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诉

临世------------------------------------------。、筋骨僵麻的浅钝酸疼，那痛感是从魂灵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蚀骨的阴寒，仿若有人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一下下狠刮着他的骨缝，连带着经脉都在细细颤栗，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痛楚。。，距鼻尖不过三尺距离，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陈旧尘土与淡淡墨香交织的气息。石板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篆文，少数笔画流转着微弱却精纯的金光，余下大半早已黯淡无光，如同燃尽的香灰，枯槁斑驳，似是轻轻一碰便会化作齑粉。。，心头巨震。，自己早该魂飞魄散了。，天禄阁一夜倾覆，三十六名执掌灵文的史官无一幸免，尽数葬身火海与杀戮之中。他是末代金笔太史，世间最后一位能篡改因果、书写天命之人。脑海里残存的最后画面，是他决然捏碎本命玉册，以毕生修为、一身灵骨为祭，凌空写下了一个字——可那个字，他拼尽全力，也想不起来分毫。，便是此处。，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地面，触感清晰，四肢尚且能自如活动。他又凝神试图调动体内灵息，丹田之内却空空荡荡，枯寂如干涸百年的古井，半分灵力涟漪都未曾泛起。。，是重生了。“灵文术”的重生。他的术法，需一笔一划书写因果，精准到分毫，容不得半分偏差。而此刻，他更像是被人强行从因果长河里打捞上岸，连带着一身死亡的印记都未曾褪去——，爬满了细密的灰色纹路，如同宣纸上晕染开的霉斑，蜿蜒缠绕，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不祥。“尘蚀。”
林昭低声呢喃，嗓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丝强撑的轻淡，少了几分沉郁，多了点劫后余生的自嘲，全然不似寻常人遭遇此等诡事的慌乱。
这是灵文术逆天改命的代价。每一次修改天命、抹除过往，那些被舍弃的因果、被湮灭的可能，都不会彻底消失，反而会化作“尘”，化为无解的诅咒，反噬侵蚀施术者。上辈子他为护天禄阁、为正世间天命，改了太多因果，积攒的尘蚀本应随他身死一同消散，可如今，连这一身诅咒，都被一同带了回来。
不等他细想其中蹊跷，头顶的镇魂碑忽然剧烈震颤。
并非地动山摇的晃动，而是碑上的文字在躁动。那些黯淡的刻痕逐一亮起，灵文金光次第复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重新点燃了尘封百年的灵韵。林昭对这光芒再熟悉不过，正是灵文术运转时独有的灵光，显然，有人在碑外动手了。
他当即敛声屏气，将本就微弱到近乎于无的气息压至谷底，身子微微蜷缩在碑下死角。没了灵力，他如今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外面随便一个修士，都能轻易取他性命，眼下唯有蛰伏，才是上策。
镇魂碑上灵文光芒闪烁越来越快，金光渐盛，将狭小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不多时，碑外传来两道对话声，率先入耳的是一道带着急切与忌惮的男声，满是谨慎：“裴掌剑，这镇魂碑上的禁文，皆是三百年以上的上古灵文，贸然破解，怕是会触发碑中禁制，引来大祸！”
紧接着，一道清冷嗓音响起，只有短短两个字，却字字如冰刃出鞘，冷厉干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轻易压下了周遭所有声响：“退后。”
林昭心口猛地一跳，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这个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
裴渊。
他前世收的最后一个弟子，也是他倾尽心血教导，亲手写入《英杰册》的最后一人。
铮——
一道清越刺耳的剑鸣划破天际，直冲云霄。
镇魂碑竟被一剑劈开！
不是小心翼翼破解禁制，而是以绝对实力，霸道蛮横地斩开。雪亮剑光自碑顶直劈而下，精准顺着灵文刻痕游走，分毫未伤及发光符文，力道与准度堪称极致。
刺眼的阳光顺着碑身裂缝倾泻而入，驱散了碑下的昏暗与阴冷，漫天尘土在光柱中肆意飞舞。林昭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了挡光，抬眸望去。
碑前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一身兰台阁专属的霜白剑袍，衣袂垂顺，领口与袖口绣着雅致的云纹兰草，银冠束起墨色长发，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古朴，周身萦绕着凛冽剑意。男子面容冷峻，轮廓如刀削斧凿，清俊无双，眉眼间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却多了十三年岁月沉淀的冷冽与威严，再不是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裴渊。
那个当年被他在破庙里捡到，饿得奄奄一息，却依旧攥着拳头不肯低头的少年。是他亲手教他识字读书、传他剑法心法，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更是在《英杰册》上，为他写下“秉正而行，光耀九州”的命文。
如今，少年长成，已是兰台阁掌剑使，公认的正道第一剑修。
林昭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泛起几分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灵动，心里暗自叹惋：自己当年写的命文，倒是半点没偏差。
只是这份欣慰还未散去，裴渊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冰冷剑尖直直指向他，周身剑意瞬间锁定其身。
“你是何人？”
裴渊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眼神冷冽如冰，带着审视与戒备，扫过他身上斑驳的尘蚀印记，没有半分师徒相见的温情，只剩对诡秘之人的探查。
林昭低头瞥了眼自己手臂上刺眼的灰纹，再抬眼时，眼底褪去复杂，换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语气却带着点随性的轻缓，半点没有被剑尖指着的惶恐：“我也想知道，一睁眼，就在这碑底下了。”
他没说谎，却也没全然说实话，语气随性自然，藏着几分灵动的周旋，全然不像寻常被抓的诡怪那般怯懦或暴戾。
裴渊眸色微沉，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剑，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这是当年林昭教他的识人之法：观人先观心，看眼不看行，别信言语，只辨本心。
曾经的师徒默契，如今只剩这般冰冷对峙。
片刻后，裴渊收回剑尖，剑鞘归位，语气淡漠无波，却精准道出他的境况：“尘蚀入骨，命不过三月。”话音顿了顿，他侧头吩咐身后弟子，声音冷硬，“带回去，仔细查。”
“裴掌剑！”一旁的兰台阁执事快步上前，神色焦急，语气急促，“方才收到急报，‘纸上尘’最后一次现身，便是在此地，如今它在灵异榜上的排名再升，已然压过噬文谷的邪祟，成了正道头号清缴目标！”
“知晓了。”裴渊淡淡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周身冷意依旧。
转身离去之际，他却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被弟子架起的林昭，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怀疑，没有杀意，只有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困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头绪。
林昭垂着眼，掩去眼底闪过的精光，面上依旧是那副随性淡然的模样，任由弟子架着自己前行。
他现在不能认亲，不能暴露身份，他需要时间。
有三件事，他必须弄清楚。
第一，十三年前天禄阁覆灭，背后真相到底是什么，究竟是谁灭了他满门。
第二，他记忆缺失的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以命相搏写下的那个字，究竟是何内容。
第三，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不断缓慢蔓延的灰纹，眸色微冷。
尘蚀还在疯长，每一刻都在往心口逼近，等它攀上心脏，他便会彻底化为无智怨灵，沦为只知追杀灵文师的怪物，永世不得超生。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因灵文术反噬，化作尘怪的修士。
那些，都是他逆天改命的代价。
而如今，这些代价，终于要来找他讨债了。
可他林昭，即便没了修为，身负诅咒，也从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