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忆了。未婚夫肖瑾不信,坚称我因他纳妾一事赌气。我十分苦恼。阿姐告诉我,
他若惹我不顺心,只消说一句话。于是马球会上,肖瑾要我将彩头让给他堂妹时。
我脱口而出:“陆怀承就不会这样。”1我醒时记忆全失。明艳的美人守在床边,
眼睛肿成核桃。“阿笙,你可算醒了。”“别难过,肖瑾算个什么东西,
我自当为你讨回公道!”我听不懂,茫然问。“你在说什么?我又是谁?
”美人杏眼圆瞪:“我是你阿姐啊!”见我满脸困惑,她脸色一白,哭着跑出去请大夫。
大夫说我脑中淤血,患上失忆之症。痊愈与否,全看机缘。阿姐拽着帕子,骂骂咧咧。
“都怪那挨千刀的肖瑾惊了马。”“要不是他,你怎会伤重至此!”肖瑾。
我揉揉发疼的后脑勺。从阿姐的叙述中,我已大致得知,自己是宁家的千金。而肖瑾,
则是我的未婚夫。也是害我失忆的罪魁祸首。阿姐抹干眼泪,坚定握住我的手。
“我们宁家的女儿不会任人糟践。”“既然他肖瑾无情,阿笙,这门亲事就算了吧?
”她小心翼翼打量我,目光征询。我淡笑着覆上她手背。“都听阿姐安排。
”2阿姐向我讲述了我与肖瑾的过往。她说,我曾发誓,此生非他不嫁。
恰好肖家也十分中意我。于是两家一拍即合。我与肖瑾,乃是下过聘书,
甚至定下婚期的未婚夫妻。可肖瑾不喜欢我。他心中只有堂妹陈香香。甚至宣布,
要在大婚当日将她纳进府中。简直是将我的脸面丢在地上踩。听到此处,我不由竖起眉头。
“这等厚颜无耻之徒,嫁他不如嫁只狗。”阿姐说:“你未婚夫。”我闭上了嘴。
前几日皇家在京郊办春宴。肖瑾将陈香香一并带去。他旧事重提,我气得头晕,
与他争论几句。陈香香假意安抚,将我拉到一旁说话。就在这时,好好的马儿不知为何受惊,
径直朝我与她冲来。肖瑾分明离我更近。可情急之下,他扑向陈香香,将人护在身下。
我躲闪不及,被马蹄踹中。滚下山坡,撞上石头。阿姐愤愤不平,心疼抚上我额角伤口。
“他跟他堂妹毫发无损,可怜我的阿笙……”她疼惜的目光令我倍感心痛。我暗暗发誓。
害亲朋难过的臭男人,我宁笙绝不嫁!3之后一连半月。肖瑾一次也没来探望。
阿姐怕我难过,整日陪在身旁。又实在气不过,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他害你受伤,
不说道歉,竟连句问候也没有,算什么高门大户。”“这个王八蛋,还真当我们宁家没人了!
”说完,她浑身一僵,怯怯抬眼看我。“我这样骂他,你不会生气吧?
”我往嘴里塞着桂花糕,不明所以地与她对上眼神。随着伤势转好,我的记忆也逐渐复苏。
作为宁家掌上明珠,我每日好吃好喝,早将肖瑾忘在脑后。闻言十分困惑。“阿姐,
我从前究竟维护这人到何种地步,才会让你这样忧虑?”阿姐扶着脑袋,满脸恨铁不成钢。
“肖瑾头一回说要纳妾时,你把自己关在房内,整整三日水米不进,出来就往枯井跳。
”“要不是我拦得快,你现在怎么也得断条腿!”我浑身一颤,背后一股恶寒。不由得庆幸。
“那我从前真傻,如今失忆反倒是好事。”“前尘种种忘便忘了,今日起,我就做我自己。
”阿姐眼神犹疑一瞬,化为笑意。她高兴极了,当即拽着我出门置办行头。
“从前你最喜张扬,却因肖瑾爱素雅,一股脑扔了把自己所有钗环衣裙。”我腹诽,
难怪衣柜里挑不出好看的衣裳。阿姐将我交给掌柜,自去挑裁新衣的料子。我挑花了眼。
刚相中只鎏金珐琅的簪子,让掌柜包起来。旁侧便伸出只手,声音甜得人发腻。“瑾哥哥,
这簪子好生漂亮,我也想要。”我瞥一眼。正见到名剑眉星目的美男子,
用直勾勾的目光盯着我。好生眼熟。却也忒没礼貌。我皱眉移开视线,他顿时不满地叫住我。
“香香说她想要。”“宁笙,你没听见吗?”4我强忍怒意回头,对上他皱紧的眉头。
“这位公子,是我先来的。”孰料他上下打量我后,嗤笑一声。“装什么?
