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大明钢铁之躯李文忠睁开眼时,看着铜镜里那具肌肉虬结的陌生身体,表情茫然。
听说现代历史系最壮肌肉男魂穿大明,满朝文武都等着看国公爷闹笑话。
然而当文臣们嘲讽新学为“奇技淫巧”时,李文忠微笑着拎起了四十斤铁锏。血洗朝堂后,
他笑眯眯擦着铁锏上的血:“还有谁反对设立科学院?”更没人料到,这个酷爱杀伐的煞星,
竟用刀剑与烈火铸就了迥异于大明的新时代。“陛下,天下太平,该练组深蹲了。
”洪武九年,冬,应天府。风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刀子,刮过金陵城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
卷起辕门前残留的硝磺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曹国公府邸深处,
一间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武勋硬朗的卧房内,铜盆里的炭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李文忠,
不,现在占据这具躯壳的,是来自六百多年后的某个意识,正对着一面昏黄的铜镜发呆。
镜面模糊,映出的轮廓却极具冲击力。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熬夜备考、泡在图书馆和健身房里,追求维度与线条的现代身体。
这是一具完全为战争与力量锻造的躯体。肩胛骨像两块陡峭的岩石,背肌宽阔厚实,
即使静态也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手臂粗壮,肌肉纤维在烛火下勾勒出硬朗的沟壑,
一道新鲜的刀伤斜贯左小臂,皮肉翻卷,已被麻利地敷药包扎,仍透着狰狞。胸口、腰腹,
壁垒分明,那是常年披重甲、挥利刃留下的痕迹。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骨节粗大、布满厚茧和细微伤痕的手掌。这双手能轻松挽起强弓,挥动沉重的铁锏,
也曾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扼住敌人的喉咙。一股完全陌生的记忆洪流,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还在不断冲刷他的意识边界——尸山血海的战场,呛人的血腥,战马的哀鸣,
刀锋砍入骨头的滞涩感,还有一道冷酷而疲惫的目光,来自那个端坐在奉天殿至高处的身影,
他的舅父,洪武皇帝朱元璋。属于原来那个李文忠的意志与情感,如同沉入水底的巨石,
沉重而冰冷。杀伐、忠诚、隐忍,
以及一丝深藏不露的、对舅父那复杂帝王心术的疲惫与了悟。
而属于“他”的——那个二十一世纪某大学历史系,
痴迷于举铁和古代军事史的年轻人——记忆则在尖叫。荒谬,彻底的荒谬。
上一秒还在健身房咬牙切齿冲击个人最好深蹲重量,感受着肌肉撕裂与重塑的灼痛,下一秒,
就被塞进了这副属于大明开国名将、曹国公李文忠的躯壳里。他尝试动了动手指,
指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力量,澎湃的力量感在血脉中奔流,
远比任何蛋白粉和器械锤炼出来的更为原始、野性,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他试着回想那些深植于这具身体的武艺本能,指尖微微发烫,
似乎下一秒就能精准地捏碎敌人的喉骨。“国公爷,该换药了。”一个刻意放柔,
却仍掩不住一丝僵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一个穿着青色比甲、低头顺目的侍女端着药盘进来,
动作轻巧,眼神却飞快地在他赤着的、肌肉虬结的上身扫过,迅速垂下,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目光里,有畏惧,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对这副非人般强壮躯体的隐秘惊叹。他没有回应,
依旧看着镜子。侍女熟练地拆开他手臂上染血的旧绷带,清洗伤口,敷上新的药膏。
药膏辛辣,刺激着伤口,他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这具身体的疼痛耐受度高得惊人。
侍女换好药,又替他披上一件柔软的深色中衣,动作间尽量不触碰他的皮肤。“太医吩咐,
伤口未愈,切忌动怒,亦不可……不可再舞弄铁锏。”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含在喉咙里。
铁锏?他心念微动。属于李文忠的记忆碎片闪过:一对特制的精铁短锏,每根重达二十斤,
非神力者不能舞动,是李文忠惯用的兵器,曾在鄱阳湖、平江等诸多硬仗中,
砸碎过无数敌军头颅和甲胄。他挥了挥手,侍女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门。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冲淡了室内的药味和沉闷。远处,
皇城的轮廓在冬日苍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森严。更远处,
是这座帝都密密麻麻的街巷、市井、流淌的秦淮河。
这是一个庞大的、按照完全不同于现代社会的规则运行的帝国。而他,
一个顶着开国功臣、皇帝亲外甥光环的“武夫”,
一个在满朝文官眼中大概只懂得砍杀、与徐达、常遇春并列的悍将,
现在内里却装着来自未来的灵魂,装着对历史脉络的洞悉,
装着无数足以惊世骇俗的知识与念头。镜子里的那张脸,线条刚硬,下颌如刀削,
一双眼睛在烛光映照下,沉静深处却仿佛有幽火跳动。原来的李文忠,或许深沉内敛,
善于自保。但现在……他慢慢抬起刚刚包扎好的手臂,缓缓握拳。臂膀上肌肉贲张,
青筋隐现,力量感充盈欲破。伤口传来刺痛,却更激起一种暴戾的兴奋。历史的走向?
