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那双做了法式美甲的手死死拽着沙发腿,
嗓子都嚎哑了。那是绑匪啊!那是要命的亡命徒!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许菲菲披头散发,早就没了平时海归名媛的架子。她把桌子上的茶杯全部扫到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卖房子!现在就卖!哥,你是死人吗?那是咱妈!许菲菲尖叫着,
冲过去抓住许成的衣领拼命摇晃。许成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他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一遍遍地瞟向桌上那本红色的房产证。谁都没发现,
那本房产证旁边,还压着几张薄薄的A4纸。纸上的条款,比绑匪的刀子还要快。
1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切割瓷盘的声音。滋——滋——声音有点刺耳。我低着头,
专心致志地切着盘子里那块惠灵顿牛排。七分熟,带着血水,火候刚刚好。姜宁,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婆婆张兰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那双红木筷子滚了两圈,
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手里的刀没停。这块肉有点筋,得顺着纹理切。
妈,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我把切好的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味道淡了。
下次得换个厨师。张兰气得胸口起伏,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许菲菲。
许菲菲正对着手机镜头检查自己的妆容,看到母亲的眼神,立马放下手机,撇了撇嘴。
嫂子,妈是说,我那个美容院项目,现在就差三百万启动资金。你那个别墅空着也是空着,
不如先抵押了,给我周转一下。说得真轻松。像是在借一瓶酱油。我放下刀叉,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菲菲,我记得上个月你才说要做潮牌,亏了五十万。再上个月,
是宠物咖啡馆,亏了八十万。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些钱,都是你哥给补的窟窿。
许菲菲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那是我运气不好!这次美容院不一样,我有内部渠道!
再说了,我哥的钱不就是咱家的钱吗?你一个家庭主妇,吃穿都是许家的,
拿套房子出来支持家里事业怎么了?道德绑架这一套,她们用得很熟练。
我看向一直埋头喝汤的许成。他今天回来得很早,身上没有酒味,但有股很淡的女士香水味。
不是许菲菲用的那款。老公,你觉得呢?许成手抖了一下,汤勺碰到碗边。他抬起头,
眼神闪躲,不敢看我,只是含糊地说了句:菲菲这次……做过市场调研了,应该……靠谱。
呵。市场调研。我想起下午收到的那份征信报告。许菲菲名下已经有三百万的网贷逾期,
许成的公司账户上周刚被冻结。这一家人,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我笑了。笑得很温柔。
既然许成都这么说了,那我考虑考虑。张兰和许菲菲对视一眼,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
哎呀,还是儿媳妇懂事!张兰立刻给我夹了一块肥腻的红烧肉。快吃,快吃,
这是妈特意给你做的,补补。我看着碗里那块晃动的肥肉,胃里一阵恶心。2晚上十点。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许成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没吹。他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我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民法典》,书皮上套着时尚杂志的封面。姜宁。
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嗯?我翻了一页书。公司……最近资金有点紧张。
他终于开口了,手不自觉地搓着膝盖。菲菲那个项目,如果能做起来,利润很高。到时候,
不仅能还你本金,还能给你分红。画饼。典型的庞氏骗局话术。我合上书,转头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当初结婚时,他说要养我一辈子。现在,他想吃掉我的骨头。老公,
不是我不帮。我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那套别墅是我爸留给我的念想。而且,
现在二手房市场不好,急着卖,肯定被压价。三百万,卖不出好价钱的。
许成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不过……我话锋一转。他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重新燃起希望。如果只是周转一下,其实不用卖房。我伸手,
帮他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指尖划过他的锁骨。他身体僵硬了一下。可以做抵押贷款。
但是,现在银行放款慢,审批也严格。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表情。我有个同学,
现在做过桥资金生意。利息是高了点,但放款快,只要有抵押物,当天就能到账。
许成吞了口唾沫。多……多高?月息两分。其实是五分。合同里还有复利条款。
但我没说。许成咬了咬牙。行!就这个!只要美容院开起来,两个月就能回本!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像一个急着下注的赌徒。我笑了笑,把灯关了。睡吧,
明天我去联系。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许成,这是你自己选的。第二天一早,
我起床做早餐。路过玄关时,我发现衣帽架有点空。我那个限量款的橙色爱马仕不见了。
那是我去年生日自己买的,市价二十万。餐厅里,许菲菲正在喝粥。她今天心情不错,
哼着歌,手腕上戴着一条崭新的卡地亚手镯。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菲菲,
新手镯不错啊。我搅拌着碗里的燕麦粥,随口说道。许菲菲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用袖子盖住手腕。啊……是啊,A货,不值钱,几百块买的。她撒谎的时候,
喜欢眨眼睛。频率很快。对了,嫂子,你那个橙色的包,我借去背两天哈。
我今天要去见投资人,撑撑场面。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借?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二手奢侈品回收群。半小时前,一个中介发了张图。全新成色,
大全套,急出,十二万秒。照片背景里的地毯,就是我家玄关那块。十二万。
她卖得真便宜。行啊。我放下勺子,笑盈盈地看着她。那个包颜色太亮了,
其实不太适合见投资人。我柜子里还有个黑色的鳄鱼皮,更稳重,要不送你了?
