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马车刚驶入深山不久,道路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拦腰截断。
巨石裹挟着泥浆轰然倾泻,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脑便重重磕在车壁上,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已是被寒意刺醒。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泥水混着碎石灌进衣领,冻得人发抖。
视线所及之处,侍女与随从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里。“小青!小青!
”我扑过去摇晃她的肩膀,连喊数声却没有任何回应。又接连唤了几个贴身侍从的名字,
回应我的只有雨水拍在泥地的声音。我连滚带爬地挪到最亲近的阿阮身边,
指尖触到她腹部时感觉到一片温热黏腻的触感。我慌忙将手举到眼前,
浓烈的铁锈味直往鼻腔里钻。“阿阮?”我慢慢俯下身,她裙摆浸在血水里,
腹部一道狰狞的裂口正往外渗着血,那伤口的形状我认得,是刀伤。这时,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雨幕,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我猛地抬头,借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
赫然望见几道黑影立在十步外的松树下。他们皆戴着斗笠,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
黑衣将身形融进夜色里,只剩一双双泛着冷光的眼睛,在电光中一闪而过。
我攥着阿阮尚有余温的手,只觉得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2我的视线越过雨幕,
与站在最前方那人对眼。他缓步逼近,魁梧高大的身形藏斗笠阴影下,
在离我几步的距离停下,声音低沉:“今夜的雨,下得真大。”说完便冷冷的盯着我,
再无其他言语。这话没头没脑,我环顾四周,雨丝分明正砸在脸上,他是在说梦话么?
这个时候穿成这样和我寒暄?我抿紧唇没应声,但他却突然动了,
骨节粗大的手已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又从喉咙里一字一句的挤出:“今夜的雨,
下得真大!”人在突然经历生死时和预想之外的事神智是会恍惚的。记忆忽地断片,
又忽地链接某处。我盯着他已经出鞘的刀,脱口而出:"根本没有下雨。"男人闻言,
他握着刀柄的手,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眼中的杀意迅速退去。3马车颠簸,
帘外雨丝斜着打进车厢。那黑衣首领静静打量着我:“光长得像不行,
我们找来了陈二小姐的奶娘,她会教你做真正的陈家二小姐。”“至于耽误的时间,
自会有人向苏玄禀告,陈二小姐侥幸逃过一劫,可泥石流冲毁山路,只得绕道进京,
这样时间能拖几日,但不多。”我自然清楚他口中苏玄是何许人,
被民间称作血衣提督的苏玄,东厂厂公,皇帝手中最锋利的爪牙。这次我进京便是嫁于他,
嫁给一个太监。近年来皇帝愈发昏聩,东厂借其宠信肆意妄为,权倾朝野,
不仅罗织罪名屠戮忠良,而且民间只要有一点忤逆的声音,立马就会被带去东厂。
而被带去东厂大狱,再无可能完好无损的出来。
一念及陈家二小姐进京竟是要给苏玄那位太监当妻子,便是翻遍史册也未曾见过这等荒唐事。
如今我这个青花会成员要替她走这一趟,只要为能推翻老皇帝做一点贡献,
纵是十死无生之局,我也义无反顾。“真正的陈二小姐呢?”我抬眼看他,“她会怎样?
”他盯着车板缝隙,半晌不语,“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我其实早清楚答案,她活不成,
留她在世,对我们青花会来说始终是风险。半年前,太子见黎民久困于水火,
起义后兵败玄武门,老皇帝为以儆效尤把他的尸身挂上门楼暴晒三日。
一时间与太子有关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而青花会本就是太子豢养的死士集团,
至此遭受血腥的清洗,一夜之间死伤大半。我要在这苏玄眼底活动,陈家二小姐的存在,
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她必须死,没有人不可以死。4临近京城。
“京城已是东厂眼线密布之处,我们到此分别。”“青花会在京城潜伏着一个暗桩,
代号青鸾,此人神秘莫测,仅与已故会长单线联系。会长殉难后,青鸾便销声匿迹。
此次他主动发出求助信号,指明要你配合行动。若青鸾寻你,务必倾力协助,
这是我等唯一的生机。”他已极快的速度说完后递给我一颗黑色药丸,“你一旦暴露,
即刻服下这枚毒丸,东厂大牢的滋味,你熬不住。”5没有停歇和休沐,
马车径直向皇宫进发。进宫后引路太监异样的眼光刺得我浑身难受。
想来这是陈二小姐要嫁与太监的缘故,连宫里人都把这桩“喜事”当笑话看。
陈大人是岭南总督,手握十万狼兵,素来暗中支持太子,却因兵权过重,
成了皇帝眼中拔不掉又咽不下的刺。皇帝早将他标为逆党同谋,可皇帝偏生抓不到实据。
这哪是赐婚?皇帝把陈家二小姐指给苏玄当妻,明摆着要羞辱陈将军。
但陈将军手握十万狼兵,皇帝不敢真逼反他。皇帝要的,是陈将军抗旨不遵的把柄,
好名正言顺削他兵权。听闻圣旨抵府那日,陈夫人当场昏厥过去。岭南九门紧闭三日,
