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燕

残阳如血------------------------------------------，抽在脸上像刀子。，额前系着粗麻孝带，视线从棺椁漆黑的漆面，慢慢移到门外铅灰色的天。纸钱灰在风里打着旋，像一群仓皇的魂。，他还是东南军区特种作战研究所的首席战术分析师，在边境实兵对抗演习的导调中心，推演蓝军第三波次突击路线。，他在这具叫楚尧的身体里睁开眼，喉头是汤药残留的苦腥，耳畔是老管家压抑的哭声：“王爷…王爷撑了一夜，天亮前去的。”，他是大宣王朝镇北王世子。父亲楚巍的楠木棺停在堂中，而镇北王府的天，塌了。“世子爷，”身侧传来压抑的提醒，是老管家福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该起灵了。”。他还在消化这三天接收的信息碎片：镇北王楚巍，戍边二十载，上月巡边时坠马——对外这么说。但原主记忆里，父亲那匹“乌云踏雪”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伙伴，通人性，稳如山。坠马？“世子！”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焦灼。。膝盖传来针刺般的麻，这身体跪得太久了，虚。二十一岁的年纪，却因常年卧病，单薄得像纸糊的。他借着起身的力道，不动声色地扫过灵堂内外。。披麻戴孝的仆从跪了一地，头埋得很低。几个披甲的将领立在廊下，甲胄未卸，满脸风尘与悲愤。更远处，府门外的长街上，隐约可见森然肃立的持戈兵士，服色却不是镇北军惯穿的玄黑，而是京营的赭红。。来“护丧”，还是来“盯梢”？，属于原主的悲怆和属于他自己的冰冷分析在胸腔里碰撞。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和刻意压低的情绪，显得沙哑而沉静：“起灵——慢着！”。。府门处，几个绯袍官员簇拥着一人迈过高槛。为首者面白无须，眼皮微垂，手中托着一卷明黄。
是宫里的太监，品级不低。
楚尧眼神微凝。记忆翻涌：高进忠，司礼监随堂太监，皇帝近侍之一。
高太监步子迈得不疾不徐，走到灵堂前，对棺椁略一拱手，算是见过礼，随即面向楚尧，展开手中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
“诏曰：镇北王楚巍，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今猝然薨逝，朕心甚痛。着即辍朝三日，举国同哀。然北境重地，不可一日无主。世子楚尧，体弱多病，难荷边关重任。特遣威武将军周莽，暂代北境防务。世子宜在京安心守孝，调养贵体，勿以边事为念。钦此。”
灵堂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北风穿过庭院的呼啸。
暂代防务？安心守孝？
几句话，轻飘飘地，就要夺了楚家世代经营、用血浸透的北境兵权！
廊下一位将领猛地抬头，虎目圆睁，手按上了刀柄，却被身旁同僚死死按住，摇头示意不可。
楚尧垂着眼，看着青砖缝隙里凝结的薄冰。愤怒吗？有的。属于原主的那部分灵魂在烧。但更多是冰。一种属于职业军人的、评估局势的冰冷。
皇帝在试探。试探他这个“体弱多病”的世子，是就此认命，还是有所反应。周莽？似乎是皇后外戚一系的人。夺兵权，安插自己人，顺便把他扣在京中为质。很标准的帝王权术。
只是，未免太急了。尸骨未寒啊。
“世子爷，接旨吧。”高进忠将圣旨往前递了递，眼皮依旧耷拉着，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楚尧缓缓抬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苍白、疲惫，以及一丝强压悲痛的木然。他撩起孝服前襟，慢慢跪下：“臣…楚尧，领旨。谢陛下…体恤。”
声音不大，带着咳喘后的虚浮，顺着风却能传到每个人耳中。几个将领别过脸，牙关紧咬。福伯老泪纵横，肩膀塌了下去。
楚尧伸出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明黄。指尖冰凉。
高进忠似乎松了口气，表情柔和了些许：“世子节哀。陛下也是念及王府子嗣单薄，世子又…需好生将养。京中繁华，良医汇聚，于世子贵体有益。”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哦，陛下还有口谕，苏太傅家的嫡女，贤淑温良，与世子年岁相当。待世子孝期过了，便由陛下做主，成就这段良缘，也好让王爷在天之灵，得些安慰。”
赐婚。
楚尧叩首：“谢陛下隆恩。”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刺骨的凉意直透天灵盖。
政治联姻。更进一步将他绑在京城，用姻亲关系笼络（监视），也用他来安抚或许会因兵权被夺而产生动荡的、与楚家交好的部分文官集团（苏太傅是清流代表）。一石数鸟。
高进忠终于露出点笑意，虚扶一把：“世子快请起。咱家还得回宫复命，不便久留。王府…若有任何难处，尽管递牌子进宫。”
说完，他领着人如来时一般，从容离去。赭红色的京营兵士并未撤走，依旧把持着王府外围各处要道。
灵堂里，悲愤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楚尧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圣旨随手递给福伯，目光望向漆黑的棺椁。
父亲，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效忠的朝廷，你守护的君王。
“世子…”一位络腮胡将领终于忍不住，踏步上前，正是父亲麾下骁将赵莽，他双眼赤红，“王爷死得不明不白！朝廷这就来夺权！这口气…”
“赵叔。”楚尧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赵莽后面的话噎在喉头。这个病弱的世子，何时有过这般…平静到令人心凛的眼神？
楚尧的目光扫过廊下每一位将领，看过他们脸上的悲愤、不甘、彷徨。然后，他走到棺椁旁，伸手，缓缓抚过冰冷的棺盖。
“父亲的仇，要报。”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却字字砸在地上。
“北境的兵，不会永远姓别人的姓。”
“但现在，”他收回手，转身，背对棺椁，面向庭院外阴沉的天穹和隐约可见的赭红身影，侧脸在素白孝服映衬下，显出几分锐利的轮廓。
“起灵。送王爷，上路。”
哀乐再起，嘶哑唢呐吹得人心头发颤。杠夫抬起沉重的棺木。
楚尧走在最前，手中捧着灵位，一步一步，迈出镇北王府高高的门槛。
门外的长街两侧，挤满了自发来送葬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沉默着，许多人在抹泪。镇北王楚巍，在百姓心中，是真正的守护神。
楚尧垂眸，看着手中冰冷的牌位，又抬眼，望向长街尽头，那巍峨皇城的方向。
风更紧了，卷着雪沫和纸灰，扑在脸上。
属于楚尧的战争，刚刚开始。
而他脑中，似乎有一声极轻的、仿佛幻觉般的电子提示音，混在风声与哀乐里，一闪而逝。
环境检测…适配中…
能量不足…连接不稳定…
备用协议…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