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楠,你别睡,听见没有?”妻子熊佳虹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却不是对我说的。
我被卡在驾驶座,腿死死顶在方向盘下,血顺着裤脚往下滴,砸在车垫上,一点一点扩散。
“佳虹……” 我张嘴喊她,喉咙发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烦躁。“你嚎什么?
”“你皮糙肉厚的,忍一会儿不行吗?”下一秒,她转身跪在地上,抱住副驾外的男人。
01那天上高速前,我其实心情不错。熊佳虹坐在副驾,低头回消息,手指飞快。
我提醒她系安全带,她“嗯”了一声,没抬头。后座坐着她的同事刘建楠,说是顺路,
去外地参加一个护理培训。刘建楠这个人,我不算熟。三十出头,在医院里做行政协调,
和临床护士不一样,说话轻声细语,总带点不好意思的笑。熊佳虹提起他时,
评价只有一句:“人挺脆的,胆子小。”我当时没多想。高速路上车流不小,天空灰沉,
像要下雨。我一直握着方向盘,注意力很集中。熊佳虹忽然抬头,说前面好像堵了。
她话音刚落,前方刹车灯成片亮起。我猛踩刹车,方向盘一震,车尾被什么狠狠顶了一下。
下一秒,世界翻了。安全气囊炸开的声音近得像在耳边,我整个人被往前狠狠一掼,
腿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车身侧翻,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
我被卡在驾驶座里,方向盘死死顶着大腿。血很快就流出来了,顺着裤脚往下淌,热得发烫。
我试着动了一下,疼得眼前发白。“佳虹……”我张嘴喊她,声音却轻得不像自己的。
副驾那边有动静,车门被踹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熊佳虹爬了出去。我心里刚松了一点,
还没来得及再叫她,就听见她急促的声音。“建楠?建楠你能动吗?”那一刻,我愣住了。
我费力侧过头,看见她绕过车头,跑向后座那一侧。刘建楠正被人扶着下车,额角破了点皮,
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流。不多。和我腿上那片几乎止不住的血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熊佳虹一下子就哭了。她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从包里翻出纱布和消毒棉,声音都在发颤。
“别睡,建楠你千万别睡,听见没有?”“你看着我,跟我说话。”她动作很快,很专业,
语气却完全失了分寸。我被卡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佳虹……”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她终于回头了。那一眼,没有慌张,
没有心疼。只有不耐烦。“你嚎什么?”她冲我喊,“你皮糙肉厚的,撑一会儿怎么了?
”“阿文晕血,他会休克的!”那句话像一块冰,直接砸进我胸口。我张着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腿上的疼还在继续,可那一瞬间,我甚至分不清,是哪儿更疼。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喊着别乱动。救援车的声音还很远,
像隔着一层水。熊佳虹再也没看我。她的背影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全副心神都在刘建楠身上。我记得很清楚,她替他包扎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从来没为我这样抖过。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我靠在椅背上,呼吸越来越重。
血腥味混着安全气囊的粉尘味,让人反胃。我想起结婚那年,她跟我说,她选我,
是因为我让她安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安心这两个字,是分对象的。
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她的背影。始终背对着我。像在无声地告诉我,
这一刻,她已经做出了选择。02我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味。刺鼻,又冷。
眼皮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天花板白得晃眼,
灯光一圈一圈地晕开,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腿先有反应。不是疼,是一种迟钝的麻。
我想动,刚有一点念头,剧痛就从膝盖一路炸到腰侧,像被人硬生生扯开。我闷哼了一声,
冷汗立刻从额头冒出来。“别乱动。”陌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个女护士。她按住我的肩,
语气公事公办:“手术刚结束,腿部骨折,固定做完了,现在最怕你自己乱来。
”我缓了几秒,呼吸慢慢找回节奏。“我爱人呢?”我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护士动作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那一秒的停顿,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你妻子是护士吧?”她反问。我点头。“她刚才不在这边。”护士说得很平,
“跟着另一个伤者在观察室。”我盯着她,没接话。她大概意识到什么,
又补了一句:“那位男士伤不重,头部轻微外伤,有点晕血反应,需要人陪着。
”我闭了下眼。原来连“伤不重”这几个字,都可以说得这么轻松。护士把点滴调好,
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很快就走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声响。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一遍一遍回放高速上的画面。她绕过我时的速度。
她蹲在刘建楠面前时发抖的手。还有那句,几乎没犹豫就脱口而出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腿上的麻渐渐退下去,疼开始变得清晰。每一下呼吸,
都会牵扯到伤口,提醒我现在是什么状态。门终于被推开。熊佳虹走进来,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扎过,脸上的泪痕也不见了。
看起来已经恢复成那个冷静、专业的护士。她看到我睁着眼,眉头皱了一下。“醒了?