王朝的兴衰?那些在故纸堆里被反复剖析的因果律,
那些他曾冷眼旁观、评头论足的帝王将相……嘴角,一点一点地扯起一个弧度。冰冷,坚硬,
带着铁腥气。既然来了。既然有了这副躯壳,这个身份,
这滔天的权柄和……这随身而来的、对杀戮近乎本能的渴望与娴熟。
那就好好“练一练”这个时代。春寒料峭,奉天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更冷上几分。龙椅上,
朱元璋面沉如水,衮服上的金线龙纹在透过高窗的冷淡天光下,闪着威严肃穆的光。
御阶之下,文武分列。以李善长、胡惟庸为首的文官集团袍袖俨然,
气度凝稳;而徐达、汤和等武勋则甲胄未全卸,带着战场归来的风尘与煞气。今日廷议,
关乎北元残余屡犯边塞,以及西北粮饷转运艰难之事。兵部与户部各执一词,
文臣强调国库空虚,应以抚为主,加强边墙;武将则力主调集精锐,再度出塞,以绝后患。
争论逐渐升温,引经据典与军务实务之言交织碰撞。李文忠站在武勋班列靠前的位置,
一身国公朝服,衬得他身躯愈发魁伟如山。他多数时间沉默,只是听着,
那双眼睛掠过一个个慷慨陈词或老谋深算的面孔,将他们的神态、语气、背后可能的盘算,
与记忆中的历史记载一一对照。胡惟庸眉梢微动间的得意,李善长捋须时的深沉,
徐达皱眉时的焦灼……鲜活,却又带着历史必然性的残酷预演。终于,轮到他了。
无数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期待的。
谁都知道曹国公年前大病一场或者说“大病”?他接管这身体时,
原主似乎正处于某种精神与肉体的剧烈冲突中,愈后似乎沉默了不少。如今边事紧急,
这位皇帝最信赖的外甥兼悍将,会说什么?他出列,步伐沉稳定稳,走到御阶前,抱拳行礼,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臣李文忠有奏。”“讲。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邃难测。“北元疥癣之疾,然边墙绵长,徒耗国力。
西北粮运,陆路艰涩,损耗惊人。”他顿了顿,
感受到文官队列里已经隐隐传来不以为然的轻哼。果然,他继续道,“臣以为,当另辟蹊径。
可于直沽今天津、登莱等地,择址修筑大型船坞,打造可远航之坚固海船。一则,
可由海路南粮北调,漕运损耗可减大半;二则,组建海上舟师,巡弋沿海,
亦可自辽东、朝鲜方向,配合陆军,夹击北元侧翼,使其首尾难顾。”话音落下,
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声,低议四起。文官队列中,一位御史当即出列,
声音尖利:“曹国公此言差矣!海运风波险恶,前宋殷鉴不远!倾覆之祸岂是儿戏?
且大兴船坞,耗费何止巨万?如今民生凋敝,正当与民休息,岂可再兴此等劳民伤财之事?
