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昭,一个在市中心开便利店的普通人。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关掉店里的灯,
准备拉下卷帘门。然后我看见了他——一个男人躺在门口的地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揉皱的报纸。
我以为是个醉汉。我踢了踢他的脚:“喂,要睡去别处睡,别挡我关门。”他翻了个身,
仰面朝天地看着我,眼睛亮得不像话。他说:“我不是醉汉。我是上帝。
”我说:“你要是上帝,我就是你爸。”他慢慢坐起来,认真地看了我三秒钟,
然后用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后背上所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说:“你七岁那年掉进河里,是你妈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但你一直以为那是你爸,
因为你妈不让你知道她为了救你差点死掉。她肺里进了水,住了十一天的院,
病历上写的是肺炎。这件事,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我愣在原地。他说:“现在,
有三个了。”一我把他带进了店里。不是因为我相信他是上帝,而是因为——凌晨三点,
一个能精准说出你人生中最隐秘的事的陌生人,你不可能就这么把他扔在大街上。
要么他是精神病,要么他是某种我不能理解的存在,无论哪种情况,我都需要搞清楚。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又热了一个饭团。他接过饭团,没有吃,只是捧在手里,
像捧着一只受伤的鸟。“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我问。“我不需要吃东西。
”“那你捧着它干嘛?”“暖和。”他说,“你们这里真冷。我来的地方没有温度这个概念,
所以我不习惯。”我坐在他对面,隔着收银台,仔细打量他。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出头,
五官普通,肤色偏深,像是长期在户外晒过。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有些灰尘。
如果把他扔进人海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睛——那种瞳孔的颜色我说不上来,不是蓝色,不是灰色,
像是把全世界的颜色搅在一起之后又稀释了,最后只剩下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光。
“你说你是上帝。”我说。“嗯。”“那个上帝?创造天地万物的那个?”“嗯。
”“那你来我便利店干嘛?你不应该在天上待着吗?”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岗了。”我以为我听错了。“什么?”“下岗了。被裁了。卸任了。
随便你怎么理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上周的事。
上面觉得我的运营方式太陈旧,管理理念跟不上时代,经过内部讨论和投票,
决定更换管理层。”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现在……”“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权力,没有能力,没有住处,
没有钱。”他把饭团翻了个面,换了一只手捧着,“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
我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了,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落在了你们这个城市的郊区,是一块农田里。
那个农民以为我是偷菜的,拿锄头追了我两百米。”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抬头看我,
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让我觉得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疲惫。一种积累了很长时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你觉得很好笑。”他说。
“对不起。”“没关系。”他把饭团放在桌上,“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创造天地万物的那一位,被自己的创造物投票罢免了。这大概是宇宙史上最大的黑色幽默。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看着我,
认真地说:“我想在你这里打工。”二我拒绝了他。不是因为我残忍,
而是因为——一个自称上帝的人要在我便利店打工,这种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正常。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帮我理货、收银、打扫卫生的员工,
不是一个需要我时刻担心他会对顾客说“我是上帝,你死后会下地狱”的麻烦。
但第二天凌晨,我开门的时候,他又坐在门口。“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在这个城市里不认识任何人,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文件。
我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社保卡,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我就是一张白纸。
”“你不是说你是上帝吗?变一个出来啊。”“我说了,我没有能力了。
我现在跟你们一模一样。不,比你们还惨。你们至少有个身份。
”我叹了口气:“那你以前是怎么管理……所有东西的?”“靠一套系统。”他说,
“但那套系统在我卸任的时候被收回了。就像你们公司裁员的时候收回工牌和电脑一样。
”“你为什么不找别的……工作?”“找了。”他说,“昨天白天我去应聘了。工地搬砖的,
人家看了我一眼,说我太瘦了,不要。餐厅洗碗的,问我要健康证,我没有。送外卖的,
要电动车,我没有。发传单的,日结八十,但要押身份证,我也没有。”他说这些的时候,
表情始终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简历。但我注意到他捧着饭团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饿。他说自己不需要吃东西,但那是他有能力的时候。现在他什么能力都没有了,
他就是一个人,一个会饿、会冷、会生病的人。我把店里的微波炉打开,
又给他热了两个饭团,倒了一杯热豆浆。“吃吧。”他看着饭团,没有动。
“吃完了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什么事?”“你先让我吃完。”他吃得很慢。
不是那种斯文的慢,而是一种……陌生的慢。像一个从来没有用嘴吃过东西的人,
在重新学习咀嚼和吞咽。他咬第一口的时候,
表情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我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大概是惊讶。
一种“原来你们吃的东西是这个味道”的惊讶。他吃完两个饭团,喝完了豆浆,
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谢谢。”“你说要告诉我一件事。”“嗯。
”他看着我,“你这家店,三个月之内会倒闭。”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你的便利店,三个月之内会关门。”他的语气依然很平淡,
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不是因为经营不善,不是因为竞争对手,
而是因为——三个月后,这条路要修地铁。整条街都会被围挡封起来,至少封两年。
你的房东不会退你押金,你会跟他打官司,但你会输。”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
”“我做了十四亿年的管理工作,要是连一条街三个月后的动向都看不出来,
那我被裁确实不冤。”他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不是靠能力看到的。
我是靠经验。你们城市今年批复了十七条地铁线路,你们区有三条,其中一条的规划图上,
这条路是必经之地。规划图是去年批复的,但一直没有公布,因为拆迁还没谈妥。
三个月后谈妥,然后封路。”“你怎么能看到规划图?
