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青,交出虎符!”
相国沈重山声色俱厉,殿前武士甲胄铮铮,寒光凛冽,齐齐逼向角落里那个身形孤直的年轻将领。
他已被逼至绝境。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人群后方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等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女子缓缓走出。
是裴时青那个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的夫人,谢知鸢。
她手中托着一叠厚厚的卷宗与地契,目光直视着权倾朝野的相国,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极淡的、仿佛算计着盈亏的笑意。
“相国大人,”她说,“在收缴他的兵权之前,您或许该先核实一下,您麾下三十万大军赖以为生的那几座粮仓……如今,还在不在您的名下?”
满殿死寂。
大婚之夜,没有合卺酒,没有龙凤烛。
只有一张冰冷的梨花木桌,和一纸更冰冷的契书。
裴时青,我名义上的夫君,大乾王朝最负盛名的纨绔子弟,将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扔到我面前。他身上带着彻夜饮宴的酒气和内城权贵特有的疏离,俊朗的眉眼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谢知鸢,看清楚。”
他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华丽而凉薄。
“三年。这桩婚事,为期三年。”
“三年内,你是裴国公府的少夫人,我裴家为你谢氏商籍之身提供庇护,为你打通上达天听的门路,甚至可以为你求一个诰命,让你彻底洗去一身铜臭。”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我的命脉上。
“而你,或者说,你谢家,要用你们那引以为傲的‘钱脉’,填补我裴家这几年因战功赏赐、朝堂倾轧而亏空的窟窿。”
“这桩交易,无关风月,只谈利益。三年期满,你我一拍两散,和离书上,我不会让你吃亏。”
他说完,便转身欲走,似乎多待一刻都令他难以忍忍。
我没有看他,目光只落在那份契书上。
上面的条款,比他口述的更为详尽,也更为苛刻。每一条都精准地剖开了谢家的富庶,也无情地揭示了裴家的窘迫。
这是一场典型的“内城权骨”与“外城钱脉”的联姻,一场被精心计算过的合法兼并。
我爹,那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狐狸,为了让我摆脱商籍的桎梏,为了让谢家能有一块免死金牌,几乎是含泪将我“卖”进了这泼天的富贵门。
而我,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收起了所有女儿家的情思。
我平静地拿起笔,蘸了蘸早已备好的墨,在契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谢知鸢。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成交。”我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裴时青的脚步顿住了。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回头看我。昏黄的灯光下,我的脸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倒是比我想的要识趣。”他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裴公子,你或许该称我为‘合作伙伴’。既然是合作,自然要拿出诚意和效率。毕竟,一文钱也要听见响,不是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厌烦所取代。
“满口生意经。”
他甩下四个字,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新房。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震落了桌案上的一点烛灰。
我静静地坐着,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偌大的新房,红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这是内城,是都城的心脏,是权力的中枢。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皇城的一角金顶,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而我长大的地方,在外城。那里虽然富庶,却永远被这内城踩在脚下。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檀香混合着陈年书卷的味道,与外城那种混杂着香料、人声和铜钱味的鲜活气息截然不同。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战场了。
裴时机是我的第一笔投资,也是我必须撬动的第一个筹码。
我正出神,房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
进来的不是去而复返的裴时青,而是裴家的老管家,福伯。他一脸焦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少夫人,不好了!”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福伯,何事惊慌?”
“刚刚收到消息,我们家在江南最大的‘云锦坊’,因为一批贡品丝绸出了纰漏,被织造府查封了!账房先生连夜核算,说……说坊里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亏空巨大,已经……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瞳孔微微一缩。
云锦坊,是裴家为数不多还在盈利的产业,也是我爹在点头这门亲事时,反复提及的“优质资产”。
没想到,我嫁进来的第一天,这唯一的优质资产,就成了不良负债。
这桩“合法兼并”,开局就是天坑。
“裴时经呢?”我冷静地问。
“公子他……他刚出府,往听雨楼去了……”福伯的声音越来越小。
听雨楼,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很好。
我的夫君,我的“合作伙伴”,在我面临第一场危机时,选择去喝花酒。
我转身,将那份还散着墨香的契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我对着满脸无措的福伯,平静地开口。
“备车。”
“去云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