此乃奇技淫巧,祸国之论!”“刘御史所言极是!”另一位翰林学士接口,语气看似平和,
却绵里藏针,“国公爷久在行伍,骁勇善战,天下皆知。然治国理政,非仅凭勇力。
海运之说,实属空想,有违圣人之道,恐非老成谋国之言。”“李国公,
”胡惟庸也缓缓开口了,身为中书省左丞,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令人不舒服的温和,
“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海运之议,听来新奇,然细节俱无,风险莫测。万一有失,
动摇国本,谁人担当?不若脚踏实地,加固九边,方为稳妥。”嘲讽,质疑,
引经据典的否定,还有那隐藏在话语深处、对于武夫妄议国政的不屑。一道道目光,
或明或暗地投来,像无数细小的针。若是原来的李文忠,或许会怒,或许会争,
或许会在朱元璋的目光下选择隐忍退让。但现在……李文忠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慢慢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浅,却让离他最近的几位官员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他没有看那些文官,反而转向朱元璋,再次拱手:“陛下,臣之所奏,非一时妄言。
海图、帆索、龙骨营造之法,臣近日略有心得,已绘成草图,若蒙陛下允准,
可即日试造小船验证。至于耗费,”他目光扫过刚才出声的几位大臣,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策。若事事循旧,恐我大明边疆,永无宁日。些许钱粮,
相较于年年边患军费,何足道哉?”“荒谬!”那刘御史见他非但不退缩,
反而“大言炎炎”,更怒,“草图?心得?国公爷,此乃军国重器,岂同儿戏?若造船不成,
或出海即覆,这责任,国公爷一力承担吗?”李文忠终于慢慢转过头,
正眼看向这位须发皆张的御史。他往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那刘御史被他身形所慑,
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挺直腰板:“你……你敢在御前无礼?!
”李文忠没答话,只是继续看着他,然后目光掠过胡惟庸,掠过那些或嘲讽或皱眉的面孔。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的热气都驱不散那骤然降下的低温。他忽然笑了笑,
这次笑容清晰了些,露出一点点牙齿,白得森然。“刘御史,”他开口,声音不高,
却像铁块摩擦,“你读过很多书,懂很多道理。”刘御史不明所以,强自镇定:“食君之禄,
忠君之事,自当熟读经义,明辨是非!”“很好。”李文忠点点头,然后,
做了一件让满殿文武,包括龙椅上的朱元璋,都瞳孔骤缩的事情——他毫无征兆地,
猛地侧身,伸手探向殿侧一名金甲侍卫的腰间!那侍卫根本没反应过来,
佩刀连鞘已被李文忠夺在手中。动作快如闪电,流畅得骇人。“但你知不知道,
”李文忠握着那把带鞘的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有些事,有些路,光靠读书,
靠讲道理,是走不通,也说不清的。”“李文忠!”朱元璋的厉喝骤然响起,带着雷霆之威。
但已经晚了。李文忠手腕一抖,“锵”的一声,并非拔刀出鞘,而是连刀带鞘,
化作一道乌沉沉的影,裹挟着恶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自下而上,反撩!
目标不是刘御史,而是他身旁不远处,殿中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刷着朱漆的蟠龙金柱!
“砰!!!”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牙酸的巨响炸开!木屑混合着漆皮,呈放射状爆开!
烟尘弥漫。整个奉天殿,似乎都随着这一击,微微震颤了一下。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待得烟尘稍散,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坚硬无比的金柱之上,
竟被刀鞘硬生生砸出一个海碗大小的凹坑!凹坑边缘的木纤维扭曲断裂,
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深深嵌入的刀鞘,甚至一时没能拔出。而李文忠,已经松开了手。
他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为之。然后,
他转向面如土色、双腿战战几乎瘫软的刘御史,
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胡惟庸和满朝鸦雀无声的文武。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刚才的巨响更让人心胆俱寒:“这,
就是我的道理。”“海运,科学院,我都要办。”“谁赞成?谁反对?”死一般的寂静。
龙椅上,朱元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叩着扶手,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李文忠的背影上,
那目光深处,翻涌着极度复杂难明的情绪——惊怒、审视、一丝骇然,
以及……某种冰冷的、重新评估的光芒。一个月后,
在锦衣卫和工部营缮清吏司最高效且战战兢兢的协作下,
位于皇城西苑偏僻处、由几座旧库房匆忙改造而成的“格物院”,迎来了它名义上的主宰,
兼唯一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院正”——曹国公李文忠。牌子是朱元璋亲笔题的,字迹虬劲,