”语气平直,像在查房。我点头。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我的腿,又看了眼点滴,
没有伸手碰我。“医生说手术挺顺利的。”她说,“但恢复期会长一点,后面得配合复健。
”我等着她继续说。等了几秒,她却转开了视线。“建楠那边已经没事了,就是被吓到了。
”她补了一句,“他身体本来就弱。”我看着她。“你一直在那边?”她动作一顿,
明显不耐烦起来。“景瑞,你现在别想这些行不行?”她语速加快,“当时情况乱,
我是护士,我知道谁更需要处理。”“你那会儿还能喊我名字。”她抬头看我,
“说明你意识清醒。”这话听起来像解释,又像评估。我忽然觉得荒唐。“所以你觉得,
我不需要你?”我问。她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叹了口气,“你别钻牛角尖。
”我没再说话。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后,神色明显紧绷起来。“我过去看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包,“他刚才说有点不舒服。”我盯着她的背影。“你等会儿还回来吗?
”我问。她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为难,有烦躁,却没有犹豫。
“看情况吧。”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却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隔开。过了一会儿,
又有护士进来换药。她一边操作一边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我听得不太清,
只零星捕捉到几句。“那位护士一直守着那个男的。”“是她对象?”“不是,好像是同事。
”我没睁眼。那点对话却像针一样,一下下扎进脑子里。疼不在腿上。傍晚的时候,
熊佳虹才回来。天已经暗了,病房里开着灯,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显然很累,脸色发白。
“你怎么也不吃点东西?”她看到床头柜上的餐盒,语气带着责怪。“没人送。”我说。
她噎了一下。“我忘了。”她很快接上,“一会儿让护士帮你热一下。”她坐在椅子上,
却没再多说什么。空气僵着。我忽然问:“如果我当时真的不行了,你会先选谁?”话出口,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抬头,脸色瞬间变了。“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说,
“随口问问。”她站起来,语气压着火气。“你现在这个状态,就别胡思乱想了。”她说,
“我已经够累了。”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只是不想面对。她离开病房时,我没有再看她。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又冷漠。
我躺在那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场事故,不只是翻了车。有什么东西,也在那一刻,
被她亲手放下了。03出院那天,下着小雨。熊佳虹推着轮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我拎着拐杖跟在后面,腿每落一次地,都像被钉子敲一下。她没有回头。
护士把注意事项交代完,她点头记下,转身就走,像在赶时间。我坐进副驾,
她把轮椅收进后备箱,全程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剩下雨刷来回刮玻璃的声音。
“晚上我值夜班。”她发动汽车,“回去我给你把吃的放好,你自己热一下。
”我“嗯”了一声。车子开出去一段,她手机响了。她戴上蓝牙耳机,语气立刻变了。
“怎么了?”她问,“别急,慢慢说。”我不用听内容,也知道对面是谁。
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下意识握紧,眉头轻轻皱着,那是她处理病人时的神情。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回到家,她把我扶到沙发上,转身就进了厨房。
冰箱里塞满了新买的食材,切好的水果放在保鲜盒里,标着日期。看起来很用心。但我知道,
这些不是为我准备的。“我得走了。”她换好鞋,“建楠那边情绪不太好,我过去看看。
”我看着她。“我一个人不方便。”我说。她顿了一下。“你先适应一下。
”她语气放软了点,“我很快回来。”门关上时,锁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屋子一下子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腿。石膏从膝盖裹到小腿,白得刺眼。医生说至少三个月,
恢复情况还得再看。我忽然想起结婚前,她说她最怕麻烦别人。原来,
我已经成了她眼里的麻烦。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天快亮了才进门。
她动作很轻,洗漱完就躺下,背对着我。我夜里疼得睡不着,翻身的声音稍微大一点,
她就不耐烦地叹气。“你能不能别老动?”她低声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开始学着不出声。白天我一个人在家,用拐杖一点点挪。做饭很慢,洗澡更麻烦,
摔过一次,手臂撞得发青。她看见了,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没有多余反应。
倒是刘建楠,隔三差五就会出现。有时是她带他回来取东西,有时是她送我去复查,
他坐在后座。他每次都会先跟我打招呼,语气温和。“景瑞哥,腿好点了吗?”我点头。
他说话时,总会不经意提到自己的不舒服。头晕,恶心,晚上睡不好。熊佳虹会立刻接话。
“你最近别熬夜,多休息。”她语气里的关心,毫不掩饰。我坐在一旁,像个旁听的人。
有一次复查结束,我在医院门口等车。腿疼得厉害,站不住,只能扶着栏杆。
她在一旁接电话。“你别乱想。”她压低声音,“我在外面呢,等会儿过去。”挂断电话,
她转头对我说:“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有点事。”“医生刚说我不能久站。”我提醒她。
她皱眉。“你怎么现在这么爱计较?”她说,“以前不是这样的。”那句话像一根线,
