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和亲前夜,我收到了两颗毒药。一颗红如鸽血,是我的新婚夫君、北狄太子萧烬给的。
他说:三个时辰后服下,症状如暴毙,七日后可解。届时,自有人送你回南楚。
一颗黑如点漆,是我的亲生父皇、南楚国君给的。他说:若北狄太子辱你,
便与他共饮此酒,也算全了你公主的体面,报了国仇。我捏着两颗药丸,烛火下,
萧烬的背影在窗上被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差点冻死在雪夜里的少年影卫。
他的后肩上,有一道我亲手缝合的疤,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而此刻,那道疤的主人,
正披着北狄太子的蟒袍,教我如何在新婚夜假死脱身。多可笑。我的暗卫,我的仇敌,
竟成了同一个人。为什么? 我对着他的背影问。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声音混在雨声里,冷得硌人:北狄皇叔萧衡,点名要你的命,祭他战死的儿子。
只有我娶你,你才有一线生机。所以娶我,是救我?是还债。 他终于转过身,
眼底是我从未在影七脸上见过的疲惫与深沉,断魂崖你救我一命,雪夜你守我三天,
上元节你替我挡刀……我都记得。这次,我还你自由。自由?我几乎要笑出眼泪。
那你呢?萧衡会放过你这个‘南楚的暗卫’?我的事,与你无关。他逼近一步,
气息拂过我耳畔,带着决绝的凉意,记住,明日婚礼后服下红丸。若你不走……
若我不走,你待如何?他没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像诀别。
然后他消失在雨幕里,如同三年前那个雪夜,他一身是血地出现,又一身是血地死去。
我摊开掌心,两颗药丸静静躺着。红丸我嗅过了,根本不是假死药,是剂量极重的曼陀罗,
足以让人昏死数日,任人摆布。他在骗我。他到底想把我送去哪里?
而黑丸……我的好父皇,在我出发前夜,才将这体面递到我手中。他眼底没有不舍,
只有权衡——用我一个不祥长公主的命,换一个对北狄开战的完美借口,再划算不过。
看,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的夫君要我假死,我的父皇要我真死。我谁也不会信。
我决定,两颗都带上。---大婚当日,北狄风俗着白。我顶着沉重的凤冠走过长长的甬道,
萧烬在尽头等我。玄甲外罩着白色婚服,腰间赫然悬着一枚旧玉佩——那是我当年赏给影七,
后来被告知当掉换药的那一枚。原来他没当。他一直留着。礼官高唱,我依礼拜天地。
高台右侧,一道毒蛇般的目光钉在我身上。独眼,骨珠,是皇叔萧衡。他手里那串骨珠,
传闻是他儿子的遗骨所磨。太子妃好气度。萧衡在宴席上举杯,独眼似笑非笑,
我那痴儿若在世,怕也会被公主风采所迷。可惜,他命丧南楚边境,连尸骨都找不全。
满座俱静。我端起酒杯,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到他面前:王爷节哀。令郎之事,
我亦深感遗憾。此杯,敬英魂早安。我一饮而尽。酒很烈,灼烧着喉咙。
萧烬的手指在案下收紧,我瞥见他指尖发白。萧衡盯着我,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叮当
一声扔在我脚边。是一枚小小的、沾着泥污的银铃。我瞳孔骤缩。这银铃,
是我以前系在影七腕上的,他说声音太响易暴露,替我收走了。三年前断魂崖那场意外
后,它随影七一起失踪了。此物,是在断魂崖下,追杀我北狄叛徒的现场找到的。
萧衡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南楚暗卫的标识,怎会出现在那里?太子妃,可认得?