带着杀伐气,或许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试探与容忍。题字时,皇帝看着这个外甥,
只说了两句:“好好干。别把房子拆了。”李文忠当时只是躬身:“臣,尽力而为。
”他带来的“尽力而为”,很快就让格物院内外所有人,
明白了这两个字在曹国公字典里的含义。格物院没有请大儒,没有招熟读四书五经的秀才。
李文忠拿着朱元璋特批的手令某种程度上,也是那惊天一柱后,皇帝某种沉默的背书,
直接去了将作监、军器局,甚至金陵城里口碑最好的几家铁匠铺、木工作坊。
他要的人很明确:手艺最好的铁匠、木匠、泥水匠,看得懂简单图纸的工匠头儿,
胆子大、手稳、不爱多嘴的学徒。筛选方式简单粗暴:现场做件东西,
或者解决他提出的一个具体问题比如如何让炉温更高更稳定,如何打出韧性更好的薄铁皮,
如何校准木器的榫卯。很快,一批身上带着烟火味、油渍和金属碎屑的工匠,
怀着忐忑与茫然,被集中到了西苑这处高墙围起的院落。他们被告知,在这里,
只听曹国公一人的命令,所做之事皆属机密,不得外传,但酬劳是外面的三倍,
一日三餐管饱,有肉。然后,
他们见到了那位传说中在奉天殿“发疯”、一击撼金柱的国公爷。李文忠没穿朝服,
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窄袖劲装,更凸显出那身夸张的肌肉轮廓。
厚的、画着各种奇怪线条和图形的“草图”——那是他凭借记忆和这一个月疯狂回忆、推演,
勉强勾勒出的简化版飞梭织布机、水力锻锤、高炉通风原理、甚至是最基础的齿轮传动结构。
画得歪歪扭扭,标注的尺寸和比例也未必精确,但核心思路是超越时代的。“看不懂,没事。
”李文忠把图纸摊开在临时搬来的大木桌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我说,
你们做。做错了,改。改坏了,重做。材料管够。谁第一个把这上面的东西,
做出个能转能动、符合要求的模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赏银百两,
升为‘匠师’,日后这院里,除了我,你说了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
这些图纸上的东西虽然古怪,但细看之下,
似乎又隐约触及了某些工匠们模糊感觉到的、关于“省力”、“高效”的门槛。
疑虑被好奇和利诱压倒。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在格物院里响成一片。炉火日夜不熄,
铁砧锤击声不绝,木屑纷飞。李文忠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公,
而是挽起袖子,亲自上手。他能单手稳住需要两人抬的铁料,能精准判断淬火的时机,
能根据记忆指出齿轮啮合不够顺滑的问题所在。他的力量和经验来自两个灵魂的叠加,
常常能解决工匠们束手无策的难题。当然,更多的是失败。齿轮卡死,织机断线,
水锤力道控制不稳砸坏模具……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时间和银钱的损耗。
有工部的官员奉命来“查看进度”,见到堆积如山的废料和似乎毫无进展的混乱场面,
忍不住摇头,私下议论“国公爷胡闹”、“糟蹋钱粮”。这些话,偶尔会飘进李文忠耳朵里。
他通常没什么反应,只是擦擦手上的油污,继续研究下一处需要改进的细节。直到有一天,
两个隶属于都察院的低品御史,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还是单纯想刷存在感,
竟联袂来到格物院门口,要求入内“巡查”,语气倨傲,
张口便是“朝廷法度”、“靡费公帑”。守卫的锦衣卫有些为难,看向院内。
李文忠正在调试一组新改进的齿轮箱,满手黑油。听到通报,他皱了皱眉,放下工具,
走到院门口。“二位御史,格物院乃陛下特许,专事机密,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他语气平淡。“曹国公!”一名御史提高声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何等机密,
连朝廷御史都不得与闻?我等奉都察院之命,稽查各部院用度,格物院耗费巨大,
却不见成效,岂能不问?”另一名御史也帮腔:“正是!国公爷若心中无鬼,
何妨让我等进去一观?也好为陛下,为朝廷,释去疑虑!”李文忠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很明显,甚至露出一口白牙,在沾着油污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他没再说话,
转身走回院里。两名御史对视一眼,以为他退缩了,正待跟进。
那台还在调试、显得颇为笨重丑陋的“水力锻锤”原型机旁——这是一个利用水轮驱动连杆,
将重锤反复提起砸落的装置,初衷是用来替代人力锻打铁胚。目前还很不稳定,
水轮转速时快时慢,重锤落点也飘忽。李文忠拍了拍那冰冷粗糙的铁质重锤头,然后,
在两名御史和门口锦衣卫惊愕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
竟单手抓住那需要机械力才能勉强抬起的重锤连杆,暴喝一声!“起!!!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那重达数百斤、依靠水力才能缓慢提起的铁锤,
竟被他以纯粹的人力,硬生生拔起半尺!他手臂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虬龙,
脚下青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刻,他腰腹发力,拧身,摆臂!那沉重的铁锤,
带着他全身爆炸性的力量和惯性,脱手飞出,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
轰然砸在院门内侧、紧贴着门槛的地面上!“轰!!!”土石飞溅!
