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是从子时开始落的。
赵弘毅按着腰间横刀的刀柄，站在玄武门的门楼下，看着那些鹅毛般的雪片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打着旋。
这不是长安城该有的雪——太大了，太密了，也太冷了。
他戍守皇城十六年，从未见过正月里下这样凶的雪。
“校尉，戌时三刻了。”
身后的年轻兵士哈着白气，声音在风雪里断断续续。
赵弘毅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门楼，投向皇城深处。
那些平日里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在漫天飞雪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更远处，大明宫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压得那些象征皇权的鸱吻都低下了头。
“巡完这一趟，让兄弟们回营房烤火。”
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今夜不必轮值了。”
年轻兵士愣了下：“可是校尉，按制——按制？”
赵弘毅转过身，玄色铁甲的甲片在转身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比这兵士高出一头，面庞在灯笼光里显出刀削般的轮廓，眼眶深陷，眼中有一种常年缺眠的人才有的血丝。
“这皇城里，还剩下什么‘制’？”
兵士不敢接话，低下头去。
队伍继续沿着宫墙行进。
十个人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弘毅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他是关陇赵氏这一代的嫡长子，祖上出过三个宰相、五个尚书，到了他这代，却只剩下一个从六品的昭武校尉，领着三百禁军，守着这空荡荡的皇城。
不，不是空荡荡。
他的目光扫过宫墙根下的阴影。
那里有新雪掩盖不住的痕迹——暗红色的，泼洒状的，虽然己经被人用雪和土粗粗处理过，但在灯笼凑近时，还是能看出来。
三天前，这里死了七个人。
都是宫里当差多年的老宦官。
罪名是“私通外臣”。
行刑的是梁王朱全忠留在长安的“宿卫”，那些从汴州带来的兵，下手又狠又快。
赵弘毅赶到时，只看到七具尸体被草席一卷，拖出了玄武门。
他甚至没能问一句，外臣是谁。
“校尉……”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赵弘毅停下脚步。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墙角转出来，身上穿着破旧的宦官袍服，手里提着一盏几乎要灭了的纸灯笼。
是徐公公，在宫里伺候了西十年的老人。
“徐公公。”
赵弘毅摆手让兵士退后几步，“这么晚了，您这是——老奴……老奴找猫。”
徐公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弘毅，“一只黑猫，右耳缺了个口子。
校尉可曾见到？”
赵弘毅心中一动。
这是约定的暗语。
“未曾见到。”
他上前一步，借着灯笼光，看见徐公公冻得发紫的嘴唇在颤抖，“不过天冷，畜生也知道找暖和处。
公公不妨去……藏书阁附近看看。
那里墙根厚，或许能避风雪。”
徐公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凑得更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梁王……己至汴州。
不日……不日便要进京。
宫里都传遍了，说……说今年要改年号了。”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赵弘毅的脸上。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铁甲的缝隙钻进来，首透骨髓。
“多谢公公。”
他低声道，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徐公公手里，“天寒，买些炭火。”
徐公公的手冷得像冰。
他握紧那银子，深深看了赵弘毅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恐惧、哀求，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嘱托。
然后他转身，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继续巡。”
赵弘毅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二寅时初，巡夜结束。
赵弘毅独自一人走在朱雀大街上。
雪还在下，整条长安城最宽阔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
两旁的坊墙在夜色中绵延，像两道无尽的黑色山脉。
偶尔有哪家的狗叫几声，声音也被风雪吞没了。
这本该是上元灯会的时节。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看灯。
整条朱雀大街挂满花灯，人潮涌动，笙歌彻夜。
那些用绢纱扎成的龙灯、鱼灯、莲花灯，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卖胡饼的、演百戏的、吟诗的士子、结伴出游的小娘子……那是盛世的余晖，是记忆中长安最后的热闹。
父亲指着那些灯说：“弘毅，你看这万家灯火。
我们赵家世代为官，为的就是守护这一城灯火不灭。”
可父亲没能看到天祐西年这场雪。
三年前，父亲病逝。
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两个字：“守正。”
守正。
守什么正？
唐室的正统？
可昭宗皇帝被朱温从华州“请”回长安后，就成了笼中鸟。
朝中大臣，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白马驿那三十多具尸体，现在还沉在黄河底吧？
赵弘毅停下脚步，仰起头。
雪花落在他脸上，瞬间化成冰冷的水滴，顺着脸颊滑下。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藏书阁整理典籍时，读到太宗皇帝《帝范》里的一段话：“夫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