所有人的目光,箭一般射向萧烬。他依旧坐着,面色平静,可我知道,他全身肌肉都已绷紧,
像蓄势待发的弓。我弯腰,捡起那枚银铃,仔细擦净,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将它系回了自己腰间。本宫的旧物,三年前遇刺时遗落,不想被王爷捡了去。 我抬眼,
直视萧衡,王爷如此费心珍藏,倒让本宫好奇……您对我南楚暗卫营的物件,
怎会如此熟悉?莫非,三年前断魂崖的事,王爷也有一份?你!萧衡独眼怒睁。
够了。一直沉默的老皇帝忽然咳嗽着开口,浑浊的眼珠扫过我们,今日大喜,
莫让琐事扰了兴致。太子,带你妃子回宫吧。萧烬起身,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一路无话。直到进入寝殿,屏退所有人,他才松开手,
第一句话是: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知道。我揉着发红的手腕,但他更危险。
他已经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你,北狄太子,可能是南楚的暗卫。单这一条,
就足以让你万劫不复。他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为什么帮我?我不是帮你。
我从嫁衣最里层,掏出那两颗药丸,红与黑,并排放在掌心,选一颗。你选哪颗,
我吞哪颗。这是你欠我的答案。他盯着那两颗药丸,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他伸手,
拿起了那颗红色的,然后,在烛火上轻轻一捏。粉末簌簌落下,被火焰一燎,
发出刺鼻的酸味。蚀骨散的解药。 他说,你的第三杯酒,被萧衡下了毒。
我替你挡的前三杯也有,我内力能压住。第四杯你非要喝,我只能当众换掉。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意:那……假死药呢?没有假死药。 他解开繁复的婚服领口,
露出里面缠绕的绷带。绷带已被黑血渗透。我原本的计划,是让你在婚礼上‘真死’,
尸身被混乱‘抢走’,送你去安全的地方。萧衡便再无法用你要挟南楚,挑起战端。
原来如此。红丸是迷药,是为了方便他“偷走”我。而所谓的“假死”,从一开始,
就是为我准备的、另一场盛大的“真死”葬礼。现在呢?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他系好衣襟,疲惫地闭上眼,我下不了手。他走到床边,
从枕下抽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我面前展开。是北狄王庭地宫的详图,错综复杂如迷宫。
三日后祭天大典,老皇帝会开启地宫,取出所谓‘圣物’。那是萧衡唯一的机会。
他的手指点在地宫中心,他会弑君,夺圣物,然后把一切罪名,
扣在你这个‘南楚奸细’头上。南楚公主刺杀北狄皇帝,是最完美的开战理由。
他要的不是王位,是战争。用整个南楚,给他儿子陪葬。我明白了。是。他点头,
影七的身份,是他手里最致命的刀。三年前断魂崖的刺杀,就是他安排的,我知情,
但没有阻止。我想借你的手,清除他派来杀我的北狄耳目,顺便……让你欠我一条命,
把我长久留在身边。烛火啪地爆了一下。那个雪夜里,
他浑身是血还对我笑着说“殿下别怕”的画面,猛然碎裂。原来连那份濒死时的忠诚,
都是算计好的入场券。留在我身边,做什么?查我母后的真正死因。 他抬起眼,
眼底翻涌着二十年的血色,她叫阿沅,也是南楚宗室女,和亲来的北狄。生下我后,
被诬通敌,吊死在冷宫。我查了十年,线索指向南楚——有人伪造了她通敌的书信,
送给当时的北狄先帝。谁?他的目光像冰锥,钉在我脸上:你的父皇,
南楚当今的皇帝。二十年前,他需要一场对北狄的大胜来稳固皇位。牺牲一个远嫁的宗室女,
换来北狄君主的猜忌、内乱,以及南楚出兵的‘正义理由’,再划算不过。我踉跄一步,
扶住桌沿。冰冷的真相顺着脊椎爬上来。所以,你接近我,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真相。 他纠正我,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隐秘的路线,祭天当日,
萧衡会当众公布那些密信。届时,南楚北狄必有一战,你父皇身败名裂,而你,
会成为史书上的祸国妖姬,最好的结局,是殉葬。他把地图推到我面前:这条暗道,
通往王庭之外。那天,我会提前启动地宫机关,制造混乱。
你服下黑丸——那才是真正的假死药,是我后来调换的。你会昏睡,我的人会趁乱带走你,
七日后,你在南楚边境醒来。你呢?我留下,处理后续。 他说得轻描淡写。
处理后续。我太明白这四个字在宫廷里意味着什么——灭口、清洗、承担所有罪责,然后,
消失。用你的命,换我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影七,你这条命,
早就是我的了!我不准你还,更不准你用它来给我换什么‘自由’!他看着我,
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融化,又迅速凝固。最终,他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殿下,
他在门边说,背影僵直,你知道我母后阿沅,临死前在墙上刻了什么吗?什么?
