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身下蔓延开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穿透骨髓。
苏蓉蓉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暗。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铁锈的气息涌入鼻腔,让她几乎窒息。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却发现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勒得皮肉生疼。
这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国公府华丽的庭院、苏玉儿那张伪善的笑脸、奶娘王氏阴冷的目光、还有……还有那杯毒酒,穿肠蚀骨的剧痛,以及最后眼前逐渐模糊的黑暗。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死在国公府最偏僻的柴房里,死在苏玉儿和王氏得意的笑声中。
可是现在……
苏蓉蓉艰难地转动脖颈,借着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墙壁上布满青苔,地面铺着潮湿的稻草,角落里还有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
不对。
这场景太熟悉了。
十五岁那年,她被接回国公府的第一天,就因为“不懂规矩”被关进了府中的惩戒室。那时候的她,刚从贫苦的农家来到这金碧辉煌的国公府,战战兢兢,不知所措,被苏玉儿三言两语就激得顶撞了管事嬷嬷,然后就被关在这里“反省”。
苏蓉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颤抖着抬起被捆缚的双手,借着月光仔细看——那是一双少女的手,虽然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但皮肤紧致,指节纤细,完全没有前世临死前那种枯槁干瘦的模样。
她猛地咬住下唇,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这不是梦。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回到十五岁,回到一切悲剧开始的那一天。
“啊——”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苏蓉蓉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怀着对亲生父母的期待来到国公府,却被冷漠对待;想起苏玉儿如何表面温柔体贴,背地里却处处设计陷害;想起奶娘王氏如何假意关心,实则一步步将她推向深渊;想起自己是如何在一次次打击中变得怯懦卑微,最终连性命都丢在了这深宅大院之中。
最让她心痛的是,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真相——当年她出生时,接生的奶娘王氏为了自己的私利,将她和自己的女儿调换。王氏的女儿苏玉儿在国公府锦衣玉食十五年,而她这个真正的国公府千金,却在贫苦的农家受尽苦难。
“凭什么……”苏蓉蓉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
前世的她太善良,太软弱,总以为只要真心待人,就能换来同样的真心。可结果呢?她的善良成了别人利用的工具,她的软弱成了别人践踏的理由。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蓉蓉迅速收敛情绪,闭上眼睛,装作还在昏迷的样子。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还没醒吗?这丫头身子骨也太弱了,不过是关了几个时辰而已。”
是王氏。
苏蓉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就是这个女人,偷走了她的人生,还将她的女儿推上国公府千金的位置。前世她直到死前才从王氏得意的炫耀中得知真相,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楚,至今仍刻骨铭心。
“奶娘,您别这么说。”另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蓉蓉妹妹刚从乡下来,不适应府里的规矩也是正常的。父亲让我来看看她,若是醒了,就带她去用晚膳。”
苏玉儿。
苏蓉蓉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冲上去撕碎那张虚伪面孔的冲动。就是这个女人,抢走了属于她的一切——父母的宠爱、尊贵的身份、优渥的生活,最后还要了她的命。
“大小姐就是心善。”王氏的语气充满谄媚,“这丫头粗鄙无礼,冲撞了李嬷嬷,关她一夜也是应该的。您何必亲自过来?”
“毕竟是我的妹妹。”苏玉儿轻叹一声,脚步声靠近,“蓉蓉,你醒了吗?”
苏蓉蓉知道不能再装下去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茫然地看向站在牢房门口的两人。
月光从苏玉儿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形。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头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那张脸明眸皓齿,肤如凝脂,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
而站在她身边的王氏,四十岁上下,穿着体面的深蓝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关切。
多么完美的主仆情深。
苏蓉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怯生生的表情:“这……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完全符合一个刚从乡下进府、受惊过度的少女该有的反应。
苏玉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被温柔取代:“蓉蓉别怕,这里是府中的惩戒室。你白天冲撞了李嬷嬷,父亲让你在这里反省几个时辰。现在时辰到了,我带你出去。”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解开苏蓉蓉手腕上的绳子。
粗糙的麻绳松开,苏蓉蓉看着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心中一片冰冷。前世也是这样,苏玉儿总是扮演着善良体贴的姐姐角色,在她受罚后“及时”出现,施以援手,让她感激涕零,从而更加信任依赖。
可实际上,每一次的惩罚,背后都有苏玉儿和王氏的推波助澜。
“谢谢……姐姐。”苏蓉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跟我来。”苏玉儿转身向外走去,裙摆划过地面,姿态优雅。
苏蓉蓉跟在她身后,走出惩戒室。外面是国公府的后院,此时已是夜幕低垂,廊下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亭台楼阁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国公府的富贵与权势。
前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时,苏蓉蓉只觉得目眩神迷,心生自卑。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大脑飞速运转。
按照前世的记忆,今天是她进府的第一天。白天在正厅拜见父母时,因为紧张和不懂礼仪,闹了不少笑话。国公爷苏振远对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态度冷淡,国公夫人林氏虽然眼中含泪,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疏离。
而苏玉儿,则是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对她关怀备至,亲自带她熟悉府中环境。然后在花园“偶遇”管事李嬷嬷时,故意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引得李嬷嬷误会她目无尊长,她一时情急顶撞了几句,就被关进了惩戒室。
这一切看似巧合,实则步步为营。
“蓉蓉,你的住处安排在西院的听雨轩。”苏玉儿边走边说,语气温柔,“那里虽然偏僻了些,但环境清幽,适合静心。你刚来府里,很多规矩都不懂,需要慢慢学习。”
西院听雨轩。
苏蓉蓉记得那里。那是国公府最偏僻的院落之一,常年无人居住,房屋老旧,夏日漏雨,冬日透风。前世她就是在那里住了整整三年,直到病死都没能搬出来。
而苏玉儿住的却是东院的芙蓉阁,紧挨着国公爷和夫人的主院,是整个府里最好的院落之一。
“一切都听姐姐安排。”苏蓉蓉低声应道。
苏玉儿满意地点头,又状似无意地说:“对了,三日后府中要举办一场小宴,邀请了几位世交家的公子小姐。父亲的意思是,让你也出席,见见世面。”
来了。
苏蓉蓉心中一凛。前世的这场宴会,是她噩梦的开始。苏玉儿和王氏在宴会上设计陷害她,让她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从此在京城的贵族圈里留下了“粗鄙无知”的名声,也让国公爷对她彻底失望。
“我……我可以不去吗?”苏蓉蓉装出惶恐的样子,“我什么都不懂,怕给府里丢脸。”
“那怎么行?”苏玉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是国公府的小姐,迟早要融入这个圈子。放心,有我在,我会帮你的。”
帮?
