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我作为宁远公主惨死在夜宴之上。再睁眼，竟成了长安街头最卑微的七岁乞儿。
眼前这个施舍热汤的温柔姐姐，正是前世害我的仇人。她笑着摸我的头：“小乞丐，
可愿跟我回宫？”我颤抖着跪下——当然愿意。前世你们用巫傩之术害我性命，
今生我化作厉鬼，定要将这禁宫深处的秘密，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挖出来晒在日光下。
————第一章 乞儿睁眼我是被冻醒的。不对——公主的寝殿有地龙，有熏笼，
有厚厚的丝绵被褥，怎么会冷？可那股寒意实实在在地往骨头缝里钻。我试图翻身，
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力气，手指僵硬得像是别人的。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
还有——铜钱落在瓷碗里的脆响。不对劲。我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承恩殿的彩绘承尘，
而是破败的屋檐，漏风的墙角，以及一双双从我身边匆匆踏过的布靴、锦靴、甚至光着的脚。
我低头，看见了一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又小又瘦，指节凸出，像是鸡爪。这不是我的手。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上元夜，父皇在太液池畔设宴，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我作为最受宠的宁远公主，穿着新制的石榴红裙，坐在母妃身侧。然后是一杯酒，一阵眩晕，
满座惊呼，再然后——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死了。宁远公主李婉，十六岁，
死于上元夜宴。可我现在还活着，
活在一个不知名的、七岁的、快要饿死冻死的小乞丐身体里。“让开让开！官府办事！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金吾卫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百姓纷纷避让，我蜷缩在墙角，
听着他们议论——“听说了吗？宫里出大事了！”“可不是嘛，宁远公主没了，
才十六岁啊……”“说是急病，可我怎么听说……”“嘘！你不要命了！”我闭上眼睛，
把脸埋进膝盖。急病？笑话。那杯酒有问题。我亲眼看见斟酒的宫女手抖了一下，
可她后来被拖出去杖毙，死无对证。父皇悲痛，母妃哭晕，凶手逍遥法外。而我现在，
是一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小乞丐。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一朝公主，沦落街头，
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让一让，让一让。”人群又起了一阵骚动，但不是官兵，
而是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纤纤玉手，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成色极好。“就是这儿？”轿中人问，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回娘子，就是这儿。
这孩子七岁，父母双亡，无人收留……”随行的婆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却听不进去了。
因为我看见了那只手。翡翠戒指，白玉般的肌肤，小指上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我前世见过这枚戒指，这颗朱砂痣。那是元昭仪身边最得宠的宫女——玉蕊。
可这张脸——轿中人款款走下，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温婉，眉目含笑。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气韵。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蹲下身，把一碗热汤递到我面前。“小丫头，饿了吧？喝点汤暖暖身子。”我盯着她的脸，
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这张脸，我前世也见过。只是那时候，她跪在我母妃面前，
自称是元昭宫新来的掌事姑姑。而我母妃，拉着她的手说：“玉蕊，日后公主就托你照顾了。
”她是元昭仪的人，却主动请缨来承恩殿伺候。母妃以为她是真心投诚，还夸她懂事明理。
就是她，在上元夜宴那晚，亲手把那杯酒递到我手里。“公主，这是新贡的葡萄酒，您尝尝？
”我喝了。我死了。而现在，她蹲在我面前，温柔地笑着，递给我一碗热汤。“小乞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也不恼，
反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可怜见的，瘦成这样。可愿跟我回宫？我那里缺个洒扫的小丫头，
好歹有口热饭吃。”周围的人都露出艳羡的神色。被贵人看中，带进宫里做事，
这是多少贫苦人家求都求不来的造化。我低下头，看着那碗热汤，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
看着破碗里零星几枚铜钱。然后我抬起头，努力让眼眶里挤出两滴泪。
“愿……愿意……娘子大恩大德，奴婢愿意……”我跪下去，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拼尽全力，才压住那股冲上去掐死她的冲动。玉蕊满意地笑了，
对婆子吩咐：“带她回去，好好梳洗一番。”她转身，袅袅婷婷地上了轿。我被人搀起来，
跟在小轿后面，一步一步往皇城的方向走。路过一个算命摊子时，
那老道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有意思，”他低声说，
“死人进了活人的躯壳，倒要来这龙潭虎穴走一遭。”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竹签，仿佛什么都没说过。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红墙碧瓦，巍峨耸立。我曾在那里面住了十六年，
熟悉每一条甬道，每一座宫殿。我也死在那里面。现在，我又回来了。
