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欢欢花

我就爱管闲事------------------------------------------。，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嘴里正嚼着薯片，看着电视里开得花里胡哨的节目，随口就喊了一声：“以后就叫你欢欢花吧。”我那时候刚被他捡回来，瘦得一把骨头，听见声音就摇尾巴，于是这个名字就算定下来了。，小卖部那条黄狗，叫欢欢花。，说一只土狗叫这么娇气的名字，不搭。我不在乎。名字再怪，也是主人给的。有名字，就代表我不是野狗，我有个家。，二十出头，开着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卖部，挤在老城区巷子最里面。货架旧，灯光暗，东西摆得乱七八糟，可对我来说，这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地方。他不算勤快，有时候睡到中午才起，生意马马虎虎，赚的钱够他吃饭、抽烟、偶尔买瓶饮料，顺便养活我。。，我缩在公交站台底下，冻得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撑着伞路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把我拎进怀里，带回了小卖部。没有仪式，没有多余的温柔，就是很自然地把我留下了。，我有了窝，有了饭，有了名字，还有了一条管不完的巷子。。。有被人抱在怀里的小泰迪，毛卷卷的，走路踮着脚，叫起来细细尖尖；有整天拴在门口的大狼狗，威风凛凛，只对陌生人凶；还有几只流浪狗，每天最大的目标就是翻垃圾桶，吃饱了就找地方晒太阳，睡醒了继续找吃的。：吃、睡、玩、打架。。。，到处都是不对劲的事。明明有人能伸手帮一把，大家却偏偏装作看不见；明明一件小事说开就好，偏偏有人要闹得鸡飞狗跳；明明弱小的东西需要保护，偏偏没人愿意多管一步。
我看不惯。
我虽然只是一条狗，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能站出来讲道理，可我有嘴，有爪子，有四条腿，我能跑，能叫，能拦，能守。
有些闲事，总得有谁来管。
张奶奶家的老母鸡经常乱跑，一不留神就冲到马路上去。汽车按着喇叭呼啸而过，鸡吓得乱飞，旁边站着好几个人，就那么看着，笑着说“这鸡真能折腾”，没有一个人上前把鸡赶到路边。我看不惯，立刻跑过去，堵在鸡前面，一点点往巷子里赶，一直赶到家门口，对着张奶奶“汪汪”叫两声，告诉她鸡回来了。
张奶奶总会笑着摸我的头：“还是欢欢花懂事，比人还上心。”
我听不懂所有字，但我听得懂语气里的温柔。
李家的小娃，才上幼儿园，最喜欢玩一颗亮晶晶的玻璃弹珠。那天他蹲在路边玩，一不留神，弹珠滚进了下水道的铁栅栏缝里。小孩当场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他爸妈在一旁打电话，语气不耐烦：“哭什么哭，丢了就丢了，改天再买一个。”说完就拉着他要走。
我看不惯。
我跑过去，趴在栅栏边，用爪子使劲扒拉，爪子伸不进去，就用鼻子拱，一下又一下。路过的人看见我这样，觉得奇怪，停下脚步看，终于有人找了一根细铁丝，弯腰把弹珠勾了出来。小孩破涕为笑，举着弹珠对我笑。
我摇着尾巴走开，好像我只是刚好路过。
还有住在巷子中段的一对夫妻，三天两头吵架。声音大得能震碎窗户，摔盘子砸碗，骂骂咧咧，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大家都关着门，扒着门缝偷偷听热闹，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门劝一句。
我看不惯。
我就蹲在他们家门口，仰起头，不紧不慢地叫。不是凶狠地吼，也不是慌张地叫，就是平稳、持续、一声接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们听见。
他们吵得激烈，我就叫得稳。
他们声音拔高，我就跟着稍微大声一点。
直到他们吵得没劲了，声音慢慢低下去，屋里安静下来，我才默默转身离开。
主人每次看见我这样，都会无奈地摇头：“欢欢花，你是不是闲得没边了？别人家的事，你一条狗跟着操什么心。”
他觉得我多管闲事。
可我不是闲。
我是看不惯。
这天下午，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烫，连风都带着热气。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主人在店里吹着小风扇，低头刷手机，时不时笑出声。
我趴在门口唯一一块阴凉地里，舌头吐得长长的，呼哧呼哧喘气。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卖冰棍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响，慢慢飘远。
就在一片平静里，我看见了它。
一只老鼠。
个头很大，灰毛发亮，肥肥胖胖，从墙根的破洞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半块啃剩的馒头，东张西望，一副胆大包天的样子，慢悠悠朝着王奶奶家厨房溜过去。
王奶奶家厨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放着刚蒸好的馒头、大米、面粉，还有油和菜。老鼠一进去，半天都能吃得舒坦。
我抬了抬眼皮，安静地看着它。
这条巷子里，是有猫的。
而且不止一只。
有一只大橘猫，整天趴在我家小卖部屋顶上晒太阳，肚子吃得圆滚滚，有人给它火腿肠，它就懒洋洋伸个爪子，没人喂，它就睡到天昏地暗。别说抓老鼠，它连起身都嫌累。
还有一只三花猫，天天守在菜市场卖鱼的摊位旁边，蹭人家裤腿，喵喵叫，一心只想吃鱼，老鼠从它面前跑过去，它顶多抬个头看一眼，然后继续睡。
剩下几只小野猫，更是只顾自己吃饱，对老鼠视而不见。
猫的本分，不就是抓老鼠吗？
可它们全都不干。
那谁来干？
我慢慢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老鼠似乎察觉到身后有动静，猛地停下，转过身，两只小眼睛贼溜溜地盯着我。它大概在想：这只是一条狗，狗不抓老鼠，狗不管这种闲事。
它甚至还对我龇了龇牙，像是在挑衅。
我站在原地，和它对视。
几秒钟之后，它大概确认我没有威胁，继续叼着馒头，往厨房缝里钻。
就在它半个身子快要进去的那一刻，我动了。
我没有猛扑，没有大吼，只是快步上前，微微低头，一口轻轻叼住它的身体。
力道很轻，没有咬破皮，没有咬断骨头，只是稳稳地把它固定住，让它跑不掉。