把我和过去彻底割开。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很低,却压不住情绪。
“不是你的问题。”她说,“他最近太敏感了。”“我知道你难受。”我翻了个身,
盯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发紧。第二天,她发现我没怎么说话。“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她一边收拾一边问。我摇头。她反而更不耐烦。“景瑞,你现在这样,真的让我很累。
”她说,“我每天上班已经够辛苦了。”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习惯了,
把所有情绪都推到我身上。我试着跟她谈一次。在一个难得她不用上夜班的晚上。
“你最近对我有点冷。”我说。她正在刷手机,没抬头。“你想多了。”“你很少看我。
”我继续说。她终于抬头,眼神带着防备。“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觉得你更在意他。
”我说。她脸色瞬间变了。“你不信任我?”她声音提高,“我跟他只是同事。
”“你现在这个状态,是不是得看心理科?”她又补了一句。那一刻,我彻底说不下去了。
我发现,只要我提到真实感受,她就会立刻把话题变成我的问题。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
我却一直没睡。凌晨,我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她放在沙发上的包。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了。我本来没打算看。可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知道,她的世界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拿起手机。屏幕解锁得很快。她从来没换过密码。聊天界面跳出来的那一刻,
我的手指僵住了。那不是暧昧露骨的内容。只是太多不该有的关心。“你今天好点了吗?
”“记得吃药。”“我下班晚,别等我。”每一句都很普通。却从来没对我说过。
我坐在黑暗里,一条一条往上翻。心一点点沉下去。我终于明白了。在这段婚姻里,
我不是被背叛得突然。我是被一点点,挤到边缘的。04我把手机放回她的包里,动作很轻。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客厅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冰箱低低的运转声。我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回房。腿在发麻,拐杖靠在沙发边,我却没伸手去拿。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动不了,也不想动。那些聊天记录没有一句越界的话。没有暧昧称呼,没有过分亲昵的字眼。
可偏偏是这些最普通的句子,把我压得喘不过气。因为我很清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关心过我了。回到床上时,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侧脸贴着枕头,
灯光下看起来温和又无害。我看着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在身边,
却离得这么远。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我醒来时,她已经换好衣服,在镜子前整理头发。
看见我睁眼,她语气平常。“今天我早点走,中午不回来。”我点头。她像是想起什么,
又补了一句:“你中午记得吃药。”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习惯性叮嘱。可我脑子里,
却自动对照起昨晚看到的那些话。她对刘建楠说过,一模一样的。她出门后,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撑着起来了。腿不太听使唤,每走一步,都要靠拐杖撑住重心。
窗外阳光不错,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追着跑。生活照常。只有我,
像被卡在某个停滞的点上。中午,我没什么胃口。把饭热了,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手机在桌上,我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拿起来。我不想再翻她的东西。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够了。下午她突然给我打电话。“我今晚可能要晚点回来。”她说,
“建楠那边状态不太好。”我握着手机。“你昨天也这么说。”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昨晚失眠了。”她解释,“我就是过去看看。”“你现在连回家时间,都要跟我报备吗?
”她语气开始不耐。我没再接话。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压火。“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她说,“你早点休息。”电话挂断。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反而平静了。
她已经懒得解释得更周全。这本身,就是答案。她回来时已经很晚。我还没睡,
靠在床头看书,灯没关。她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腿疼。”我说。
她走过来,伸手按了按我的小腿,动作很短,很快就收回。“医生不是给你开止痛药了吗?
”“吃了。”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洗漱。我听见水声响起,又停下。
她在外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刚到家。”她说,“没事,你别多想。”“他睡了。
”我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她进来时,我已经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