是帮着她往火坑里跳吧。
苏蓉蓉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冷意:“那就……麻烦姐姐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西院。听雨轩果然如记忆中一般破败,院墙斑驳,院中的老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显得格外凄凉。
“你早点休息。”苏玉儿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明日我会让丫鬟给你送几身新衣裳过来。宴会上要穿的礼服,我也会让人加紧赶制。”
“谢谢姐姐。”苏蓉蓉福了福身,姿态笨拙。
苏玉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转身带着王氏和丫鬟离开了。
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苏蓉蓉才直起身子,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她推开听雨轩的门,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显然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苏蓉蓉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在桌前坐下。
重生的事实已经确认,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改变命运。
前世的她输在太过单纯,太过信任他人。这一世,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苏玉儿和王氏。
她要复仇。
不仅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还要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但复仇不能只靠一腔怒火。国公府水深,苏玉儿和王氏经营十五年,早已在府中建立了自己的势力。而她,一个刚从乡下来的“野丫头”,无依无靠,想要扳倒她们,必须步步为营。
苏蓉蓉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前世的细节。
她要了解国公府的人员结构。前世她因为自卑怯懦,很少与府中其他人接触,导致被孤立。这一世,她必须主动出击,分辨哪些人是可以拉拢的,哪些人是苏玉儿的眼线。
还有三日后的宴会……
苏蓉蓉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场宴会是她扭转形象的关键,绝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任人宰割。她需要提前准备,了解宴会的流程、出席的宾客、可能发生的变故。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苏蓉蓉立刻警觉起来,迅速吹灭桌上刚刚点燃的蜡烛,闪身躲到窗边的阴影里。
脚步声在院外停下,接着是两个压低声音的对话。
“你确定那丫头睡下了?”是王氏的声音。
“奶娘放心,我亲眼看着屋里熄了灯的。”这个声音很陌生,应该是个小丫鬟。
“那就好。”王氏冷哼一声,“一个乡下丫头,也配跟玉儿小姐争?真是不自量力。”
“奶娘,三日后宴会上的计划……真的能成吗?万一被国公爷发现……”
“发现什么?”王氏的声音充满自信,“所有环节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会让那丫头‘不小心’打翻酒杯,弄脏陈御史千金的衣裳。陈御史最是古板严苛,他的千金又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当众失礼,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国公爷最重颜面,到时候肯定会严惩那丫头。”
“可是……那丫头毕竟是国公爷的亲生女儿啊。”
“亲生女儿又如何?”王氏的语气变得阴冷,“在国公爷眼里,一个粗鄙无知、只会给府里丢脸的乡下丫头,还不如养了十五年、知书达理的玉儿小姐。只要这次宴会让她彻底失了颜面,以后在这府里,她就永远别想抬起头来。”
窗内的苏蓉蓉,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声音。
虽然早就知道王氏和苏玉儿的阴谋,但亲耳听到她们如此恶毒的计划,还是让她浑身发冷。
前世的她,就是在宴会上“失手”打翻了酒杯,果酒泼了陈御史千金一身。那位陈小姐当场变脸,斥责她不知礼数。国公爷大怒,当众罚她跪了一个时辰,从此对她更加冷淡。
原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对了,那件礼服准备好了吗?”王氏又问。
“准备好了。按照您的吩咐,在袖口处做了手脚,只要稍微用力,线就会崩开。”
“很好。”王氏满意地说,“到时候让她在众人面前衣衫不整,那场面……呵呵。”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蓉蓉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决绝的意味。
既然你们要玩,那我就奉陪到底。
三日后宴会上的陷害是吗?袖口做手脚的礼服是吗?打翻酒杯的设计是吗?
很好。
这一世,她会让她们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苏蓉蓉站起身,走到床边。破旧的被褥散发着霉味,但她毫不在意地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一一浮现。那些屈辱、那些痛苦、那些不甘,此刻都化作了复仇的动力。
她不会急于一时。
复仇是一场漫长的战役,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步步为营。
首先,她要在这场宴会上,给苏玉儿和王氏一个“惊喜”。
然后,她会一点一点,剥开她们虚伪的面具,让所有人都看到她们丑陋的真面目。
最后,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身份、地位、尊严,还有……本该属于她的亲情。
夜色渐深,国公府陷入了沉睡。
只有听雨轩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复仇之路,从今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