老鼠瞬间慌了神，在我嘴里拼命挣扎，吱吱乱叫，小爪子疯狂蹬踹，尾巴甩得飞快。它大概这辈子都想不通，为什么一条狗，会来管老鼠的事。
我叼着它，转过身，昂首挺胸，一步一步往小卖部走。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像叼着一根树枝、一块石头，或者主人随手扔给我的破布条。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闲事。
这是该管的事。
走到主人脚边，我微微低头，“啪”一声，把老鼠扔在地上。
老鼠摔得晕头转向，刚想爬起来逃跑，我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在它身上，不让它动。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主人，尾巴轻轻摇晃。
我想告诉他：你看，猫不干的活，我干了。
主人正低头刷手机，感觉到脚边有动静，慢悠悠低下头。
第一眼，他没反应过来。
第二眼，他看清了那是一只老鼠。
第三眼，他看向我，脸上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再变成哭笑不得。
他放下手机，伸手揉了揉眉心，看着我，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挣扎的老鼠，长长叹了口气。
“欢欢花……你是不是真的闲得没事干了？”
“猫抓老鼠天经地义，你一条狗凑什么热闹？”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的就是你吧。”
他语气不凶，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听得出来，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我莫名其妙。
我依旧按着老鼠，稳稳地看着他，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我想让他夸我。
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在玩，我是在做事。
就在这时，提着菜篮子的李阿姨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见了我脚边的老鼠。
她先是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声音大得半个巷子都能听见。
“哎哟喂！林野！你家欢欢花成精了啊！”
“居然还抓老鼠！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狗抓老鼠！”
她这一喊，周围几户在门口乘凉的人全都被吸引过来，围了一小圈，盯着我和地上的老鼠，一个个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哈，真是稀奇！这条巷子里的猫都快养废了，结果让一条狗把活儿干了！”
“欢欢花可以啊，本职工作不做，抢起猫的饭碗来了！”
“以后王奶奶家不用担心老鼠了，直接让欢欢花站岗！”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笑声。没有人害怕老鼠，所有人都在笑我这条狗，笑我奇怪，笑我闲，笑我多管闲事。
有人伸手想摸我的头，我没有躲，安安静静让他摸了两下。
主人哭笑不得，找了个塑料袋，弯腰把老鼠装进去，打了个死结，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然后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你啊你，管得真宽。”
“下次别抓了，脏得很。”
我蹭了蹭他的手心。
我答应不下来。
因为我心里很清楚，只要我再看见不顺眼的事，我还会管。
猫不管，我管。
人不管，我管。
别人觉得是闲事，我觉得是正事。
人群慢慢散去，大家一边走一边还在说笑，说我这条叫欢欢花的狗，是整条巷子最爱管闲事的家伙。
我重新趴回门口的阴凉地，舌头往外一搭，继续喘气。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一切又有点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这条巷子的人，都会记住：有一只叫欢欢花的狗，不仅爱管鸡毛蒜皮，连老鼠都抓。
我不在乎名声，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不在乎他们觉得我奇怪。
我只在乎，下一件闲事出现的时候，我还能及时出现。
太阳慢慢向西斜，热气一点点退去，风开始变得凉快。
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奔跑打闹，笑声清脆；下班的大人骑着电动车穿梭，车铃叮铃响；买菜回来的阿姨们聚在一起聊天，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派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
我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整条巷子。
一眼看过去，闲事就没断过。
有人的自行车倒在路边，压坏了别人摆在地上的青菜，车主急着走，根本不管。
有人提着一大包东西，袋子底部破了，苹果滚了一地，她手忙脚乱捡不过来。
一只很小很小的奶猫，不小心钻进了汽车底下，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出来。
还有两个年轻男人，因为抢一个停车位，站在路边吵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推搡起来。
我看着这一切，尾巴轻轻动了动。
一天还很长。
闲事还很多。
我慢慢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朝着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走去。
主人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欢欢花，又去哪儿乱跑？老实待着！”
我没有回头。
我不是乱跑。
我是去管闲事。
因为我叫欢欢花。
我是这条巷子里，最爱管闲事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