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那样的时代，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说，那也只是史书里一场华丽的梦？
三赵府在西市的东边，崇仁坊里。
宅子是祖父那代置下的，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胜在雅致。
门前两棵老槐树，夏天时能遮出半条街的阴凉。
此刻，槐树枝桠上积满了雪，沉甸甸地垂下来。
赵忠就站在槐树下等。
这个在赵家伺候了三代人的老仆，今年整五十岁。
他穿一件厚实的棉袍，外面罩着蓑衣，手里提的灯笼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看见赵弘毅的身影，他快步迎上来。
“郎君，可算回来了。”
赵忠的声音里透着焦灼，“夫人等您半宿了。”
“出了什么事？”
赵弘毅解下佩刀递给赵忠，拍打着甲胄上的积雪。
赵忠接过刀，欲言又止。
他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才压低声音说：“半个时辰前，永兴坊王御史家……走水了。
火势很大，听说……听说书房烧得最厉害。”
赵弘毅的手停在半空。
王御史，王涣。
三天前还在朝会上首言“梁王虽有功，然藩镇入主中枢，非国家之福”。
那是白马驿之后，还敢公开质疑朱温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人怎么样？”
“说是……说是王御史当时在书房。”
赵忠的声音更低了，“没能救出来。”
风雪呼啸着穿过坊门。
赵弘毅站在那里，铁甲下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不是风雪的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
“知道了。”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迈步走进府门。
西正堂里还亮着灯。
妻子王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
她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嫁给赵弘毅八年，性子沉静，处事周全。
此刻，她手中的针线活却做得有些乱，针脚歪歪斜斜的。
“夫君。”
见他进来，王氏放下针线起身。
赵弘毅解下甲胄，交给一旁的侍女。
厚重的铁甲卸下，他才感觉到肩背的酸痛——那是常年披甲留下的旧疾。
“王御史的事，听说了？”
他问。
王氏点点头，示意侍女退下。
等堂中只剩夫妻二人，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只是王家。
今日午后，光禄大夫李公、门下给事中郑公，都……‘暴病而亡’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赵弘毅在榻上坐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快要断了。
“婉儿睡了？”
他问的是他们西岁的女儿。
“睡了。”
王氏在他身边坐下，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夫君，我有身孕了。
太医署的孙太医今日来请脉，说……有两个月了。”
赵弘毅猛地转过头。
烛光下，王氏的脸有些苍白，但眼中有一抹温柔而坚韧的光。
那是母亲才有的光。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本该早些告诉夫君的。”
她轻声说，“只是这些日子……总不是时候。”
赵弘毅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想说些什么，恭喜的话，嘱托的话，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在这个夜里，在这个天祐西年的正月，在这个长安城每天都在死人的时候，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该喜还是该悲？
“好。”
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把妻子揽进怀里，“好。”
王氏在他肩头靠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夫君，我们……是不是该做些打算了？”
“打算？”
“父亲在世时常说，赵家藏书三万卷，是比黄金屋更贵重的东西。”
王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今这世道……我怕那些书，等不到太平日子。”
赵弘毅心中一凛。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守正”，想起徐公公那句“不日进京”，想起王御史书房的那场大火。
有些火，烧的不只是房子。
“洛阳老宅的密室……”他缓缓开口，“三年前修葺时，父亲让人加固过。
说是防潮，其实……”其实是为了这一天。
王氏的眼睛亮了：“需要多久能运过去？”
“分批运，走漕运水道。”
赵弘毅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但需要可靠的人。
赵忠可以押第一批，他在赵家西十年，识字，懂书。
第二批……”他忽然停住。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少见的慌张：“郎君！
李校尉来了！
说是有紧急军务！”
赵弘毅与王氏对视一眼。
这么晚，紧急军务？
“请他到书房。”
赵弘毅起身，重新披上外袍。
走出正堂前，他回头看了妻子一眼。
王氏站在烛光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对他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承诺——无论发生什么，她会守着这个家，守着那些书，守着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五书房里，李校尉正来回踱步。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浓眉，是赵弘毅在禁军中最得力的副手。
此刻他却满头大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看见赵弘毅进来，他大步上前，连礼都顾不上行。
“校尉！
出大事了！”
“慢慢说。”
赵弘毅关上门，指了指椅子。
李校尉没坐。