甲胄碰撞声彻夜不息,可陈大人终究没下令宣战。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内百姓:“我陈家世代守岭南,不为富贵,
只为这方水土的百姓能吃饱饭远离战乱……青儿,是爹无能,护不住你。
”最后这场嫁女闹剧,陈家连个送亲的老嬷嬷都没派,
只拨了几个面无表情的侍女与护卫随行。6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我环顾走得些许慢,
引路太监压低嗓音催促:“贵人且快些,今儿召的不止您一位,各州府大员的子弟都到了,
都候在亭子里呢。”我悄悄往他袖中塞了几两碎银,“来的都有谁?”他掂了掂,
左右瞟了眼游廊,才凑近我耳边低语。我心中一凛,
这些人家里或多或少都与前太子些有牵连,而且这次没有遭受清洗,
如今竟全被诓来京城做了质子。到亭中时,已有十余人静立,他们之中或有攥紧袖口发抖,
有咬唇瞪视地面,也或眼神空洞望向远处,却无一人开口说话。恰在此时,
太后着一袭杏黄宫装,由宫女搀着款款而来,慈祥的面容挂满笑容。众人慌忙请安。
“都起来吧。”她笑着上前,抚过最近两人的发顶,“一路颠簸苦了孩子们,
这深宫日子实在闷得慌,是我吩咐他们你们一到就接进宫里,陪我这老太婆说说话。
”温柔似水的语调,句句不离关怀,像极了寻常人家的祖母。
一时间大家紧张的心情都放松了下来,就连我紧绷数日的心弦都舒缓了许多。
太后让人端来点心,宫女捧着点心盘,挨个分到我们手中。轮到一个穿湖蓝衫的姑娘时,
一时没接稳,那块枣泥啪嗒滚落在地。她吓得立马跪下,额头抵着青砖:“臣女该死!
请太后责罚!”太后莞尔一笑:“不碍事,地上脏,别污了手。”那姑娘刚松了口气,
太后的厉喝便接踵而来:“连东西都拿不稳,想来便是个废物,留着也无用,
扔去皇上的兽园,喂那些畜生”两个内侍立刻上前,如拖麻袋般架起那姑娘,
不顾她哭喊挣扎,往外拖去。不一会远处兽园隐约传来猛兽的低吼,混着姑娘最后的尖叫。
在场的其他人,全部瑟瑟发抖低头啃着手中点心。太后环顾一圈,显然对众人反应极为满意。
她指尖敲了敲石桌,“莫要以为在这还能像在家时那般当老爷小姐,也回去告诉你们家里人,
这天下还是皇上的天下,任谁都拿不走。”太后身旁的老太监这时低声道:“太后娘娘,
皇上说了来的这群人还是轻易不要杀了好。”太后正拨弄着腕间翡翠镯子,
闻言斜睨他一眼:“已经死了,哀家也变不回来,就这样吧。”7皇后摆摆手,
驱赶众人:“罢了,本宫乏了。”随后她似是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我身上:“慢着,
谁是陈将军家的二丫头?来,到哀家跟前来。”我依言上前,
她打量了我一眼伸手拉住我手腕。“好孩子,让本宫好好看看你。”她拉我在石凳上坐下,
笑起来皱纹全挤在一起,全然当刚才的事没发生。“皇上昨儿还念叨你父亲呢,
说岭南这些年风调雨顺,多亏陈将军护边辛苦,
特意给你寻了门顶好的亲事,苏玄那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多少人想巴结还没门路呢。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她笑出声,指尖戳了戳我肩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可要惜福。”我垂下眼,忍住没将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太监这句话说出来。
她凑近:“嫁了苏玄,安分当你的夫人,你父亲护边,你护好这恩宠,咱们君臣一家,多好。
”“臣女……”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谢皇上隆恩。”“真乖。”她拍了拍我手背。
转身时,她又回头说道:“可别辜负皇上的心意呀,对了,择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送到苏玄府上吧,”8出宫门后,我被塞进一顶轿子,径直抬往苏府。
一名戍边大员的婚事婚期就如此轻率被订下,皇城里的虚伪让我恶心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轿子晃过苏玄的大门,苏府的寂静如潮水般漫上来,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传闻苏玄为了方便折磨犯人,把府邸和大狱建造在一起,
这里就是一处巨大的牢笼。轿帘掀开,一只枯手伸进来扶我,引我踏入一间新房,
红烛燃得正旺,喜字贴了满墙,可烛影摇曳间,只觉寒气渗骨,半分喜气也无。无人照应我,
自始自终没人和我说过一句话。直至深夜,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
我脊背瞬间绷紧抬眼望去。一个身着血红锦袍的男人立在门口,身形颀长,
灯笼的光晕将他笼在其中。五官俊美得近乎妖异,偏那双眼里打量我时像看死人一般,
左眼眉骨上一道浅疤,像条蛰伏的蜈蚣,更添了几分戾气。
传闻能够把人活吃了的苏玄就这么站在眼前。他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他开口,
”陈家二小姐素以温婉闻名,你眼底的平静倒不像。”说完他也不等我应答,径自走向门口。
行至门槛时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道:“安分待着,你该清楚,
陛下为何选你嫁与我这阉人。”门大敞着,偌大的新房,只剩我一人。我清楚,世人都清楚,
皇帝只等找个理由发兵而已,这个理由可以自己创造,而苏玄便是最好之人。所以,
我能活多久全靠皇帝的心情。9苏府的日子,比预想的更加沉闷。自那日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