你四处宣称自己失忆,不就是想要我去看你吗?”“如今既然见到了,就把簪子拿来,
你成日穿得如丧考妣,这簪子给你也是浪费。”原来他就是肖瑾。我怔住,终于正眼看他。
这幅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模样,实在惹人生厌。肖瑾催促:“听见没?香香与你不同,
只有她才配得上这簪子。”阿姐的话响在耳边。我为肖瑾埋葬自身喜好,他认为我无趣。
陈香香花枝招展,他觉得她品味卓然。我摩挲着冰凉的簪子,替从前的自己叹惋。
原来那些刻意迎合,在肖瑾眼中一文不值。宁笙啊宁笙。你愿豁出性命去爱的男子,
心里到底是没有你的。掌柜夹在中间为难。我拿起簪子,递向陈香香。
肖瑾脸色舒缓:“早知如此……”下一秒,我将手一松。簪子啪嗒断裂,碎成两截。
我仿佛看不见男人大变的脸色,声音冷淡。“世上买卖总有个先来后到,我先看中便该归我。
”“还有,我从来不爱素雅,肖……肖什么来着?”阿姐不知何时回来,接过话头:“肖瑾。
”我忙说:“肖瑾,你给我记住了。”肖瑾的手僵在半空。“怎么可能,
你一直这样打扮……”陈香香忽然开口,语气三分委屈三分柔弱四分装模作样。“宁小姐,
你别同瑾哥哥置气,是香香没有认清自己身份。”“可我只是想嫁给瑾哥哥,哪怕是妾。
”“我什么都不会同你争的,你成全我们吧!”我很想说,你现在不就在同我争吗?
只是没来得及开口,肖瑾便将她揽在怀中劝哄。“这不是你的错。”转过脸又对我厉声呵斥。
“宁笙,你为何总是处处针对香香?”“如此妒妇,怎堪进我肖家大门!
”真是给我扣上好大一个锅。我总算见识了这位堂妹的厉害。阿姐冷脸将我挡在身后,
不客气回呛。“宁家不日便会将聘书退回,届时两家再无干系。”“肖公子还是好好想想,
怎么娶你心爱的堂妹吧!”5肖瑾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仍是不信。“寻死不成,
便拿退婚当借口?宁笙,你好得很!”“那我倒要看看,这婚你退是不退!”被他吼了一顿,
我心中莫名堵得慌。肖瑾偏心得如此明显。自己从前就是这样处处忍让,任他们欺凌么?
阿姐听不下去,拉着我转身就走。我闷闷问她:“从前,他也像这样对待我?”她沉默半晌,
红了眼眶。随即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决绝开口。“阿笙,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就说。
”“陆怀承就不会这样。”陆怀承?这名字好生耳熟。脑袋里隐隐约约显出个模糊的影子,
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我忽然觉得无以复加的难过。“阿姐,他是谁?”阿姐眼神躲闪。
“你只管用就是,切记,万不能在自家人跟前提起。”我虽不解,还是答应。
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我的记忆恢复得越来越多,只是依旧想不起肖瑾。
恰逢国公府举办马球会。我手痒得很,一口答应下来。比试总得有彩头,
国公爷笑着拿出柄寒光凛凛的匕首,目光有意无意往我身上飘。女眷见状纷纷叹气。
唯有我忽觉心脏一沉。心中有道声音不断催促,定要把东西拿下。见我参赛,
陈香香也说想要。她环着肖瑾胳膊撒娇,他犹豫片刻就换了衣裳。上场前,
肖瑾高高在上发号施令。“香香想要,你自觉退出。”我没理,将他打得落花流水。
最后一球时,我险些坠下马。手臂撕裂般疼,却还是铆足劲赢下比试。
肖瑾望向我的眼睛发亮。我一瘸一拐往场外走,他连忙追上来。“打得不错,
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个?”我没出声,他自顾自往下说。“这彩头香香想要,
她难得有所求,你让给她,回头我武库中的东西任你挑。”语气施舍,仿佛打发要饭的。
我几乎是本能地开口,仿佛早在心中预演过无数遍。“陆怀承就不会这样。”肖瑾霎时僵住,
脸色变得难看至极。“你什么意思?”我忽然悲从中来,泪水不听使唤滚滚而出。
“我的意思是,若是陆怀承,定不会叫我把东西拱手让人。”6见我落泪,肖瑾有瞬间慌神。
他伸手拉我,却被我避开。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何会哭。只是每每提及这个名字,
心中就好似被人挖去一块。疼得紧。我甩开肖瑾,拿上彩头便歉然离场。那天之后,