许菲菲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真的?!嫂子你太好了!
她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也顾不上喝粥了。我就知道嫂子最疼我!我起身,
去衣帽间拿出了那个包。做工很好。广州白云皮具城买的,高仿,一千五。
我把它递给许菲菲。她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完全没看出来是假的。谢谢嫂子!我先走了!
她提着假包,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出了门。看着她的背影,我拿出手机,
给律师发了条信息。证据链+1。盗窃罪,数额巨大。欲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3戏肉来了。凌晨三点。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别墅里回荡,
像午夜凶铃。我和许成几乎同时冲出卧室。许成接起电话。喂?他的声音在抖。
呜呜呜……儿子!救命啊!儿子!电话那头传来张兰凄厉的哭嚎声。妈?!你怎么了?
你不是去打牌了吗?许成握着听筒的手指发白。少废话!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男声打断了张兰的哭喊。你妈打牌输红了眼,借了我们三百万。
现在连本带利,拿五百万来。不然,就等着收尸吧!啊!别打我!别打我!儿子快救我!
那边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还有张兰的惨叫。许成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哥!
大哥别冲动!我给!我给!你别动我妈!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钱。敢报警,就撕票。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许成瘫坐在地上,满头冷汗,像条死狗。我站在楼梯口,
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演技太浮夸了。刚才那个变声器的背景音里,
我听到了麻将机洗牌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我听见了。而且,张兰那个惨叫,中气十足,
不像是被打了,倒像是便秘。许成爬过来,抱住我的腿。老婆!老婆救命!妈被绑架了!
他们要五百万!五百万啊!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快!把房子卖了!不,抵押!
你昨天说的那个同学,快联系他!我低头看着他。这就是我的丈夫。为了算计我的房子,
连亲妈被绑架这种戏码都敢演。老公,你别急。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现在凌晨三点,人家也要睡觉。我现在发信息,让他一早就带着合同过来。
许成拼命点头,像捣蒜一样。好!好!一定要快!妈等不起啊!我回到房间,锁上门。
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隐藏的App。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闪烁。
位置显示:锦绣花园小区3栋201。那是许菲菲男朋友租的房子。原来,绑匪是自己人啊。
我截了个图,保存。然后给律师发了个定位。鱼进网了。早上八点。我的同学
赵律师准时到了。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看起来专业又冷酷。许成眼睛通红,
一夜没睡,看见赵律师像看见亲爹一样扑上去。钱呢?钱带来了吗?
赵律师推了推金边眼镜,避开了许成脏兮兮的手。许先生,程序要走一下。这是借款协议,
你看一看。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拍在茶几上。许成看都没看,抓起笔就要签。
等一下。我按住了文件。许成愣住了,抬头瞪着我,眼神里透着凶光。姜宁!
你干什么!这是救命的钱!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老公,这房子是我婚前财产。
我抵押出去,风险很大。既然是救妈,这笔钱得算咱们夫妻共同债务,你得签字担保。
我翻到合同第八页,指了指保证人那一栏。还有,菲菲也得签。毕竟妈最疼她。
正好这时候,许菲菲推门进来了。她妆都没卸,一脸疲惫,看到桌上的文件,眼睛一亮。
签!我签!许菲菲冲过来,抢过笔。只要能救妈,让我干什么都行!这话说得,
真是感天动地。如果我不知道她刚从绑匪窝里出来的话,我差点就信了。好。
我松开手。这个利息有点高,违约责任也很重。你们确定看清楚了?我最后提醒了一次。
这是风控流程里必须的风险提示,录音笔正在我口袋里转着呢。废话真多!快给钱!
许成吼了一句,飞快地在保证人那一栏签下了名字,按了手印。许菲菲也跟着签了。
白纸黑字。红手印。像一道道催命符。赵律师检查了一遍签名,确认无误后,
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好,签字生效。他收起合同,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声音,
像是尸袋闭合的声音。钱会在半小时内打到指定账户。许成和许菲菲瘫在沙发上,
长出了一口气。他们以为自己得救了。以为三百万到手了。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赵律师,麻烦送我去趟派出所。我背对着他们,轻声说。房间里瞬间死寂。
什……什么?许成猛地坐直身子,声音发颤。我回过头,逆着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报警啊。五百万的绑架案,当然要找警察叔叔了。我们要相信正义,对吧,老公?
许成的脸,瞬间惨白如纸。4许成扑了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带倒了茶几上的烟灰缸。
烟灰撒了一地,混着地毯上没干的茶渍,看起来脏得要命。不能报警!姜宁你疯了?
绑匪说了报警就撕票!他死死拽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许菲菲也反应过来了,像只炸了毛的猫,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堵住了别墅的大门。嫂子!
