突然问:“你卡里现在有多少钱?
”林妙妙诚实地回答:“八百三十六块五。”“……”“要不这样,”她试探着提议,
“我转你八百,你放我走,我留三十六块五买泡面,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你补点?
”鹏哥缓缓闭上眼睛,深呼吸。前排的阿强又小声说:“鹏哥,她转八百,咱们仨分,
一人两百多,连顿烧烤都不够……”“我知道!”鹏哥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种悲壮,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今天必须把钱弄到手!
”他重新看向林妙妙:“你们公司地址在哪儿?”“啊?”“地址!”他攥着刀,
“明天我去你们公司,找你们老板要钱!
”林妙妙:“……”她看了看那把贴了特价标签的厨房多用刀,
又看了看鹏哥那熬得像熊猫的眼睛,
再想想公司那间租在城中村、连招牌都掉了半边的办公室,以及那个天天借钱度日的老板。
一时间不知道该同情谁。二出租车最后停在一个城中村的路口。
林妙妙被鹏哥和阿强一左一右架着,拐进一条逼仄的小巷。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
电线横七竖八地搭在半空,墙上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滴下来的水在地面洇出一滩滩水渍。
有野猫从墙角窜过,吓得林妙妙一哆嗦。“走快点。”鹏哥推了她一把。
三人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一楼是个麻将馆,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红色纸条,
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和此起彼伏的“碰”“杠”“胡了”。二楼和三楼是出租屋。
他们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一间门。房间不大,二十平左右,
一股泡面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靠墙摆着三张上下铺,被子揉成一团胡乱堆着,
地上散落着外卖盒、饮料瓶、烟头。角落里有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旁边是几桶吃剩的泡面,汤已经干了,面发霉长毛。窗台上晾着几双袜子,有一只掉在地上,
没人捡。房间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蹲在床边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
T恤上印着“I ❤ Coding”。“鹏哥,回来了?”他站起身,看见林妙妙,
愣了一下,“这就是那个……”“绑回来了。”鹏哥一屁股坐在下铺上,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但绑错了。”“绑错了?”“没钱。”阿强替鹏哥回答,
“穷光蛋一个,卡里就八百。”“八百?”那个年轻人挠挠头,“那咋办?放了?
”“放什么放!”鹏哥又暴躁起来,“彪哥明天就要钱,咱们拿什么还?拿头还?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林妙妙站在门口,
看着这三个人——一个濒临崩溃的绑匪头子,一个眼袋快掉到嘴角的跟班,
一个看起来还没毕业的程序员。三个人都瘦,都憔悴,都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绝望气息。
她突然有一种荒谬的熟悉感。这不就是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吗?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坐会儿吗?站累了。”三个人同时看向她。“你,
”鹏哥指指她,“是人质,懂吗?”“懂。”林妙妙点头,“但人质也得休息,
一直站着血液循环不好,容易得静脉曲张。”鹏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强在旁边小声说:“鹏哥,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有个屁道理!”鹏哥瞪他一眼,
但最后还是朝林妙妙挥挥手,“坐吧坐吧,别想着跑。”林妙妙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板,
抱着膝盖坐下。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麻将馆依然热闹,偶尔有人大声吆喝“自摸”。
远处有狗叫,有电动车警报器的刺耳鸣叫,有孩子的哭声,
有夫妻吵架的声音——城中村的夜晚,永远不缺人间烟火。“你叫啥?
”那个年轻的程序员凑过来,小声问。“林妙妙。”“哦,我叫陈冲,他们都叫我阿冲。
”他蹲在她旁边,推推眼镜,“你真是淘宝客服?”“嗯。
”“就是那种……天天被买家骂的那种?”林妙妙想了想:“也还好,
骂习惯了就不觉得是骂了。”阿冲露出一个心有戚戚的表情:“我懂,我以前做程序员的,
天天被产品经理骂,后来被裁员,反而觉得清净了。”“……你被裁员多久了?”“三个月。
”阿冲挠头,“一直没找到工作,房租交不起,就在鹏哥这儿蹭住。”林妙妙看向鹏哥。
鹏哥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呢?”她问。“鹏哥?”阿冲压低声音,
“他原来送外卖的,后来摔了一跤,把电动车摔坏了,平台把他号封了,没了收入,
就借了高利贷想做生意。结果生意没做成,贷倒是滚到十万了。”“那个阿强呢?