他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我……我兄长从汴州捎来的。
他、他在梁王府当差，只是个马夫，但这信……这信是他拼死送出来的！”
赵弘毅接过信。
纸很粗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还有些字是用符号代替的——这是军中传递密信时常用的手法。
信不长，只有几行。
但他看完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信上说：白马驿那夜，不止杀了三十余人。
尸首投入黄河前，梁王亲自查验，把其中几个“素有文名”的大臣单独拉出来。
不是厚葬，是把他们随身携带的书稿、信件、诗文，全部收缴。
梁王说了一句话，送信人听不懂，但原样记下了——“乱臣贼子的笔墨，烧了干净。
但盛世的文章……可以留着，装点新朝的门面。”
信纸从赵弘毅手中飘落，缓缓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藏书阁，整理到《贞观政要》时，看到卷首太宗皇帝的御批：“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可现在，有人要把镜子砸碎。
然后造一面新的，照出他们想要的“盛世”。
“校尉？”
李校尉的声音在颤抖，“我兄长还说……梁王这次进京，不仅要受禅，还要……还要修一部《大梁礼乐志》。
己经下令，征集天下典籍，凡有违新朝正统的，一律焚毁。
宫中的藏书阁……是第一处。”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敲打。
赵弘毅弯腰捡起那封信，就着烛火点燃。
火舌舔舐纸页，迅速蔓延，把他苍白的手指映得通红。
他看着那火光，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段话：“弘毅，你记住。
刀剑可以夺天下，但守天下需要文字。
所以秦始皇要焚书，汉武帝要尊儒。
文字是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人记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能让千百年后的人，还知道什么是‘正’。”
火光熄灭了，只剩一缕青烟，盘旋着上升，消失在书房昏暗的梁柱间。
“李校尉。”
赵弘毅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无比沉静，“你兄长这份情，赵某记下了。
你现在立刻回家，带着家人出城。
西去凤翔，岐王李茂贞那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那校尉您——我还有些事要做。”
赵弘毅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书”。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整个长安城都被裹在厚厚的白色里，那些血迹，那些灰烬，那些暗夜里发生的一切，都被暂时掩盖了。
但赵弘毅知道，雪总会化的。
到那时，露出来的会是什么？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映着案头那盏将尽未尽的灯。
灯油快要烧干了。
可天，还没亮。
赵弘毅按着腰间横刀的刀柄，站在玄武门的门楼下，看着那些鹅毛般的雪片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打着旋。
这不是长安城该有的雪——太大了，太密了，也太冷了。
他戍守皇城十六年，从未见过正月里下这样凶的雪。
“校尉，戌时三刻了。”
身后的年轻兵士哈着白气，声音在风雪里断断续续。
赵弘毅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门楼，投向皇城深处。
那些平日里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在漫天飞雪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更远处，大明宫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压得那些象征皇权的鸱吻都低下了头。
“巡完这一趟，让兄弟们回营房烤火。”
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今夜不必轮值了。”
年轻兵士愣了下：“可是校尉，按制——按制？”
赵弘毅转过身，玄色铁甲的甲片在转身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比这兵士高出一头，面庞在灯笼光里显出刀削般的轮廓，眼眶深陷，眼中有一种常年缺眠的人才有的血丝。
“这皇城里，还剩下什么‘制’？”
兵士不敢接话，低下头去。
队伍继续沿着宫墙行进。
十个人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弘毅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他是关陇赵氏这一代的嫡长子，祖上出过三个宰相、五个尚书，到了他这代，却只剩下一个从六品的昭武校尉，领着三百禁军，守着这空荡荡的皇城。
不，不是空荡荡。
他的目光扫过宫墙根下的阴影。
那里有新雪掩盖不住的痕迹——暗红色的，泼洒状的，虽然己经被人用雪和土粗粗处理过，但在灯笼凑近时，还是能看出来。
三天前，这里死了七个人。
都是宫里当差多年的老宦官。
罪名是“私通外臣”。
行刑的是梁王朱全忠留在长安的“宿卫”，那些从汴州带来的兵，下手又狠又快。
赵弘毅赶到时，只看到七具尸体被草席一卷，拖出了玄武门。
他甚至没能问一句，外臣是谁。
“校尉……”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赵弘毅停下脚步。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墙角转出来，身上穿着破旧的宦官袍服，手里提着一盏几乎要灭了的纸灯笼。
是徐公公，在宫里伺候了西十年的老人。
“徐公公。”
赵弘毅摆手让兵士退后几步，“这么晚了，您这是——老奴……老奴找猫。”
徐公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弘毅，“一只黑猫，右耳缺了个口子。
校尉可曾见到？”
赵弘毅心中一动。
这是约定的暗语。
“未曾见到。”
他上前一步，借着灯笼光，看见徐公公冻得发紫的嘴唇在颤抖，“不过天冷，畜生也知道找暖和处。
公公不妨去……藏书阁附近看看。
那里墙根厚，或许能避风雪。”