一个巨大的凹坑瞬间出现,裂缝蛛网般蔓延。整个院门框架都剧烈摇晃,簌簌落下灰尘。
飞溅的碎石擦着两名御史的官袍下摆掠过,吓得他们面无人色,连连后退,差点瘫坐在地。
烟尘稍散。李文忠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看着自己刚刚创造出的那个坑,又抬起眼皮,
看向门外魂飞魄散的两人。他抬手,抹了一下溅到脸上的尘土,动作随意。然后,他开口,
声音因为刚才的发力而略显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看清楚了?
”“这就是成效。”“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门槛。
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两名瘫软的御史完全笼罩。
“再敢伸爪子过来探……”他咧开嘴,笑容残酷而快意。“下次这锤子,砸的就不是地了。
”格物院成了应天府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特殊存在。一方面,
那里日夜传出奇怪的轰鸣、敲打和偶尔的小规模爆炸声某次尝试改进黑火药配比时意外,
烟雾缭绕;另一方面,曹国公那“人形凶兽”的恶名,
伴随着他一言不合就暴力“讲道理”的作风,让所有文官衙门都对这块“飞地”敬而远之。
弹劾的奏章不是没有,但到了朱元璋的案头,往往石沉大海。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
似乎默许了李文忠这种“混不吝”的行事方式,只要他能拿出点“真东西”。真东西,
在洪武十年的夏天,第一次露出了雏形。不是飞梭织布机那需要更精密的机械加工,
暂时搞不定,也不是稳定可靠的水力锻锤控制机构太复杂,
而是一套相对简单、却立刻显出巨大价值的“改良高炉”与配套的“焦炭炼制法”。
这个时代已有的冶铁炉,温度、燃料利用率、出铁质量和产量都有限。
李文忠凭借记忆中的基本原理,指挥工匠们改进了炉膛结构,加高了烟囱,最重要的是,
引入了焦炭作为燃料。焦炭由煤炭干馏而得,燃烧温度更高,更稳定,硫杂质更少。
当第一炉使用焦炭、按照新法冶炼的铁水滚滚流出,经过简单的炒炼、锻打,
最终得到一块韧性、硬度都明显优于寻常熟铁,甚至接近低级钢的金属块时,
整个格物院或者说,已经改名为“大明格致院”,并悄然扩大了规模的工匠们都沸腾了。
李文忠抚摸着那块尚有余温的金属,感受着其緻密的质地。这远非他理想中的钢材,
但已经是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这套方法是可以迅速推广的,对现有工匠技术要求不高,
原料煤也相对易得。他亲自带着这块“样品”和详细的工艺流程图纸,进宫面圣。
武英殿内,朱元璋仔细地看着那块灰黑色的金属锭,
听着李文忠尽量用平实语言解释其优势——更坚韧的兵器,更耐用的农具,更坚固的甲片。
皇帝的手指划过金属冰冷的表面,久久不语。“能造多少?”半晌,朱元璋问,目光锐利。
“若在产煤之地就近设立焦场和铁场,此法熟工匠半月可掌握,一炉出铁量,约是旧法两倍,
品质更优。一岁之内,北地军器局产出翻倍,不难。”李文忠回答。
朱元璋盯着他:“仅止于军器?
