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江南这座工业小城的街巷里打着旋,带着几分料峭的凉。
城东的东盛产业园区里,机器的轰鸣声从清晨到日暮不曾停歇,
大大小小的印刷、包装、五金厂挤在这片不算宽敞的区域里,吸纳着从各地涌来的务工者,
也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细碎心事与隐秘违规。社区人口协管员张桂芬的办公桌上,
摊着厚厚的一叠外来人员登记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她的眉头突然拧成了一个结。
做了五年协管员,她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身份证号位数不对、姓名与照片不符的情况偶有发生,
但这次鑫源印刷包装厂登记的“林晓燕”,身份证号核验结果却让她心头一紧——系统显示,
这个号码对应的是一位四十六岁的中年女性,与登记页上标注的“18岁,
女”完全对不上号,甚至连性别都错了。“这肯定有猫腻。”张桂芬喃喃自语,
指尖在冰凉的桌面敲了敲,当即拨通了社区民警李锐的电话。电话那头,
李锐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稳,刚处理完一起邻里纠纷,正准备回派出所,听完张桂芬的描述,
他立刻应下:“张姐,我十分钟到园区,你把登记册留好,我过去核实。
”李锐今年三十五岁,在辖区派出所干了八年,
从初出茅庐的年轻民警熬成了辖区里商户、住户都熟悉的“李警官”。他身形挺拔,
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去了几分,眼神却依旧锐利,能从看似平常的细节里揪出问题。
驱车赶往东盛园区的路上,他心里已经有了预判:要么是身份证信息登记错误,要么,
就是伪造证件的情况。鑫源印刷包装厂的大门敞着,门口的保安认得李锐,笑着打了声招呼,
李锐摆摆手,径直走进了厂长办公室。厂长王利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
见警察突然找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忙不迭地起身倒茶:“李警官,稀客稀客,
这是咋了?我们厂没出啥事儿吧?”“王厂长,别紧张,就核对外来人员的身份信息。
”李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张桂芬发来的登记信息截图放在桌上,
“你们厂半个月前入职的林晓燕,1995年出生,这个身份证号有问题,人现在在厂里吗?
”王利凑过来看了看,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哦,这姑娘啊,
跟她妈一起过来的,她妈刘桂兰在切纸车间,她在装订车间折盒子。
当时她们娘俩拿了身份证复印件,我看复印件看着挺正规的,就登记了,想着回头再核原件,
结果这几天忙出货,给忘了。”他说着,立刻喊来车间主任,“快去装订车间,
把林晓燕和她妈叫过来。”没过多久,车间的方向走来了一对母女。母亲刘桂兰四十出头,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脸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点点纸屑,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装订刀,
眼神里满是惶恐,脚步都有些踉跄。跟在她身后的女孩,就是林晓燕。女孩个子不算矮,
却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根芦柴棒,肩膀微微佝偻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泛着淡白,
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穿着不合身的工装,裤脚挽了两圈,
双手放在身前,手指绞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鸟,
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这模样,别说十八岁,就算说十六岁,都让人觉得牵强。
李锐的眼神沉了沉,心里的预判愈发清晰。
他对着母女俩抬了抬下巴:“你们俩跟我去车上说几句话,核实点信息,没别的事。
”刘桂兰的身子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
只是下意识地拉住女儿的手,跟在李锐身后走出了厂房。警车停在园区的空地上,
秋风卷着灰尘吹过来,林晓燕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打开后座车门,
母女俩局促地坐了进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锐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着刘桂兰,
开门见山:“你女儿,林晓燕,几岁了?”刘桂兰的眼神闪躲着,不敢与李锐对视,
声音细若蚊蚋:“十……十八岁了,今年刚满的。”“十八岁?”李锐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目光落在林晓燕瘦弱的身上,“你自己看看,她这模样,
像十八岁的孩子吗?我再问你一遍,她到底几岁?”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带着警察特有的威严,刘桂兰吓得一哆嗦,手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李锐拿出手机,调出身份证核验的页面:“你给厂里的这个身份证号,
对应的是一位四十六岁的河南籍女性,跟你女儿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信息完全不匹配。
这身份证哪来的?”见事情瞒不住了,刘桂兰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警官,
我……我说实话,晓燕她是2008年12月生的,今年才十五岁。”十五岁。
这个答案印证了李锐的猜测,却还是让他心里沉了一下。十五岁,本该是坐在初中教室里,
捧着课本读书,和同学嬉笑打闹,享受着青春年华的年纪,而眼前的女孩,
却穿着沾满纸屑的工装,出现在嘈杂的工厂里,拿着一张假身份证,试图掩盖自己的年龄,
早早地踏入了社会。“十五岁,你就让她出来打工?”李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
“这个年纪,她应该读初中,接受九年义务教育,这是法律规定的,是每个孩子的权利,
也是你做父母的义务,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也没办法啊警官,我实在是没办法。
”刘桂兰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
晕开一片湿痕,“我们老家在河南周口的乡下,老公前年在工地摔断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
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几亩薄田根本不够糊口,还有个小儿子在读小学,处处都要用钱,
家里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她哽咽着,说起家里的难处,
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心酸:“晓燕这孩子,打小就笨,读书读不进去,小学毕业就不想念了,
在家晃了两年,看着家里的光景,她自己也说想出来打工帮衬家里。我想着,女孩子家,
读书读不出来,不如早点出来挣钱,总比在家吃闲饭强,就动了歪心思。
”李锐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稍稍压了压,却依旧严肃:“那身份证呢?
正规办理身份证,第一次领证必须本人到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拍照、录指纹,这是规矩,
你不可能不知道。这假身份证,哪来的?”“是我托老家的一个老乡办的。
”刘桂兰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老乡叫张建军,是我一个远房表哥,
在老家镇上做点小生意,平时总说自己路子广,认识人。我托他帮晓燕办个身份证,
改大几岁,能出来打工就行,他满口答应,说花点钱就能办个真的,能查得到信息。
我当时急着让孩子出来挣钱,也没多想,就转了两千块给他,半个月后,
他就把身份证寄给我了。”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复印件,
递到李锐面前,眼神里满是惶恐:“警官,是不是办假身份证要罚款啊?罚多少我都认,
我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罚款?
”李锐看着眼前这位满脸懊悔与无知的母亲,心里五味杂陈。他从事警务工作多年,
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因为贫穷,因为无知,做出一些触犯法律的事情,最终追悔莫及。
他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字字清晰:“刘桂兰,你知道吗?伪造、变造居民身份证,
这不是简单的罚款,这是实实在在的违法行为。”他看着刘桂兰错愕的脸,
继续说道:“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伪造、变造、买卖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的,
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
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你托人办假身份证,你犯法,
那个给你办身份证的老乡,也犯法,这件事,我们必须一查到底,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
”“啥?犯法?还要坐牢?”刘桂兰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警官,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想让女儿挣点钱,贴补家用,
我没想着犯法啊,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打死我我也不会办的。”她转头看着身边的女儿,
林晓燕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难过,小小的身子缩在座位上,
像一只被风雨打湿的雏鸟。刘桂兰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伸到半空,
又无力地垂了下来,眼里满是自责与悔恨。李锐看着这对母女,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奈。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贫穷是无奈的,但贫穷从来都不是违法的借口,而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