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

重逢------------------------------------------。二十六楼，我的新办公室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的痕迹。我正对着那盆半蔫的绿萝出神，助理小陈探进头：“林总监，新人欢迎会五点开始，这是实习生简历。放桌上吧。”我转身接过。，第一个名字跃入眼帘——江述。两个字，简单，潦草。旁边的蓝底证件照里，他穿着衬衫，短发，面容比记忆里硬朗，眼神平静，直视镜头，没有情绪。。，闷闷地撞了一下。七年。，我走进二号会议室。目光径直落向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那里，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侧头和旁人低语。窗外下午的光线给他的侧脸镀上淡金，下颌线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与记忆重叠，又被时间重新刻画。更挺拔，更沉稳，更陌生。，欢迎，介绍。我的声音平稳流畅。“希望未来几个月合作愉快。”目光扫过新人，“从我开始，自我介绍一下？”。轮到他时，他起身，从容不迫。“林总监好，各位同事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江述。江水的江，叙述的述。毕业于南大金融系，很荣幸加入，希望向前辈们多学习。”，语调温和平静。他看向我，眼神礼貌、专注，如同看着任何一位初次见面的上级。，没有探寻。他不记得我。这个认知像冰针，刺入心口，带来短暂锐痛后，化作一片空茫的凉。也好。我对他略一颔首，微笑恰到好处。。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玻璃幕墙外，城市华灯初上。我靠进椅背，闭上眼。。燥热的操场，篮球击地的砰砰声。我总是“恰好”多买一瓶水，磨蹭着递给他。他说“谢谢”，然后转身，那瓶水往往被遗忘在篮球架下。。。深秋，天高云淡。他跳高。横杆一次次升高，他助跑，起跳，背脊弯成流畅的弓，越过，落下，激起欢呼。我攥着向同桌借来的拍立得，手心是汗。同桌怂恿我：“去啊，就说给班级拍点素材！”
等他结束比赛，擦着汗走向休息区时，我被同桌推了一把，踉跄上前，几乎撞到他身边。
“江述！看这里！”同桌喊了一声。
他闻声转头，带着运动后的倦怠和一丝被打扰的疑惑。就在那一瞬，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可能是太紧张，手指提前按下了快门。
“咔嚓”。相机发出声响。
完了，拍糊了。我心想。但相机滋滋地吐出了相纸。
我捏着它，模糊的影像渐渐清晰——没有糊。画面上，他侧着脸，额发汗湿，目光因突然被叫住而有些怔忡，望着的，正是镜头的方向。而在他旁边，因为距离太近而被意外摄入大半边身影的，是我。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举着相机，脸上是没来得及收起的、猝不及防的紧张，还有一丝因他忽然看过来的、无处躲藏的羞赧。背景是晃动的、喧嚣的操场，和那个秋日过于明亮的阳光。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他看到了相机，也看到了举着相机的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相机之间停留了一秒，或许更短。然后，一个穿着粉色运动外套的女生笑着跑过来，手里拿着白色毛巾，无比自然地搭在他肩上。他侧头，对那女生笑了笑，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转身走了。
我僵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张逐渐定格的相纸，上面是我们唯一一次同框。最终，我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后来，毕业，离散。听说他很快谈了恋爱。再后来，音讯全无。
直到现在。
江述是个不错的实习生。聪明，利落，有想法，勤勉，有分寸。我们交集仅限于工作。我是总监，他是实习生。界限清晰。
偶尔遇到，他客气地：“林总监。”我点头：“小江。”再无他话。
我几乎要以为，往事早已风化了。
直到那天下午。
季度汇报在即，需要整理旧资料。江述被分派来帮忙。他抱着一摞文件盒敲门进来。
“林总监，这些是按年份分类的初稿，您看一下顺序和标签是否需要调整。”
“放那边桌上。”我盯着屏幕，没抬头。
他放下文件盒，发出闷响。没立刻离开。
“还有事？”
“还有一部分零散报告在旧档案柜，可能需要您确认哪些保留。”他指墙角半旧铁皮柜。
“你找吧，钥匙在左边第二个抽屉。”
他拿了钥匙，打开柜门。柜子很满，他抽动底层文件夹时，上面堆放的旧物失去平衡。
一个深棕色、边缘磨白的旧皮夹，“啪”地掉在地上，摊开。
我心头猛跳。
江述已经弯腰去捡。他的动作顿住了。
皮夹内侧透明夹层，一边插着我的工作证，照片上是我职业化的冷静面容。紧挨着的另一侧，是那张小小的、泛黄的拍立得。
七年了，相纸边框泛出陈旧的黄。但影像清晰——少年汗湿的眉眼，怔忡望来的目光；旁边是穿着校服、举着相机、表情紧张羞赧的少女。背景是那个喧闹遥远的秋日操场。
时间凝固了。空调声、车流声、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