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报销单上少个N

我替总监垫了三年招待费，每次找他要钱，他都说“财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可每次财务都说：“公司资金紧张，等着吧。”

直到新来的财务总监在例会上点名批评我：

“你入职三年，报销单比谁都厚，项目产出却几乎为零，公司可不是你家的提款机。”

总监坐在旁边低头喝茶，一声不吭。

我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说：“这些钱是替赵总监垫的招待客户费用。”

赵总监这才抬头，却是笑呵呵地反问：“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让你垫过钱？”

他悠悠道：“咱们公司的报销制度一向很规范，你可别乱讲。”

一句话将我钉死在偷公司钱，还不按制度办事的耻辱柱上。

会议结束后，我被停薪留职，回到工位拉出了三年来的所有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计算器的声音响彻整层楼。

垫付金额加起来是——

“等于四十七万三千八百。”

三年时间，我垫进去了整整五年的工资。

我叫程雨，在鲲鹏科技做商务专员，入职三年。

说是商务专员，其实就是给总监赵恒打杂。

赵恒是公司的销售总监，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负责对接大客户。

他这个人很会来事，对上逢迎拍马，对下甩锅推活，在老板面前是个拼命三郎，在员工面前是个笑面虎。

我刚入职那会儿，赵恒对我还不错，出差谈客户都带着我，教我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喝酒，怎么递名片。

我当时还挺感激他的，觉得跟了个好领导。

后来我发现，他带我出去应酬，是因为他不想自己花钱。

“小程，今天这顿饭你先垫一下，回头我跟财务打招呼。”

“小程，那个客户的机票你帮忙订一下，回头我把钱转你。”

“小程，给甲方买的礼品你先付款，回头报销单我帮你批。”

每次都是“回头”。

头几次他倒是真给了，虽然拖了半个月，但钱还是到账了。

后来就变了。

先是拖一个月，再是拖两个月，再就是各种理由推脱。

“财务那边流程慢，你再等等。”

“最近公司资金紧张，报销压得严，我帮你盯着呢。”

“你这个单子填得不对，退回来重填了，你改一下再交。”

我每次都信了。

因为他是总监，我是专员。

他说财务在走流程，我就以为真的在走流程。

他说单子填错了，我就真的回去重新填。

但真正让我不敢翻脸的，是外面的大环境。

我入职那年，互联网行业已经开始裁人了。

我上一家公司的整个部门被端掉，我拿着补偿金找了四个月工作，投了两百多份简历，才拿到鲲鹏科技的offer。

面试那天来了六十多个人，就录了两个。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四个月是怎么过的。

房租没断过，饭不敢多吃，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刷招聘软件，闭上眼睛就是银行的还款提醒。

我妈打电话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快了快了，然后挂了电话哭一场。

所以进了鲲鹏之后，我拼命表现，生怕出一点差错。

赵恒让我垫钱，我不敢不垫。赵恒说等等，我不敢催太紧。

赵恒甩锅给我，我咬着牙接着。

因为我怕失业。

怕再回到那个投两百份简历只有三个面试、面了六十个人只录两个的日子。

怕我妈再打电话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时，我还是只能说“快了快了”。

所以当赵恒第一次让我垫一万二的接待费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垫完钱，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但下一次他开口的时候，我还是点了付款。

因为他是总监。

他说了算。

他说财务打过招呼了，我不敢赌他说的是假的。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这次真的能报呢？万一我拒绝了，他在绩效考核上给我打个C，把我优化掉呢？

我不敢赌。

我输不起。

直到有一次，我替他垫了一万二的客户接待费，等了三个月都没报销下来。

我去找他，他笑着说：“小程，你别急嘛，我跟财务打过招呼了，肯定能报下来的。你就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在公司做事，要学会吃亏。吃得亏中亏，方为人上人。”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现在想想，他就是让我老老实实当冤大头。

事情真正失控，是从去年开始的。

赵恒开始频繁地带我出去见客户，一周三四次，每次都是高档餐厅，人均消费五六百。

吃完饭还要去KTV或者洗浴中心，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三四千。

每次结账，他都看我一眼，我就乖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然后他再补一句：“回头我跟财务说。”

我垫了第一次，就想反正都垫了，不差第二次。

垫了第二次，就想第三次垫完就收手。

结果第三次来了第四次，第四次来了第五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后来，我已经不敢算了。

每次想到那些垫出去的钱，我就失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算账，这个月垫了多少，下个月工资发多少，房租多少，生活费多少，还剩多少。

每次算完都想哭。

因为工资根本不够花。

我的月薪八千，到手六千多。

房租三千五，交通吃饭一千五，剩下的钱全填进去了还不够，还得靠信用卡周转。

有一次实在周转不开，我找赵恒说：“赵总，上个月那几笔招待费能不能催一下财务，我信用卡快还不上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小程，你这个人就是格局太小，做商务的，哪个不是先垫钱后报销？这点压力都扛不住，以后怎么接大项目？”

我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又换了副语气，语重心长地说：“你放心，你垫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让你亏的。等这批项目奖金发下来，我多分你一点，不就回来了吗？”

我又信了。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不敢不信。

信他，还有一丝希望。

不信他，翻脸了，工作就没了。

我算过一笔账：我垫了那么多钱，如果现在辞职，这些钱大概率拿不回来。

不辞职，至少还有工资，还有可能报下来。

所以我就这么耗着，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直到把自己耗到负债二十五万，耗到每天被催收电话轰炸，耗到连一顿超过五十块的饭都舍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