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腊月,黑得早。下午四点刚过,窗外的天就沉成了墨色,
卷着雪沫子的寒风呜呜地刮着,像谁在村头老槐树下哭丧。小刘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
盯着诊所里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总觉得光线里飘着层挥之不去的灰。
这诊所坐落在靠山屯的西头,是三间翻新的土坯房,墙皮斑驳,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泥胎。
李姐是这里的老大夫,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大半,左手食指和中指因为常年夹着烟,
熏得发黄。小刘是刚从卫校毕业的实习生,来这儿才半个月,每天除了给李姐打打下手,
就是对着窗外那片光秃秃的黑松林发呆。“发啥愣呢?”李姐的声音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
手里的止血钳“咔嚓”一声合上,“把那瓶葡萄糖拆了,给炕头上的老张挂上。
”小刘回过神,快步走到药柜前。药柜是老式的木制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好些字都模糊不清了。他翻出一瓶20毫升的葡萄糖注射液,玻璃瓶冰凉,
贴着掌心像块冰疙瘩。炕头上躺着的老张是村里的光棍,下午上山砍柴摔断了腿,
被邻居抬到诊所时,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血痂冻成了黑红色。“慢点推,他血压低。
”李姐坐在桌前记账,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刘点点头,拿起注射器,
刺破葡萄糖的橡胶塞。针尖扎进去的瞬间,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这瓶葡萄糖似乎比平时的沉,而且抽的时候毫无阻力,就像在抽空气。
可当他拔出针管,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透明液体,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老张躺在土炕上,
眼睛半睁着,嘴里哼哼唧唧地说着胡话。小刘拿起他的胳膊,找准血管,一针扎了进去。
推药的时候很顺利,20毫升的葡萄糖,他匀速推了半分钟,按理说针管里该空了。
可当他准备拔针时,低头一看,却吓得手一抖——针管里的葡萄糖竟然还是满的,
就像刚才那半分钟的推送全是幻觉。“李、李姐……”小刘的声音发颤,手指着针管。
李姐放下笔,走过来瞅了一眼。她的眉头瞬间皱紧,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她没说话,
只是示意小刘把针管拔了,重新抽一瓶。小刘赶紧照做,这次他特意盯着药瓶,
确认是20毫升没错,抽的时候也特意留意了刻度,确实抽满了20毫升。
可当他再次给老张推完药,针管里依旧是满满一瓶,透明的葡萄糖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邪门了。”李姐嘀咕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哑。她接过小刘手里的针管,自己试了一次。
同样的药瓶,同样的针管,推完之后,针管里还是满的。李姐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后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就在这时,
诊所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灯泡晃了晃,
光线忽明忽暗。一个老太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头发上落着雪,
冻得满脸通红。她是村里的王老太,儿女都在城里,平时就一个人过。“李大夫,
我这心口疼得厉害,睡不着觉。”王老太的声音颤巍巍的,脚步踉跄地走了进来。
小刘刚想上前扶她,却见王老太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诊所靠墙的那排座位。
那排座位是木制的长凳,平时供患者候诊用,现在明明空无一人,
可王老太却像是看见了什么,眼神发直,嘴角微微抽动,半天没说话。
诊所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小刘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顺着王老太的目光看去,那排座位空空荡荡,只有落满灰尘的木板,
可王老太的眼神却像是黏在了上面,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既有恐惧,
又有几分茫然。“王老太?王老太您咋了?”李姐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王老太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打了个哆嗦,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她看了看李姐,
又看了看小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含糊地说:“没啥,没啥,
可能是老眼昏花了。”李姐扶着王老太坐下,给她量了血压,又听了心跳,
皱眉说:“没啥大问题,就是有点心律不齐,我给你开点药,回去按时吃。”小刘站在一旁,
心里的恐惧感越来越强烈。他想起这半个月在诊所里遇到的怪事:晚上值夜班时,
总听到药柜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抽屉,可每次打开药柜,
里面的药品都整整齐齐;还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看到走廊尽头有个模糊的黑影,
一闪就不见了,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可现在想来,那黑影的轮廓,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
“小刘,把药给王老太包好。”李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刘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药。
他的手在发抖,药瓶好几次差点从手里滑落。王老太接过药,付了钱,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空座位,压低声音对李姐说:“李大夫,
你这诊所……晚上少留人吧,不干净。说完,她不等李姐回应,就急匆匆地推开门,
消失在漫天风雪中。诊所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张的哼哼声和窗外的风声。
小刘看着李姐,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姐坐在桌前,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烟雾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表情。“李姐,那葡萄糖……”小刘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别问了。”李姐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把老张的针拔了,收拾收拾,今天早点关门。
”小刘不敢再多问,赶紧照做。拔针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针管,里面的葡萄糖终于空了。
可他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那两瓶抽不尽的葡萄糖,王老太诡异的举动,
还有诊所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关上门,锁好,
小刘跟着李姐往宿舍走。宿舍就在诊所后院,也是一间土坯房,里面生着煤炉子,
却依旧冷得厉害。李姐坐在炉子旁,又点燃了一支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小刘,
你刚来,有些事我没告诉你。这诊所,以前不是我开的。”小刘屏住呼吸,听着李姐的讲述。
二十年前,这诊所的大夫是个姓陈的老头,大家都叫他陈大夫。陈大夫医术高明,为人和善,
村里不管谁生病了,他都随叫随到,深得村民们的尊敬。可没想到,十年前的一个冬天,
陈大夫却出了事。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村里的一个孕妇突然要生了,
家里人急急忙忙地来叫陈大夫。陈大夫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跟着去了。可没想到,
产妇难产,折腾了大半夜,孩子没保住,产妇也大出血,没救过来。产妇的男人是个混子,
平时就好吃懒做,看到老婆孩子都没了,就把怨气撒到了陈大夫身上。
他觉得是陈大夫医术不行,才害死了自己的老婆孩子。第二天,他带着一群人跑到诊所,
把陈大夫一顿毒打,还砸了诊所里的东西。陈大夫年纪大了,经不住这么折腾,
被打得奄奄一息。村民们看不过去,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可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陈大夫死了之后,他的家人也搬离了靠山屯,这诊所就一直空着。直到五年前,
李姐从镇上的医院退休,想着回村里做点事,才把这诊所重新翻修了一下,开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诊所里也没什么怪事,可慢慢的,就开始出现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情况。
“我第一次遇到怪事,是三年前的冬天。”李姐吸了口烟,眼神飘向窗外,
“也是晚上值夜班,我正在记账,突然听到药柜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药柜的抽屉都好好的,可当我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时,
发现里面放着一瓶葡萄糖,就是你今天用的那种20毫升的。”李姐说,
那瓶葡萄糖已经过期好几年了,瓶身上落满了灰尘,可奇怪的是,瓶里的液体却清澈见底,
就像刚出厂的一样。她觉得奇怪,就把那瓶葡萄糖扔了。可没想到,第二天晚上,
那瓶葡萄糖又出现在了药柜的抽屉里,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那么干净。从那以后,
诊所里就经常出现怪事。晚上值夜班时,总听到有人在走廊里走路,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
像是拖着脚走;有时候,药柜里的药品会自己移动位置;还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
看到陈大夫的身影出现在诊所里,就站在那排靠墙的座位旁,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我知道,是陈大夫的魂没走。”李姐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一辈子救人无数,
却落得那样的下场,心里肯定有怨气。他舍不得这诊所,舍不得村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