以一个七岁乞儿的身份，跟着前世害死我的仇人，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禁宫。
玉蕊，你猜我把这双手洗干净之后，第一个会掐住谁的脖子？晚风渐起，
我攥紧袖子里藏着的一小块尖锐的瓷片——那是我在墙角装睡时，悄悄握进手里的。
进宫的路上，总要有点防身的东西。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第二章 入宫掖庭局。
我对这个地方不陌生。前世作为公主，我只知道掖庭是安置宫女、分派差事的地方，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像货物一样被人打量。“玉蕊姑姑，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掌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刺得人耳朵疼，“瘦成这个样子，
能干得了什么？”玉蕊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张公公帮帮忙，这孩子机灵，
调教调教就能用。元昭仪那里正缺人手呢。”张公公掂了掂手里的东西，
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既然是玉蕊姑姑开口，那咱家就破例一回。叫什么名字？”名字？
我愣了一下。这小乞丐原本叫什么，我不知道。从今往后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没名儿的话，咱家给起一个？”张公公上下打量我，“长得倒是眉清目秀，
就是太瘦了……就叫阿月吧，掖庭西配房，先学着规矩。”阿月。
我跪下去磕头：“多谢公公赐名。”玉蕊临走前又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学着，
过几日我来接你。”我乖巧地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掖庭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熬。我前世十指不沾阳春水，
如今却要学着劈柴、烧水、洗衣、洒扫。手上磨出茧子，夜里疼得睡不着，
可我一声都不敢吭。因为我知道，这点苦，比起活不过来的那些人，什么都不算。
来掖庭第三天，我见到了一个熟人。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宫女，穿着一身旧衣，
低着头从我身边匆匆走过。她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我认出了她。
阿槿。前世我在承恩殿时，她就是伺候我的大宫女。我死的时候，她跪在我身边，
哭得几乎昏厥。后来呢？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死后发生了什么，可她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那道疤是新添的，她走路时一直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人。“阿槿姐姐！
”我下意识喊出声，又猛地捂住嘴。可她听见了，回头看我，眼神茫然：“你……认得我？
”我飞快地转着念头：“我、我听西配房的姐姐们说过，说阿槿姐姐人好，
让我见着了多学着点……”阿槿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勉强得像是从脸上撕下来的：“我有什么好学的……你叫什么？”“阿月。”“阿月，
”她顿了顿，“离那些贵人远一点，离那些热闹远一点，知道吗？”说完她就走了，
脚步比来时更快。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阿槿，
你不知道我是谁，可我记得你跪在我身边哭的样子。那时候我闭着眼睛，魂魄飘在半空，
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我看见你被人拉开，看见你被掌嘴，看见你脸上的血。
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而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来掖庭第五天，夜里出了事。
睡到半夜，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声。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哭，有人跑。
西配房的门被推开，掌事姑姑尖声喊着：“都起来！都起来！别乱跑！
”我跟着人群涌到院子里，看见北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那是元昭宫的方向。元昭宫。
玉蕊的主子。元昭仪。我攥紧袖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火光。“是元昭宫走水了吗？
”有人小声问。“不知道，别瞎打听……”“我听说，是元昭仪病了，
今晚召了太医……”“嘘！姑姑来了！”掌事姑姑站在廊下，脸色铁青：“都回屋去！
今晚的事谁敢往外说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人群散去，我最后一个转身，
眼角余光瞥见甬道那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阿槿。她跑什么？我躺回铺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掖庭。元昭仪昨晚突发急病，上吐下泻，折腾了大半夜。
太医说是吃坏了东西，开了药，现在人已经安稳了。
可我听见过路的两个小太监嘀咕——“听说了吗？元昭仪那碗汤，是玉蕊姑姑亲手熬的。
”“嘘！你不想活了！”“玉蕊姑姑可是元昭仪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儿，
怎么会……”“谁知道呢，反正人没事，谁也不敢追究。”我躺在地上装睡，
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玉蕊是元昭仪的陪嫁丫鬟，跟着她从王府入宫，
一路做到掌事姑姑。这样的心腹，怎么会给主子下毒？
除非……除非元昭仪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比如，那杯让我死掉的酒。
第三章 试探来掖庭第七天，玉蕊来接我了。她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