肖瑾托人送来赔礼,说是为那日的口不择言道歉。礼是肖家传家的玉镯,贵重之极。
我却记起,他此前从未给我送过东西。反倒是我,一直费尽心思投他所好。
紫玉的马鞍、翡翠的扳指、镶金的护腕。每一样都价值千金。真是大方。阿姐殷切地看着我,
生怕我就此原谅了他。我摆摆手,着人把东西退回去。还附赠一句话。
“宁笙担不起肖家少夫人的位置,还请肖公子另则高明。”本以为这样他就能消停。
谁知第二日肖瑾就登了门。他学廉颇负荆请罪,跪下向我保证。“我会将香香养在府外,
绝不碍你的眼。”语气不情不愿。仿佛嫁入肖家,是给我天大的恩赐。我觉得好笑,
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失忆前究竟因何爱上这样丢人现眼的男人。
我命人将肖瑾恭恭敬敬请了出去。他却不死心般,屡屡递拜帖求见。我不厌其烦。
阿姐更是在府门设下牌头。“狗与肖瑾不得入内。”仍是不能阻止。直到聘书被送还给肖家,
两家婚约解除。肖瑾竟闯进赏花宴,当众质问。7宴是宫中所办,汇聚天下奇花异草。
甚至有罕见的绿色月季。阿姐轻抚月季柔嫩的花瓣。我伸手指向花茎下的尖锐,出声提醒。
“这花带刺,不要伤到手。”阿姐惊讶道:“还真是,你怎么知晓?”我愣住,答不上来。
肖瑾就是在这时闯进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为何要解除婚约?!”我指尖刺痛,
竟是被尖刺划出一道豁口。鲜血滴在月季上,宛如饮血。脑中蓦然有零碎画面闪现。
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握住我探向绿月季的手。“娇花多带刺,阿笙需当心。
”我像感觉不到痛般,当场怔在原地。肖瑾死死抓住我的肩膀追问。“宁笙,你说话啊,
为什么解除婚约?!”阿姐吓得面色发白,慌忙要将他拽开,反被肖瑾推倒在地。
我终于回神,声音极轻。“陆怀承就不会这样。”“明知这花带刺,陆怀承不会让我受伤。
”肖瑾这才注意到流血的伤口,瞳孔蓦然睁大。可下一刻,
他仅剩的理智被那番话话瞬间击碎。“陆怀承陆怀承陆怀承,你就知道陆怀承!
”他红着眼质问。“因为他,你要悔婚?”“宁笙,你答应过我早忘了他!
”8肖瑾状若疯癫,反应极大。肩膀被他抓得生疼,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的反应出乎我意料,我心中更加困惑。“放手,肖瑾!”他非但不松手,力道还更加大。
“宁笙,当初明明是你先招惹的我。”“他陆怀承有什么好,值得你惦记这么多年,
甚至不惜扮作失忆也要悔婚!”事到如今,他居然还认为我失忆一事是假。不说旁的,
他口中所言。我答应他早就忘记陆怀承一事,我便半点想不起来。说着说着,
肖瑾竟慢慢哽咽起来。“宁笙,忘了他,嫁我好不好?”他这副模样,若放在话本里,
我是要夸一句深款款情的。可放在自己身上,便只有满怀的不解,甚至厌恶。
即便没有从前的记忆,我也有眼睛。这段时日以来,肖瑾待我的态度与待陈香香的截然不同。
“我不瞎。”我声音极冷。“肖瑾,这辈子我哪怕嫁条狗,也不会嫁给你。
”他仿佛受到极大伤害般,浑身一震。侍卫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按住肖瑾。
我终于得以从他魔爪下逃脱。阿姐摔在花架上,撞碎整排稀世名贵的盆栽。
花匠尖叫着扑上来,尝试补救。贵女们何时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四散跑远。
赏花宴上登时乱作一团。我立刻前去搀扶阿姐。她伤到后腰,稍微一动便疼得冒冷汗。
肖瑾被侍卫带下去时,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宁笙……”他竟落下一滴泪。
9我权作没看见。这一滴泪,落不到我心上。阿姐龇牙咧嘴,但碍于贵女在场不好发作。
这边的动静甚至惊动皇后。她脸色铁青站在廊下,目睹了整场骚乱。阿姐行动不便,
我硬着头皮上前去,跪在皇后身前。“娘娘赎罪……”话刚开头,
便觉有一双手搀住我的手臂,将我扶起。我错愕抬头,便见方才还面色不善的皇后,
在看向我时竟柔和了几分脸色。“宁小姐不必多礼,个中原因我自有分寸,
不会怪罪于你们姐妹。”“倒是你,听闻你在春宴摔伤后患上失忆之症,如今可有好些?
”我有些茫然,却还是如实相告。大夫说我是被脑后淤血块阻碍了血液畅通,只要血块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