”李文忠迎上皇帝的目光:“农具、车轴、船舶铆钉、乃至日常铁器,皆可受益。民力省,
则耕织勤;器械利,则百工兴。”朱元璋又沉默了,殿内只剩下铜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位从最底层爬上帝位、对权力和控制有着野兽般直觉的君主,显然在权衡。
新法带来的国力增长是诱人的,但随之而来的,是技术扩散的可能,是工匠地位的微妙变化,
是李文忠这个“变量”越来越大的影响力。“你那个院子,”朱元璋忽然换了个话题,
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最近很热闹。又是锤子砸地,又是火药响动。”“臣惶恐。
”李文忠躬身,“皆为验证格物之理,偶有失手。”“失手?”朱元璋哼了一声,
“朕看你是故意的。竖个靶子,让那些呱噪的乌鸦,知道厉害。”李文忠不置可否。
“东西留下。”朱元璋最终挥了挥手,“法子,
先在宝源局皇家兵工厂和北平军器局试办。用你的人去教。朕要看实效。
至于你的院子……继续弄吧。需要什么,找工部,找户部,提朕的名。”“是。”“还有,
”朱元璋叫住转身欲走的李文忠,目光深沉,“懂得用锤子吓唬乌鸦,是本事。但要知道,
真正的鹰隼,盯着的不是乌鸦吵不吵,而是地上的兔子肥不肥,天上的云往哪儿飘。
”李文忠脚步一顿,深深一揖:“臣,谨记陛下教诲。”他明白朱元璋的意思。
小打小闹的震慑可以,但不能真正触及核心权力结构,更不能让皇帝觉得“云飘错了方向”。
他需要在展示肌肉的同时,不断拿出实实在在的、让皇帝无法拒绝的“肥兔子”。
焦炭炼铁法,是第一只。走出武英殿,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李文忠眯起眼睛,
看向西苑的方向。那里,他的“格致院”像一颗悄然植入大明躯体内的异质种子,
正在用最粗粝、最坚硬的方式,吸收养分,试图破壳。他知道,仅仅有技术是不够的。人才,
系统性的、能理解并推进这些“奇技淫巧”的人才,才是根本。而这,
必然要触碰现行教育体系和意识形态最敏感的神经。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骨头坚硬,皮肤下的血液温热而有力地奔流。看来,光在院子里砸锤子,是不够的了。
应天府西南,清凉山脚下,有一片皇庄附属的荒地,偏僻,贫瘠,远离主要官道和繁华市镇。
洪武十一年春,这片荒地突然被高高的土墙围了起来,墙头插着禁止靠近的牌子,
有隶属于五军都督府而非锦衣卫的陌生军士巡逻守卫。土墙内,
日夜传来和西苑格致院类似的、但规模似乎更大的嘈杂声响:更多的锤打,更密集的锯木,
更沉重的物体移动声,间或还有整齐划一、气势惊人的呼喝。不久,
一个半官方、半隐秘的消息在应天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流传开来:曹国公李文忠,奉陛下密旨,
在此地筹办一所“讲武堂”,但教的似乎不全是传统的弓马刀枪。好奇者众,打探者亦不少,
但围墙高耸,守卫森严,除了持特定手令的人员和定期运送物资的车队,无人能入。
偶有附近村民声称在深夜听到墙内传来“轰隆”巨响,地面微震,似有庞然大物移动,
但天亮后望去,依旧只有沉默的土墙和袅袅炊烟。直到初夏某日,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
在严密护卫下,从朝阳门出城,径直前往清凉山方向。车队中除了粮秣物资,
还有数十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平板大车,沉重的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有眼尖的守门军士隐约看到,某些车辆的苫布下,露出冰冷黝黑的金属光泽,形状怪异。
这异常的车队引起了广泛关注。朝会上,立刻有言官出列,
质疑曹国公私调军器、于隐秘之处擅兴土木,恐有不轨之心。奏章引经据典,忧心忡忡。
这一次,朱元璋的反应很快。他当庭驳斥:“清凉山之事,朕知晓。李国公所为,
乃军国要务,非尔等可妄议。”语气不容置疑。然而,皇帝的背书并未完全平息暗流。
一种不安的揣测在文官集团中弥漫:李文忠这个武夫,仗着圣眷和那身蛮力,越来越出格了。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那围墙之内,难道在打造什么骇人的攻城器械?还是训练私兵?
这种揣测,在数日后的一次“意外”中,达到了顶峰。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清凉山“讲武堂”区域内,突然爆出一连串巨大的、迥异于寻常雷鸣或炮响的轰鸣!
响声沉闷连贯,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咆哮,
连距离清凉山数里之外的村落都能清晰感到地面的震动,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巨响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方才渐渐平息。应天府内,无数人被惊动。消息像长了翅膀,
飞速传入各个衙门、府邸。都察院再也按捺不住。以右副都御史邓文铿为首,
七八名御史联袂,以“惊扰京畿、恐生大变”为由,坚决要求前往清凉山查验。
他们甚至绕过常规程序,直接调动了数十名隶属于刑部、负责治安的差役,浩浩荡荡,
直扑清凉山。这一次,他们没有在围墙外止步。邓文铿手持都察院文书,态度强硬,
声称若再阻拦,便是心怀叵测,要强行闯营。守卫的军士级别不高,
面对一群红袍御史和刑部差役,显得有些迟疑。就在双方于大门外对峙,
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吱呀呀……”沉重的包铁木门,忽然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人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正是李文忠。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没披甲,
但高大的身躯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压迫感。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带着一丝刚刚结束某种剧烈活动后的淡淡疲惫。他手里没拿那对著名的铁锏,
反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用厚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看到门外剑拔弩张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