”“网吧网管,被辞了,也没地方去。”林妙妙沉默了。她看了看这个房间,
看了看这三个走投无路的男人,又看了看被反绑着的自己,
突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现在这个房间里,好像她是那个最有钱的。
毕竟她卡里还有八百三十六块五。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探进头来。他穿着油腻的围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看见林妙妙愣了一下:“哟,来客人了?”“老周,”鹏哥从床上坐起来,“什么事?
”“给你们送点吃的。”叫老周的男人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今天麻将馆生意好,
剩了点卤菜,给你们尝尝。”他看了看林妙妙,又看了看她手上绑着的尼龙扎带,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门关上。鹏哥打开塑料袋,
里面有几块卤豆干,两根卤鸡爪,还有一盒凉拌黄瓜。他拿起一块豆干,想了想,
递给林妙妙。林妙妙一愣。“吃吧,”鹏哥没好气地说,“别饿死了,死了更麻烦。
”林妙妙接过豆干,咬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好,咸香入味,
比公司楼下那家卖十五块一份的卤味强多了。“老周是麻将馆老板,”阿冲在旁边解释,
“人挺好的,平时经常给我们送吃的。”林妙妙嚼着豆干,没说话。她现在有点混乱。
按道理说,她应该害怕,应该想方设法逃跑,应该哭应该闹应该尖叫。但这三个绑匪,
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丧,坐在他们中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归属感——就好像,
她终于找到了同类。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都是不知道明天怎么办的人。鹏哥吃完一根鸡爪,把骨头吐在地上,
又看向她:“你那个公司,老板真没钱?”“真没钱。”林妙妙说,“上个月工资都没发全,
这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发。”“那你咋办?”“啥咋办?”“没钱,你咋活?
”林妙妙想了想:“就……凑合活着呗。每天算着花,泡面买袋装的,比桶装的便宜五毛。
衣服不买新的,够穿就行。地铁能坐公交就不坐,公交能走路就不坐。反正活着就行。
”鹏哥沉默。阿冲在旁边小声说:“听起来跟咱们差不多……”“闭嘴。”鹏哥瞪他,
但眼神没什么威慑力。阿强从厕所出来,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问:“鹏哥,那现在咋办?
真放了?”鹏哥没说话,盯着墙上的一块霉斑看了半天,突然问林妙妙:“你刚才说,
你公司还有欠你的工资?”“嗯,两千三。”“那钱能要回来不?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就能要,但公司没钱,不一定能发。
”鹏哥眼睛亮了亮:“那要是我们帮你去要呢?”林妙妙愣了一下:“……你们帮我要?
”“对啊!”鹏哥站起来,来了精神,“明天我去你们公司,找你们老板,
让他把欠你的工资结了。结了不就两千三吗?你拿一千,我们拿一千三,
就当……就当……”“就当赎金?”阿冲接话。“对,赎金!”鹏哥一拍大腿,
“这样你也不用白被绑,我们也不至于白忙活,多好!”林妙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绑匪帮人质讨薪,然后分红?这是什么操作?
“不行。”她想了想,摇头。“为啥不行?”鹏哥急了,“你不想拿回工资?”“想是想,
但你们去了也没用。我们老板是真没钱,不是装的。上次房东堵门要房租,
他直接从后窗跳出去跑了。你们去,最多也就是把他堵在办公室里,但钱还是要不出来。
”鹏哥傻眼了。阿强幽幽地说:“鹏哥,这女的比咱们还惨……”“我知道!
”鹏哥一屁股坐回去,烦躁地抓头发。房间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麻将馆依然热闹,
有人大声喊着“杠上开花”。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妙妙靠着墙,看着这三个走投无路的绑匪,突然有了一个念头。“那个……”她开口。
三人同时看向她。“你们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赚钱?”“什么方式?”鹏哥问。
“就是……”林妙妙斟酌着措辞,“你们既然能想到绑架,说明你们胆子够大,行动力也够。
为什么不把这个胆子和行动力用在正道上?”“啥正道?”“比如……跑腿?代驾?
帮人排队?现在好多这种兼职,一天也能赚个一两百。”鹏哥愣愣地看着她。
阿冲小声说:“鹏哥,她说的好像有道理……”“有个屁道理!”鹏哥瞪他,“一天一两百,
一个月也才五六千,十万块要还到什么时候?”“但是总比绑架强啊,”林妙妙说,
“绑架是犯罪,被抓了要坐牢的。你们要是进去了,债主还是会上门,你爸妈还得替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