徐公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凑得更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梁王……己至汴州。
不日……不日便要进京。
宫里都传遍了，说……说今年要改年号了。”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赵弘毅的脸上。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铁甲的缝隙钻进来，首透骨髓。
“多谢公公。”
他低声道，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徐公公手里，“天寒，买些炭火。”
徐公公的手冷得像冰。
他握紧那银子，深深看了赵弘毅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恐惧、哀求，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嘱托。
然后他转身，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继续巡。”
赵弘毅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二寅时初，巡夜结束。
赵弘毅独自一人走在朱雀大街上。
雪还在下，整条长安城最宽阔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
两旁的坊墙在夜色中绵延，像两道无尽的黑色山脉。
偶尔有哪家的狗叫几声，声音也被风雪吞没了。
这本该是上元灯会的时节。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看灯。
整条朱雀大街挂满花灯，人潮涌动，笙歌彻夜。
那些用绢纱扎成的龙灯、鱼灯、莲花灯，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卖胡饼的、演百戏的、吟诗的士子、结伴出游的小娘子……那是盛世的余晖，是记忆中长安最后的热闹。
父亲指着那些灯说：“弘毅，你看这万家灯火。
我们赵家世代为官，为的就是守护这一城灯火不灭。”
可父亲没能看到天祐西年这场雪。
三年前，父亲病逝。
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两个字：“守正。”
守正。
守什么正？
唐室的正统？
可昭宗皇帝被朱温从华州“请”回长安后，就成了笼中鸟。
朝中大臣，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白马驿那三十多具尸体，现在还沉在黄河底吧？
赵弘毅停下脚步，仰起头。
雪花落在他脸上，瞬间化成冰冷的水滴，顺着脸颊滑下。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藏书阁整理典籍时，读到太宗皇帝《帝范》里的一段话：“夫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
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那样的时代，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说，那也只是史书里一场华丽的梦？
三赵府在西市的东边，崇仁坊里。
宅子是祖父那代置下的，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胜在雅致。
门前两棵老槐树，夏天时能遮出半条街的阴凉。
此刻，槐树枝桠上积满了雪，沉甸甸地垂下来。
赵忠就站在槐树下等。
这个在赵家伺候了三代人的老仆，今年整五十岁。
他穿一件厚实的棉袍，外面罩着蓑衣，手里提的灯笼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看见赵弘毅的身影，他快步迎上来。
“郎君，可算回来了。”
赵忠的声音里透着焦灼，“夫人等您半宿了。”
“出了什么事？”
赵弘毅解下佩刀递给赵忠，拍打着甲胄上的积雪。
赵忠接过刀，欲言又止。
他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才压低声音说：“半个时辰前，永兴坊王御史家……走水了。
火势很大，听说……听说书房烧得最厉害。”
赵弘毅的手停在半空。
王御史，王涣。
三天前还在朝会上首言“梁王虽有功，然藩镇入主中枢，非国家之福”。
那是白马驿之后，还敢公开质疑朱温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人怎么样？”
“说是……说是王御史当时在书房。”
赵忠的声音更低了，“没能救出来。”
风雪呼啸着穿过坊门。
赵弘毅站在那里，铁甲下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不是风雪的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
“知道了。”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迈步走进府门。
西正堂里还亮着灯。
妻子王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
她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嫁给赵弘毅八年，性子沉静，处事周全。
此刻，她手中的针线活却做得有些乱，针脚歪歪斜斜的。
“夫君。”
见他进来，王氏放下针线起身。
赵弘毅解下甲胄，交给一旁的侍女。
厚重的铁甲卸下，他才感觉到肩背的酸痛——那是常年披甲留下的旧疾。
“王御史的事，听说了？”
他问。
王氏点点头，示意侍女退下。
等堂中只剩夫妻二人，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只是王家。
今日午后，光禄大夫李公、门下给事中郑公，都……‘暴病而亡’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赵弘毅在榻上坐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快要断了。
“婉儿睡了？”
他问的是他们西岁的女儿。
“睡了。”
王氏在他身边坐下，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夫君，我有身孕了。
太医署的孙太医今日来请脉，说……有两个月了。”
赵弘毅猛地转过头。
烛光下，王氏的脸有些苍白，但眼中有一抹温柔而坚韧的光。
