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凡：山海逆道

青崖炊烟------------------------------------------，总是升得又直又缓，像老头子抽旱烟时吐出的最后一口惆怅，慢吞吞地融进十万大山铁青色的暮霭里。。“靠山崩”使出来，肩膀撞在院里那棵老榆树上，树皮簌簌掉了一层，树干却纹丝不动。他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晒成小麦色的脖颈往下淌，在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末法时代，灵气比埋在十八层地下的棺材板还死寂，爷爷传下来的这套“莽牛劲”，练了十年，也就落个筋骨比常人结实些。一拳能捶死野猪，可那有什么用？山外面的世界，听说早就不一样了。，还有点咸肉被炙烤后的焦香。勾人，却也平常得让人心里发闷。“二蛋！吃饭了！”母亲柳氏在灶间喊，声音里带着常年操劳的沙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油灯如豆。父亲张铁柱闷头扒着饭，粗壮的手臂上青筋虬结，是常年打铁留下的印记。他吃得很快，很少抬头，仿佛碗里那点东西是亟待完成的活计。爷爷张玄清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着稀粥。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却清亮得不像山里老人。他目光掠过二蛋汗湿的额发，没说话。。，扒拉了两口饭，终究是开了口，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子年轻人特有的、对山外世界的躁动：“爹，娘，爷爷……今儿个在镇上，听王瘸子说，山外边来了好些‘上仙’，就扎在八十里外的黑风坳。”。。，依旧稳稳地喝着粥，眼皮都没抬一下。，喉结动了动，那股气顶了上来，语速快了些：“说是从什么龙虎山下来的，真正的仙家道统！能测灵根，要是谁有那造化，当场就收进门墙，赐下仙法灵丹……王瘸子他远房侄儿去看了，回来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上仙脚不沾地，袖口一甩就是一片云霞……吃饭。”张铁柱闷声打断，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沉甸甸的。“可是爹！”二蛋急了，“要是真能测出灵根，咱家……咱家什么？”张玄清终于放下了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淡，却像一瓢冰水，瞬间浇灭了二蛋心头那点刚蹿起来的火苗。“张家世代住在这青崖镇，打铁，种田，狩猎。靠山吃山，靠力气吃饭。仙缘？”老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那东西，有毒。”
有毒。
两个字，砸在桌面上，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更深沉的、二蛋看不懂的东西。
柳氏脸色白了白，低下头去。张铁柱握着碗的手指节发白。
二蛋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看向爷爷。老人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像倒映着十万大山最深处的寒潭，幽邃得让人心头发慌。那不是一个普通老农该有的眼神。他忽然想起，爷爷屋里那口从不让人碰的旧木箱，还有每月十五，爷爷总会独自去后山祖祠，一去就是大半夜。
这顿晚饭的后半截，吃得比前半截更沉默，也更沉重。那股糙米野菜的味道，混着“有毒”两个字，噎得二蛋胸口发堵。
入夜，十万大山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从木板窗的缝隙里钻进来。二蛋躺在硬板床上，瞪着黝黑的房梁，耳边反复回响着爷爷的话，和镇上王瘸子唾沫横飞的描述。仙缘……有毒……脚不沾地的上仙……龙虎山……
混乱的思绪被窗棂上极轻微的“叩叩”声打断。
“二蛋哥？二蛋哥，睡了吗？”是柳青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二蛋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也洒在站在窗下的少女身上。柳青鸢穿着半新的碎花夹袄，脸颊因为跑动和激动泛着红晕，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流动的泉。
“你怎么来了？”二蛋下意识看了看父母房间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问。
“我偷跑出来的。”柳青鸢抓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小，“二蛋哥，你知道了吗？黑风坳，那些上仙！”
二蛋心里那点被爷爷压下去的躁动，又被她眼中的光亮勾了起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哥今天跟着镇上的猎户去看了！”柳青鸢语速飞快，气息都有些不稳，“真真的！好几个上仙，穿着云纹道袍，站在那就跟画儿里的人似的！有个老道长，手指一点，一块黑石头就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说是能测什么‘灵根资质’！”
她眼中憧憬的光芒越来越盛，那光芒刺得二蛋心里某处隐隐作痛。“青鸢……”
“二蛋哥，”柳青鸢忽然凑近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痛苦的渴望，“我偷偷问了，有灵根，就能被带回龙虎山，学飞天遁地的仙法，吃延年益寿的灵丹，再也不用……再也不用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每天就是洗衣、做饭、嫁人、生孩子，看着日头从东头爬到西头，一眼就能望到死！”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对眼前既定命运的恐惧，也是对渺茫仙缘的极致向往。“王瘸子那侄儿说了，测灵根不要钱！只要人去就行！二蛋哥，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吧？就看看！万一……万一我们也有那个命呢？”
月光下，少女的眼眸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的东西，二蛋很熟悉。是每个夜晚，他在修炼“莽牛劲”感到筋疲力尽时，抬头望着被大山切割成窄缝的星空时，心里也会偶尔窜起的东西。
不甘心。
凭什么生来就在这山坳坳里？凭什么一辈子跟泥土、铁锤、野兽打交道？凭什么那些传说中的腾云驾雾、长生久世，就只能是镇上说书人口里虚无缥缈的故事？
爷爷那句“有毒”，在此刻柳青鸢灼热的目光面前，显得遥远而苍白。
“……我爷爷，不让。”二蛋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柳青鸢眼中的光黯了一下，随即又燃起，带上了几分倔强和怂恿：“张爷爷是长辈，担心也是常理。可这是我们自己的造化啊！二蛋哥，你难道就真想一辈子当个‘张二蛋’？打铁，或者种地，然后像我爹我娘那样，老了，死了，埋在后山，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张二蛋。这个被爹娘取来祈求好养活的贱名，此刻从青梅竹马嘴里带着某种惋惜意味说出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二蛋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他拳头悄然握紧。老榆树的树皮粗糙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肩头。莽牛劲练到头，也不过是力气大些的凡人。凡人……蝼蚁。
“明天……”他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天晌午，镇口老槐树下……等我。”
柳青鸢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重重地“嗯”了一声，又像只轻灵的燕子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墙外的夜色里。
二蛋站在冰凉的月光中，久久没动。夜风吹过，带着远山森林特有的、潮湿而微腥的气息。他抬起头，望向黑风坳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片沉沉的黑暗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注定要激起无法预料的波澜。
堂屋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很快消散在风里。
张玄清站在自己屋内的窗前，同样望着黑风坳的方向。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深不见底。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那里，似乎有一道极淡的、陈年旧伤般的痕迹。
山雨欲来，青崖镇的炊烟依旧会在明日清晨照常升起。
只是这烟火人间，这份粗茶淡饭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
二蛋回到床上，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柳青鸢眼中那团火，在他脑海里灼灼燃烧。黑暗中，他似乎听见一个极其细微、仿佛来自心底极深处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轻轻问：
张二蛋……你真的，甘心吗？
窗外的山风，忽然紧了。掠过山脊，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像是某种古老而凶戾的存在，在遥远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