脸上带着温柔的笑。阳光落在她脸上，好看得不像话。可我只看见她眼底的那层薄薄的冷意。
“阿月，这几日可还习惯？”她弯下腰，替我理了理衣襟。我用力点头，
努力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习惯的，姑姑待我好，张公公也待我好……”“那就好。
”她牵起我的手，“走吧，跟我去元昭宫。昭仪娘娘身子不适，正缺个机灵的小丫头伺候。
”元昭宫。我前世只去过那里一次，是跟着母妃去给元昭仪请安。那时元昭仪正当盛宠，
满宫上下谁不巴结？可谁能想到，那个笑吟吟和我母妃说话的女人，
转头就让玉蕊来承恩殿当差？元昭宫烧了大半夜，西配殿的屋顶都塌了半边。
工部的人正在修缮，满院子都是锯木头的声音。玉蕊牵着我的手穿过游廊，走到正殿门口，
轻声嘱咐：“待会儿见了娘娘，不许乱看，不许乱说话，知道吗？”我点头。正殿里焚着香，
是安神的百合香。纱幔层层叠叠，隔出一道朦胧的人影。“娘娘，人带来了。”玉蕊跪下去，
也拉着我跪下。“起来吧。”那声音懒懒的，带着病后的虚弱，“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我抬起头。纱幔后的人斜靠在软榻上，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精致得像画里的人。
她穿着寝衣，披着外袍，眉心微蹙，像是还不太舒服。元昭仪。前世我见她的时候，
她笑靥如花，待我极好。可此刻隔着纱幔看她，我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奇怪。哪里奇怪？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元昭仪说，“就是太瘦了。玉蕊，好好养着，养胖些再让她当差。
”“是。”“叫什么？”“阿月。”“阿月，”她念了一遍，忽然问，“几岁了？
”“回娘娘，七岁。”她沉默了一瞬，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得有些久。
“七岁……”她喃喃了一句，挥挥手，“下去吧。”玉蕊领着我退出来。走到门口时，
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纱幔后，元昭仪正盯着我的背影。那目光锐利得像刀，
和方才慵懒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心里一凛，飞快地低下头。元昭宫的日子比掖庭好过。
玉蕊让我住在后罩房的小屋子里，不用干粗活，每日只管跑跑腿、递递东西。
昭仪娘娘似乎很喜欢我，隔三差五就让我去正殿伺候，端茶倒水，念几页书给她听。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心惊。因为我在元昭宫里，见到了太多不应该见到的东西。比如，
玉蕊的屋子里有一个上了锁的匣子，她从不让人碰。比如，
元昭仪每隔几日就要在后殿单独待上一个时辰，不许任何人跟着，连玉蕊都不行。比如，
有一天夜里我起夜，看见后殿的灯还亮着。我悄悄凑过去，
从窗缝里看见元昭仪跪在一尊神像前，嘴里念念有词。那神像不是佛，不是道，
是一尊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三只眼，六条臂，青面獠牙，狰狞可怖。我捂住嘴，
悄无声息地退回去。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脑海里翻涌着前世临死前的画面。
那杯酒递到我手里时，玉蕊的笑。我喝下去时，喉咙里火烧一样的疼。我倒在地上的时候，
她跪在我身边，表情是惊恐的、无辜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我知道是她。
因为在我魂魄飘出身体的那一刻，我看见她抬起头，和人群中的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那个人站在阴影里，穿着太监的服饰，看不清脸。可他的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的图案，我今晚又见到了——三只眼，六条臂，狰狞的神像。元昭仪屋里的那尊神，
和那块玉佩上刻的，一模一样。我攥紧被角，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我终于找到了第一条线索。第四章 神像接下来几天，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留意元昭宫里的每一处异常。那个三眼神像，
我在宫里的其他地方从没见过。可元昭仪每次去后殿，都要待上整整一个时辰。
有一次我借着送茶水的由头想跟进去，被玉蕊拦在门外。“娘娘在礼佛，不许打扰。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依然温柔，可语气里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我乖乖退下，
心里却越发确定——那不是什么正经的佛，而是一种不能见光的东西。巫傩。
这个词跳进脑海时，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大唐律法严禁巫蛊之术，一旦查实，
轻则流放，重则处斩。可越是被禁止的东西，越有人在暗地里偷偷供奉。前世我死的时候，
母妃哭着说是“急病”，可太医明明说过，那症状像是中了什么毒。父皇没有深究，
草草了事，把我葬进了公主陵。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最疼爱我的父皇，不追查到底？
现在我开始明白了。因为查不下去。因为凶手藏得太深，深到连九五之尊都动不了。
来元昭宫半个月，我见到了一个人。那天傍晚，我提着水桶从井边回来，
迎面撞上一个穿着斗篷的人。他低着头走得极快，几乎和我擦肩而过。我看见了他的腰带。
那块玉佩，三只眼、六条臂，狰狞的神像。我心跳漏了一拍，脚下却没停，
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拐进了后殿的角门。我放下水桶，绕到后殿另一侧的矮墙边。那里有一丛灌木，
刚好可以藏住一个七岁的孩子。我蹲下来，从灌木缝隙里往那边看。后殿的门虚掩着，
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可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元昭仪的声音：“事情办得如何？”另一个声音，男人的：“都办妥了，只等三日后。
”“不会有差池？”“娘娘放心，那人收了钱，死也不会开口。
”然后是玉蕊的声音：“娘娘，东西准备好了。”我屏住呼吸，从灌木丛里往前挪了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