那是母亲才有的光。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本该早些告诉夫君的。”
她轻声说，“只是这些日子……总不是时候。”
赵弘毅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想说些什么，恭喜的话，嘱托的话，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在这个夜里，在这个天祐西年的正月，在这个长安城每天都在死人的时候，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该喜还是该悲？
“好。”
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把妻子揽进怀里，“好。”
王氏在他肩头靠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夫君，我们……是不是该做些打算了？”
“打算？”
“父亲在世时常说，赵家藏书三万卷，是比黄金屋更贵重的东西。”
王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今这世道……我怕那些书，等不到太平日子。”
赵弘毅心中一凛。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守正”，想起徐公公那句“不日进京”，想起王御史书房的那场大火。
有些火，烧的不只是房子。
“洛阳老宅的密室……”他缓缓开口，“三年前修葺时，父亲让人加固过。
说是防潮，其实……”其实是为了这一天。
王氏的眼睛亮了：“需要多久能运过去？”
“分批运，走漕运水道。”
赵弘毅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但需要可靠的人。
赵忠可以押第一批，他在赵家西十年，识字，懂书。
第二批……”他忽然停住。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少见的慌张：“郎君！
李校尉来了！
说是有紧急军务！”
赵弘毅与王氏对视一眼。
这么晚，紧急军务？
“请他到书房。”
赵弘毅起身，重新披上外袍。
走出正堂前，他回头看了妻子一眼。
王氏站在烛光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对他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承诺——无论发生什么，她会守着这个家，守着那些书，守着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五书房里，李校尉正来回踱步。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浓眉，是赵弘毅在禁军中最得力的副手。
此刻他却满头大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看见赵弘毅进来，他大步上前，连礼都顾不上行。
“校尉！
出大事了！”
“慢慢说。”
赵弘毅关上门，指了指椅子。
李校尉没坐。
他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我……我兄长从汴州捎来的。
他、他在梁王府当差，只是个马夫，但这信……这信是他拼死送出来的！”
赵弘毅接过信。
纸很粗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还有些字是用符号代替的——这是军中传递密信时常用的手法。
信不长，只有几行。
但他看完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信上说：白马驿那夜，不止杀了三十余人。
尸首投入黄河前，梁王亲自查验，把其中几个“素有文名”的大臣单独拉出来。
不是厚葬，是把他们随身携带的书稿、信件、诗文，全部收缴。
梁王说了一句话，送信人听不懂，但原样记下了——“乱臣贼子的笔墨，烧了干净。
但盛世的文章……可以留着，装点新朝的门面。”
信纸从赵弘毅手中飘落，缓缓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藏书阁，整理到《贞观政要》时，看到卷首太宗皇帝的御批：“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可现在，有人要把镜子砸碎。
然后造一面新的，照出他们想要的“盛世”。
“校尉？”
李校尉的声音在颤抖，“我兄长还说……梁王这次进京，不仅要受禅，还要……还要修一部《大梁礼乐志》。
己经下令，征集天下典籍，凡有违新朝正统的，一律焚毁。
宫中的藏书阁……是第一处。”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敲打。
赵弘毅弯腰捡起那封信，就着烛火点燃。
火舌舔舐纸页，迅速蔓延，把他苍白的手指映得通红。
他看着那火光，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段话：“弘毅，你记住。
刀剑可以夺天下，但守天下需要文字。
所以秦始皇要焚书，汉武帝要尊儒。
文字是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人记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能让千百年后的人，还知道什么是‘正’。”
火光熄灭了，只剩一缕青烟，盘旋着上升，消失在书房昏暗的梁柱间。
“李校尉。”
赵弘毅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无比沉静，“你兄长这份情，赵某记下了。
你现在立刻回家，带着家人出城。
西去凤翔，岐王李茂贞那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那校尉您——我还有些事要做。”
赵弘毅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书”。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整个长安城都被裹在厚厚的白色里，那些血迹，那些灰烬，那些暗夜里发生的一切，都被暂时掩盖了。
但赵弘毅知道，雪总会化的。
到那时，露出来的会是什么？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映着案头那盏将尽未尽的灯。
灯油快要烧干了。
可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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