”“昨天白天我在这个城市里走了四十公里。”他说,“路过规划局的时候,
看到一个工作人员在抽烟,他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图纸。我的视力很好,
站在马路对面就能看清上面的字。”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说:“试用期一个月,
三千五,包吃,不包住。你晚上可以睡在店后面的仓库里,那里有个折叠床。”他点了点头,
说了今晚的第二个“谢谢”。然后他补了一句:“你会赢的。那个官司。
”“你不是说我会输吗?”“我是说,如果你不帮我,你会输。”他看着我,“但你帮了我。
所以你会赢。”“为什么?你还能帮我打官司不成?”“不是。”他说,
“因为你帮了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人,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期待。
这种事情在你们的世界上已经不多了。所以宇宙会回报你的。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你做了这件事本身。”“你不是上帝吗?你不是下岗了吗?”“下岗了。”他说,
“但有些道理,不会因为我下岗就变成错的。”三他在我店里住下了。
我给他办了一个假的身份证——不要问我怎么弄到的,开便利店的,总有一些灰色渠道。
假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我起的,叫“沈无”。沈从文的沈,无中生有的无。他说他没有名字,
我觉得总得有个称呼。他看了这个名字,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沈无是一个很奇怪的员工。
他不笨,但有一种让我很不安的直觉。比如,顾客走进店里,他有时候会盯着人家看,
然后在我耳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他包里有一把刀。
他不会伤人,他是要自杀的。他妻子三个月前查出癌症晚期,他扛不住了。
”“那个买啤酒的女人,她脖子上有淤青,是被丈夫掐的。她今晚回家还会被打。
她不会报警,因为她觉得是自己的错。”“那个小孩,他书包里有一张考了十二分的试卷,
他不敢回家。他在外面已经逛了三个小时了。”我一开始不相信,但后来我发现,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第二天我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了——他在河边被巡逻的警察救下来了,原因和他说的完全一样。
那个买啤酒的女人,三天后出现在店里,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脖子上围了一条丝巾,
大夏天的。那个小孩,我亲眼看到他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哭,书包敞开着,
那张十二分的试卷露出一角。我开始害怕沈无。不是因为他说得准,
而是因为——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看到了这些人的痛苦,然后像一个旁观者一样,
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在我耳边陈述,像在念一份报告。“你为什么不帮他们?
”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问他。他坐在仓库的折叠床上,
正在用我的充电器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手机充电。听到我的话,他抬起头。
“我怎么帮?”“你告诉那个男人不要自杀,告诉那个女人报警,
告诉那个小孩回家面对父母。”“我说了。”他说,“我告诉那个男人‘明天会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骂了我一句‘神经病’,然后走了。我告诉那个女人‘你应该报警’,
她瞪了我一眼,说‘关你什么事’,然后买了啤酒就走了。我告诉那个小孩‘你妈在找你’,
那个小孩吓得跑了。”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人类有一个特点——你们只相信自己已经相信的东西。一个想死的人,
不会因为一句‘明天会好的’就不想死了。一个被家暴的女人,
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就去报警。一个考了十二分的小孩,
不会因为有人说‘你妈在找你’就不害怕了。”“那你以前当上帝的时候呢?你也不管?
”“以前?”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那个笑容很短,很淡,
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上面的那层雾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以前我也管不了。
我只是能看到更多而已。”“那你这个上帝当得有什么意义?”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给那个破手机充电。四第二周,出事了。那天晚上十一点多,
我正在盘点库存,沈无在擦货架。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低着头在玩手机。她点了一杯关东煮,坐了快两个小时了。我注意到沈无擦货架的动作停了。
他站在第三排货架旁边,手里攥着抹布,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女人的方向。但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旁边的空气。我走过去,
小声问他:“怎么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她旁边有东西。”“什么东西?