你是想害死咱妈吗?给钱不就行了吗?反正字都签了!我低头,
看了一眼被许成抓红的手腕。很疼。但我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充血的眼睛。老公,
你清醒一点。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他脸上。五百万,
不是五百块。赵律师去银行调头寸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妈随时可能有危险。
我顿了顿,视线越过他,看向脸色煞白的许菲菲。而且,你们确定给了钱,
那群亡命徒就会放人?电影都没看过吗?拿了钱再撕票的事,太多了。许成的手抖了一下,
力道松了几分。他心虚。他当然知道不会撕票,因为绑匪就是他妹夫。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宁宁,我求你了。那是我亲妈,我不敢赌。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演得真好。
要不是我看见他额头上那滴汗正好滴在刚签好的合同上,晕开了名字上的墨迹,
我可能还真会心软一下。那个许字,黑色的墨水晕染开来,像一只被踩死的苍蝇。
赵律师站在一旁,适时地推了推眼镜。许先生,姜女士说得对。从风控角度来看,
报警是最优解。而且……赵律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刚才姜女士说话的时候,我已经用手表发送了一键报警信号。警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许成和许菲菲同时僵住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
许菲菲腿一软,靠在了门板上,指甲划过木门,发出刺耳的声音。你……你们……
我走过去,轻轻把许成推开,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老公,别怕。我伸手,
温柔地擦掉他额头上的冷汗。这是特大绑架案,刑警队会重视的。妈一定会没事的。
我笑了。笑得像个标准的、贤惠的、全心全意为家庭着想的好妻子。只希望,
绑匪的心理素质能好一点。5警笛声在别墅区门口响起的时候,
许菲菲正躲在厕所里发信息。我知道她在给谁发。但我不急。这个小区的信号屏蔽器,
我昨天就已经让物业检修了。现在,这个屋子里,除了我的手机连着卫星网络,
其他人的手机,都是砖头。刑警队长姓陈,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眼神像鹰一样。他一进屋,
犀利的目光就扫过了许成和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许菲菲。谁报的警?我。我站出来,
把那段录音播放了出来。张兰的惨叫,变声器的威胁,清清楚楚。陈队听完,皱起了眉。
声音环境很嘈杂,背景里有碰撞声。受害人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许成张了张嘴,
半天没憋出一个屁。他不敢说。说了就露馅。在奇牌室。我接过话茬,
一脸焦急地掏出手机。警官,我婆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怕她走丢,
上周特意在她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我把手机递给陈队。屏幕上,那个红点依旧在闪烁。
位置没变。锦绣花园3栋201。离这里不到三公里。这个位置……陈队放大了地图,
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不是个居民楼吗?绑匪这么大胆,藏在闹市区?
许菲菲听到这个地址,脸色由白转青,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晕过去。那是她男朋友李强的家。
也是她经常去过夜的地方。可能……可能是手机掉那儿了?许菲菲哆哆嗦嗦地解释,
声音细若蚊蝇。掉了?我转头看着她,一脸疑惑。菲菲,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刚才联系上妈了?许菲菲猛地捂住嘴,拼命摇头。没!我猜的!我乱猜的!
陈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对着对讲机下了命令。全体注意,
目标锁定锦绣花园3栋201。一组封锁出口,二组跟我上。注意隐蔽,确保人质安全。
人质安全这四个字,陈队咬得很重。许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知道,完了。
锦绣花园是个老小区,隔音很差。警车没有鸣笛,停在了小区后门。我和许成坐在指挥车里,
看着前方传回来的实时画面。摄像头是便衣警察带进去的。
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地上还有丢弃的外卖盒。糊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是张兰。指挥车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非常尴尬。陈队看了一眼许成。
许成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行动。陈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屏幕里,
破门锤重重地撞在防盗门上。砰!门开了。特警冲了进去。不许动!警察!全部抱头!
蹲下!画面剧烈晃动。但我还是看清了屋里的情景。没有绳子,没有胶带,
也没有凶神恶煞的绑匪。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麻将桌。张兰正坐在东风位上,
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嘴边还沾着一点红油。她面前摆着一盒鸭脖,一瓶喝了一半的雪花啤酒。
坐在她对面的,是许菲菲的男朋友李强,光着膀子,背上纹着一条带鱼似的龙。另外两个,
是李强的狐朋狗友。看到冲进来的特警和黑洞洞的枪口,张兰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吓傻了。警……警察同志?误……误会啊!张兰举着满是油污的手,
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我们……我们在排练呢!对!排练小品!指挥车里,我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公,妈这小品演得挺投入啊,连鸭脖都是道具?许成满脸涨红,
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拉开车门,冲着外面干呕起来。不知道是恶心的,还是吓的。
6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张兰已经没有了刚才吃鸭脖时的嚣张。她卸了妆,
脸上的皱纹像橘子皮一样耷拉着,手上戴着一副银手镯,坐在悔过椅上抹眼泪。
我真没绑架!那是我儿媳妇!我就是……就是想跟她开个玩笑!玩笑?
负责笔录的民警把笔往桌上一摔。勒索五百万的玩笑?变声器、恐吓电话、藏匿地点,
这都是事先策划好的!这叫诈骗!数额特别巨大!张兰一听诈骗两个字,
吓得浑身发抖。不是!真不是!是我不想活了!我儿子公司亏了钱,我女儿欠了网贷,
我这个当妈的心里苦啊!我就想吓唬吓唬儿媳妇,让她拿点钱出来救急!
她把许成和许菲菲咬了出来。隔壁观察室里。我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