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渐青来胭脂红

未婚夫留洋归国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我这个童养媳退婚。

他牵着与他一同从法兰西回来，穿着新式洋装的女同学，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这婚谁爱结谁结，我绝不娶你这个大字不识，封建愚昧的旧式女子！”

满堂宾客窃窃私语，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低垂下了头，盯着绣花鞋上的并蒂莲。

那原是为了他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可他说，他不娶我了。

“我娶。”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突然从楼梯上方传来，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我抬眸望去，那道挺拔身影自旋转楼梯上缓步而下，军靴踩在木质台阶上，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小叔你……你在胡说什么？”未婚夫骤然变了脸色。

男人走到我身边，指腹轻轻蹭过我紧绷的下颌，逼得我不得不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这门亲，你不娶，我娶。”

……

民国十三年冬，我这个北平城出了名的老姑娘，终于等回来了自己留洋多年的未婚夫。

我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袄裙，站在垂花门下，翘首以待。

手中紧攥着的荷包是我一针一线亲手为大少爷绣的，绣的是永结同心。

是要送给他的礼物。

丫鬟春杏为我鼓气：“姑娘你别紧张，当年大少爷去法兰西留学前，亲口允诺学成归来就娶姑娘过门，咱们可不能在这时候露怯啊。”

我深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知道的，我一定会让大少爷喜欢的。”

毕竟从十一岁到二十一岁，我活着，就是为了成为顾家的少奶奶。

这时一群人簇拥着向垂花门走来。

为首的是顾家老太太，此刻正笑得合不拢嘴。被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搀扶着，眉眼清俊，比五年前更加成熟和迷人。

没错，是大少爷顾月笙。

他真的回来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

然后我看到了他身边的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我没见过的衣裳，窄窄的腰身，裙摆只到小腿，露出一截穿着丝袜的脚踝。头发烫成弯弯的卷，别着一枚珍珠发卡。

她挽着顾月笙的胳膊，正侧着头和他说什么，笑得大方且明媚。

顾月笙也笑，低头看她，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

顾月笙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移开了。

那个女人也看了我一眼。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但我清晰地感知到了——

她不喜欢我。

老太太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她将我拉到了她身边，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

“月笙，回来怎么不跟阿秀说话？她可是你未过门的媳妇。”

她又指了指顾月笙身边的那个女人，向我介绍道：“这是月笙在法兰西留学时认识的女同学——苏曼丽苏小姐，他们正好同一届毕业，便说好一起回国，路上互相有个照应。”

“先暂时在咱家住几天，等津门那边不打了，她就可以坐船回上海了。”

我知道老太太这是在安我的心。

告诉我，我依然还会是顾家的少奶奶，苏曼丽不过是暂居的一个过客。

我含羞带怯地笑了，主动向苏曼丽行了一个福礼。

“苏小姐好，我是阿秀，是大少爷……未过门的妻子。”

我看见顾月笙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曼丽盯着我行礼的姿势，然后伸出了右手。

“阿秀是吗？现在外面打招呼都用握手了，你这种行礼方式已经过时了。”

她笑得狡黠：“阿秀，你要多出去见见世面呀，我们要当有新思想的进步女青年，不当依附男人的米虫和菟丝花。”

顾月笙终于开口，说出了我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阿秀，我不会娶一个封建愚昧的旧式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