”“你们管它叫什么?……恶灵?附身的东西?我不太确定你们的术语。”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的脸色不对。他的脸色是灰白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石灰涂在脸上,底下的血管若隐若现。
“你不是说你没有能力了吗?”“我没有能力了,但我还能看见。”他说,
“就像你没有了手,但你还有眼睛。我能看见那些东西。一直都能看见。
这是唯一没有被收走的东西。”“什么样的东西?”“黑色的。像一团烟雾,但很浓,
有实体。缠在她的肩膀上,压着她。它在她耳边说话,一直在说。”“说什么?
”沈无沉默了两秒。“说你是一个废物。说你活着没有意义。说你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说你妈说得对,你就是一个拖累。”我看向那个年轻女人。她依然低着头看手机,
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一直没有变化——她根本没有在刷,她只是把屏幕亮着,假装自己在看。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她的右手垂在椅子旁边,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我走近了两步,
看清了——是一板药,已经被按出了两粒。我认出了那个药盒。是安眠药。我们店里有卖的,
非处方的那种,剂量不大,但一整板吃下去……我回头看向沈无。他站在原地,
依然看着那个方向,但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疏离的观察者的表情。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痛苦。一种很深很深的痛苦。“你以前——”我开口。
“以前我每天都要看到这些。”他打断了我,声音很轻,“每天。每一秒。每一个角落。
每一颗星球。每一个人类。每一个有意识的生物。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恐惧,
所有的——所有的黑暗。我全都看得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十四亿年。
每一天。每一秒。”沉默。角落里,那个年轻女人把手机放下了。她盯着桌面,表情空洞,
右手慢慢地把那板药举起来。沈无动了。他走过去的速度不快,但他的步伐很稳,没有犹豫。
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把抹布放在桌上。“你好。”他说。女人抬起头,
眼神涣散地看着他。“我叫沈无,”他说,“我是这家店的员工。你点的关东煮凉了,
我帮你热一下,好吗?”女人没有说话。沈无没有等她回答,直接把那碗关东煮端走了。
他走到微波炉前,把关东煮放进去,设了一分钟。微波炉嗡嗡地响着,
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普通,像任何一个便利店店员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关东煮热好了,他端回去,放在女人面前。“趁热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女人低头看着那碗关东煮,没有动。沈无没有走开。他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一震的话。他说:“我以前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我做了很长时间的一份工作,”沈无说,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很长很长。长到你无法想象。我每天要处理无数的事情,
无数的问题,无数的……请求。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重要的,
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被特殊对待,每一个人都在受苦,每一个人都在问我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后来我发现,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受苦就是受苦,没有为什么。
就像关东煮凉了就是凉了,没有为什么。你只能把它热一下,然后继续吃。”女人抬起头,
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我不知道你是谁,”沈无说,“我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但你坐在这里,点了这碗关东煮,说明你在某一个瞬间,还是想活下去的。
那个瞬间可能很短暂,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它存在过。”他指了指那碗关东煮。“趁热吃。
”女人开始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一种很安静的、压抑了很久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哭泣。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滴在那碗关东煮里。沈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那是我店里的,
他拿的时候没有跟我说——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收银台后面,继续擦他的货架。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个女人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把那碗关东煮吃完了。
她把那板安眠药放在桌上,推到了桌子中间,然后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多少钱?
”她的声音沙哑。“关东煮十五块。”我说。她付了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谢谢。”门关上了。沈无还在擦货架。我走过去,
拿起那板安眠药,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看着沈无的背影,想了很久,
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旁边有东西的事。
”沈无停下擦货架的手,回过头看我。“因为如果我每次都告诉你,”他说,
“你这辈子就不用做别的事了。”“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他说,“身边都有东西。
”五第三周,警察来了。不是因为我店里出了什么事,而是因为——沈无没有身份。
那个假身份证被发现了。不是被警察在日常检查中发现的,而是有人举报了。我不知道是谁,
也许是附近的同行,也许是我得罪过的某个顾客。总之,一个周六的下午,
两个穿着便衣的警察走进店里,出示了证件,然后问:“谁是沈无?”沈无从仓库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拖把。“我是。”警察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手里的打印件——上面有一张沈无的照片,是假的身份证复印件。
“你的身份证是伪造的。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沈无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只是把拖把靠在墙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拖把别放在那里,
会绊倒人。”然后他就跟着警察走了。我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愧疚?是愤怒?是恐惧?
还是别的什么?我关了店,跟着去了派出所。在派出所里,我见到了那两个警察。
他们告诉我,沈无的身份证是假的,
而且他没有在任何系统里留下过任何记录——没有户籍信息,没有出入境记录,
没有学籍信息,没有工作记录,甚至连一张交通罚款都没有。他在这个国家的所有数据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