她刻了八个字:『别恨南楚,吾儿过桥。』 他的声音低哑下去,
她到死都不知道谁害了她,只知道,她的儿子身上流着两国的血,注定无处容身。
她只希望我,能走过那座桥。门开了,风雪灌进来。他步入黑暗前,
最后留下一句:三天后,别回头。我看着手中那颗黑色的药丸,
又看了看地图上蜿蜒的逃生路线。萧烬,你和你母后一样天真。这座困死人的棋局,
从来不是靠“过桥”就能破解的。要破局,就得有人,亲手把棋盘掀了。---2祭天地宫,
比想象中更阴冷。血腥味混着陈年檀香,钻进鼻腔。我穿着繁复的礼服,跟在萧烬身后半步。
他的背挺得笔直,玄色亲王服衬得他面如寒玉。只有我知道,那衣服下,是旧伤叠着新伤。
皇叔萧衡站在皇帝右下首,独眼像淬毒的钩子,时不时扫过我和萧烬。而皇帝的另一侧,
站着个面容苍白、一直低眉顺眼的年轻宦官——二皇子萧烁,
一个据说因惊吓过度而痴傻的皇子。老皇帝颤巍巍地将手按上祭坛中央的血玉。据说,
那是北狄开国之主的心头血凝成,是至高无上的圣物。就在他即将转动血玉的瞬间——轰隆!
爆炸声不是来自地宫深处,而是入口!巨大的气浪裹挟碎石和烟尘冲进来,人群瞬间大乱。
护驾!护驾!侍卫的惊呼被淹没。烟尘中,萧衡的人动了。但他们没有冲向皇帝,
而是迅速围住了整个祭坛,弓箭上弦,对准了中心。萧衡不慌不忙地走上前,
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帛。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在地宫回荡,二十年前,
先皇后阿沅通敌案,乃是冤案!真凶在此——正是陛下您,与南楚皇帝合谋,伪造书信,
构陷忠良!老皇帝脸色瞬间死灰。萧衡展开绢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印章。
他目光转向我,独眼里闪烁着快意的恶毒:而这位南楚长乐公主,便是南楚皇帝派来,
行刺陛下,为母后复仇的刺客!好毒的计!一石三鸟!既翻旧案打击皇帝威信,
又坐实我刺客罪名挑起战争,还能顺便把萧烬这个“南楚暗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胡说!
皇帝气急攻心,咳出血来。是不是胡说,证据在此!萧衡厉喝,太子萧烬,
实为南楚暗卫营细作,代号影七!他潜伏北狄,就是为了今日与其公主里应外合!
所有目光,箭矢般射向萧烬。萧烬一动不动,只是握紧了剑柄。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时刻,
异变再生!一直痴傻状站在皇帝身后的二皇子萧烁,忽然动了。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剑,
毫无征兆地,噗嗤一声,从背后刺穿了老皇帝的胸膛!
老皇帝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剑尖,又艰难地回头,看向自己这个痴傻的儿子。
萧烁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痴傻。他清秀的脸上尽是扭曲的快意和冰冷,手腕一拧,
猛地拔出短剑。皇帝喷出一口鲜血,缓缓倒地。父皇!萧烬目眦欲裂,欲冲上前,
却被萧衡的弓箭手死死逼住。萧烁甩了甩剑上的血,笑着看向萧烬,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皇兄,惊喜吗?我装了三年傻子,等的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