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锚

一、
陆言第一次闻到那种甜味，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那天他刚结束一个案例。客户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诊所的白色躺椅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裤缝，像是在搓掉什么脏东西。陆言把传感贴片贴在他的太阳穴上，打开了记忆读取仪的屏幕。
“您确定要删除整段记忆？”陆言问，“包括好的部分？”
年轻人犹豫了一秒。“全部。”
陆言点点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出现了记忆的波形图——那是一段为期八个月的恋爱记忆，波形从平缓到剧烈，最后断裂成一片锯齿状的噪音。分手的那天，波形红得像在燃烧。
“您知道，”陆言说，“每一段记忆都是您的一部分。删除它，您就不再是从前的您了。”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空洞。“那正是我想要的。”
陆言没有再说什么。他按下删除键，屏幕上的波形图像水彩画一样化开、消散，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线。年轻人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像是卸掉了一副看不见的枷锁。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陆言看着门关上，在记录板上写下：案例编号2045-0903，客户自愿删除恋爱记忆，时长八个月，操作完成，无不良反应。
这是他这个月处理的第十七个案例。
记忆编辑技术商业化已经五年了。陆言是第一批拿到执业证书的记忆编辑师，在城西的“锚点”诊所工作。诊所的名字取自“记忆锚”——每个公民出生时都会在脑中植入的一枚微型芯片，它像船锚一样固定在意识的深处，标记着哪些记忆是“真实的”。理论上说，有了记忆锚，被编辑过的记忆和原始记忆就能被区分开来。
理论上。
陆言关掉读取仪，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在雨雾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他拿起外套，走出诊所。
雨不大，但很密。陆言撑开伞，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走。路过街角的花店时，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花，花瓣厚实，散发着一种清幽的香气。
那种甜味又来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像是某种花，又像是某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