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鲁镇的天,总是灰的我在鲁镇住了二十余年。鲁镇这地方,不大,也不繁华,
四面环着矮山,山是秃的,水是浑的,天是常年灰着的。一年四季,少有晴朗的时候,
多半是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蒙在人的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镇上的人,
也同这天一样,灰扑扑的,麻木,迟钝,沉默,像一群被圈养久了的牲畜,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没有念想,没有盼头,更没有什么叫作“志气”的东西。他们活着,
不过是为了活着,为了一口饭,为了一间破屋,为了在这尘土里苟延残喘,
直到化作一捧烂泥。我本不是鲁镇人。年少时随父辈流落至此,一住,便是半生。
我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懂一点道理,在这满是文盲的小镇上,便算得是“读书人”。
可这读书人三个字,在鲁镇,非但不是荣耀,反倒是一桩罪过。镇上的人见了我,总躲着,
笑着,背地里嚼着舌根。“瞧那穷酸,读了几本书,便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吃不饱,穿不暖。”“书呆子,不接地气,迟早要饿死。
”他们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鄙夷,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卑。
他们自己活在泥沼里,便见不得别人抬头;自己麻木不堪,便要拉着旁人一同沉沦。
我从不与他们争辩。争辩无用。在一个沉睡的地方,清醒者,本就是异类。我家住在镇西头,
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墙是裂的,瓦是碎的,一到雨天,屋里便漏得如同水帘洞。
屋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腿的桌子,
一盏快要熬干灯油的旧油灯,以及一箱子我从各处捡来的旧书。灯是枯灯,油将尽,光微弱,
在黑夜里,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像极了我这渺小而卑微的人生。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鲁镇,孤零零地活着。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依靠,
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风一吹,便要倒,却又偏偏,死不了。我每日的生计,
是替镇上的商铺抄抄写写,替不识字的人写家书,写契约,写诉状,换几个铜板,勉强糊口。
钱不多,够吃饭,够买一点灯油,够我在夜里,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读几页旧书,
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鲁镇的日子,慢得像生锈的水车,转一圈,要耗尽半生的力气。
每日清晨,天未亮,街上便有了脚步声,咳嗽声,扁担吱呀的声响。人们低着头,匆匆赶路,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具空壳,在世间游荡。我常常站在门口,
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麻木的脸,浑浊的眼,佝偻的背,心里便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这便是人吗?这便是活着吗?先生说过,活人是要有生气的,是要向上走的,
是要能发出一点光,一点热的。可在鲁镇,我看不见光,看不见热,看不见一丝生气,
只看见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冷漠,无尽的沉沦。这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埋葬着无数鲜活的生命,埋葬着无数本该滚烫的灵魂。人们活着,却早已死去,
埋在这尘土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2 王阿婆的苦,是鲁镇的苦镇西头的老槐树下,
住着王阿婆。王阿婆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她的背驼得厉害,
几乎弯成了一张弓,走路时,手里总要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一步一挪,每走一步,
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无儿无女,无依无靠,丈夫早死,唯一的儿子,
在十几年前被抓了壮丁,从此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死在了战场上。
有人说,逃去了远方,再也不回来了。有人说,早就成了路边的枯骨。王阿婆从不信这些话。
她每日都坐在老槐树下,望着镇口的路,一等,便是十几年。她总说:“我儿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我,要给我买糖吃,要给我盖新房子。”说这话时,她浑浊的眼睛里,
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那盏快要熄灭的枯灯,明明灭灭,令人心酸。镇上的人,都笑她傻。
“一个老婆子,还盼着什么?儿子早死了。”“守着一间破屋,等着一个死人,真是疯了。
”“可怜又可笑,一辈子都活在梦里。”他们笑着,说着,转身便忘了,
继续过自己麻木的日子。我却知道,王阿婆不傻。她只是苦。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
盼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一点念想都不肯放过。那点念想,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一点光。我常常给她送一点吃的,一碗粥,一个馒头,几块干粮。
她从不推辞,接过东西,便不停地道谢,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枯瘦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不停地颤抖。“先生,你是好人,你是鲁镇唯一的好人。”“他们都笑我,都欺负我,
只有你不嫌弃我。”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算什么好人?
我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养活不好的穷书生,不过是一个看着世间苦难,却无能为力的看客。
我救不了她,帮不了她,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鲁镇的苦,
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苦,是所有人的苦。王阿婆的苦,是底层人的苦,是弱者的苦,
是被命运踩在脚下,连挣扎都做不到的苦。她靠捡破烂为生,每日天不亮,
便提着一个破篮子,在镇上的各个角落转悠,捡别人丢掉的菜叶,捡碎纸,捡破布,
捡一切能换钱的东西。冬天冷得刺骨,她穿着单薄的破衣,手脚冻得通红,裂开一道道血口,
却依旧不肯停歇。她要攒钱。攒钱等儿子回来。攒钱给自己买一口棺材。攒钱,
让自己死的时候,不至于曝尸荒野。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寒风里,捡别人丢掉的烂白菜,
白菜早已冻得发硬,她却像捡到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用衣角擦了又擦。
我走过去,给了她两个铜板。她不肯要,拼命摇头:“先生,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你自己也不容易。”我强行塞给她,她忽然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不停地抖动,
哭声压抑而沙哑,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凄凉。
“我苦啊……我真的苦啊……”“我一辈子没做过坏事,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的儿啊,你到底在哪里啊……”她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头破血流。镇上的人路过,看见了,
只是淡淡地瞥一眼,便匆匆走开,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没有一个人说一句安慰的话。
他们早已习惯了苦难,习惯了冷漠,习惯了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在鲁镇,苦难是常态,
冷漠是本分,善良,反倒成了异类。我扶起王阿婆,替她擦去脸上的血和泪,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说命运会善待她?
说她的儿子一定会回来?这些话,连我自己都不信。这世间,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恶人横行霸道,衣食无忧;善良的人,却受尽欺凌,饥寒交迫。强者踩着弱者的尸骨往上爬,
弱者在尘埃里挣扎,连一声呐喊,都发不出来。先生说,这是一个吃人的社会。我从前不懂,
如今在鲁镇,在王阿婆的身上,在每一个底层人的身上,我看得明明白白。这世间,
真的在吃人。吃弱者的肉,喝弱者的血,啃弱者的骨,还要将弱者的灵魂,踩进泥里,
永世不得翻身。3 赵三爷的恶,是鲁镇的恶鲁镇的天,是灰的。鲁镇的人,是麻木的。
鲁镇的恶,是赵三爷。赵三爷是鲁镇的土皇帝。他有田,有房,有钱,有势力,上通官府,
下连地痞,在这小小的鲁镇,他说的话,便是王法。他生得肥头大耳,满脸横肉,
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看人时,像狼看着羊,透着贪婪与凶狠。他欺压百姓,强占土地,
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坏事做尽,却依旧活得风光无限,受人敬畏。镇上的人见了他,
无不低头哈腰,满脸堆笑,哪怕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上也要装出一副恭敬顺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