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弦永安二十七年，暮春。平宁侯府的箭场上，青石板被日光晒得发烫。
我握着牛角弓的指节泛白，弓身弯出一道紧绷的弧线。这是我的选婿宴。父亲说，
沈家百年清誉，当以箭定良缘，靶心早贴了萧彻的名字。他是我自小定亲的未婚夫，
是京中人人称羡的少年将军。我曾以为，这一箭射出，便是一生安稳。“姐姐，当心些。
”身后传来林晚柔软得像团棉花的声音。我还未及回头，肘弯便被人猛地一撞。
兄长沈砚的力道撞得我虎口发麻，箭矢脱弦，斜斜扎在墙角那个杂役的脚边。
“嗤——”围观的世家子弟里爆发出哄笑。“沈家嫡女的姻缘箭，竟射到个杂役身上！
”“这可是京中百年难遇的笑话！”我僵在原地，听见沈砚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淬冰：“莫怪哥哥。上回赏花宴上，你让晚柔当众难堪，她哭了三日。今日，
不过是让你也尝尝丢脸的滋味。”“放心，只是做做样子。父亲与我，怎会真让你嫁个杂役？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三年前，我随母亲回江南外祖家省亲，途中遭遇山匪，与护卫失散，
在乱葬岗旁的破庙里躲了整整三个月，才被猎户所救。我拖着一身狼狈回到侯府时，
却发现这里早已没了我的位置。林晚柔，母亲远房表妹的女儿，眉眼间与我有三分相似，
因父母双亡被接进府中，如今已成了侯府上下捧着的“表小姐”。她嘴甜心巧，
不过半月就将父亲母亲哄得团团转。连沈砚，
那个曾为我爬树摘杏、为我挡下父亲责罚的兄长，也成了她最忠实的维护者。
“方才小妹手抖，这一箭不算。按规矩，可重射一次。”沈砚清了清嗓子，
朝萧彻使了个眼色。我抬眼望去。萧彻立在廊柱旁，一身玄色织锦长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
对上我的视线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回避，随即站直身子，朗声道：“射箭择婿，
一箭定姻缘。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沈家百年清誉，莫非今日要当众食言？
”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我想起三个月前，我刚回府时，萧彻曾握着我的手说：“书意，
我信你。”那时他眼底的温柔，还像春日的暖阳。可如今，他却站在众人面前，
亲手将我推入绝境。“萧公子说得对！”“箭既离弦，便是天意。
沈家难道要破祖上传下的规矩？”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沈砚脸色铁青，
指着萧彻质问：“你自幼与书意定亲，去年还当众说过非她不娶。今日为何说这种话？
”二楼雅间传来几声嗤笑：“还能为什么？萧大少早移情别恋了呗。
前几日我亲眼见他带着沈家那位表小姐，在珍宝阁挑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呢。”原来如此。
我垂眼，将涌到眼眶的涩意压回去，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不大，
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谁说这箭不算？”“箭落谁边，姻缘便定。这门亲事，我认了。
”沈砚猛地转身，声音又急又厉：“沈书意！你疯了不成？你是沈家嫡女，怎能嫁一个杂役？
”我偏头看他，眼底终于没藏住那抹红：“沈砚，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
现在沈家大小姐要嫁杂役，你的好妹妹林晚柔，该解气了吧？”他一怔，
随即眉头紧锁：“你还在怪晚柔？那日分明是你……”后面的辩解我已懒得听。我提着裙摆，
一步步走下箭台。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各种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路过萧彻身边时，他忽然开口：“书意。
”声音里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劝慰：“你不必为了与我赌气，就这般作践自己。
我们自幼相识，我向来待你如亲妹。日后定会为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我回头，笑了。
“亲妹？”萧彻语塞，眼中闪过心虚。我望着他，声音冷了下来：“萧彻，
坦荡承认你变了心，倒比拿妹妹当借口体面些。”他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话。
我没再停留，径直走向墙角那个仍蹲在地上、盯着脚边箭矢发愣的杂役。
周遭的嘈杂声骤然低了下去。沈砚在箭台上扶着栏杆，急声喊：“书意！回来！
”萧彻也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一刻，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我低头看向这个衣衫褴褛、满脸尘灰的男人，缓缓开口：“你，
可愿娶我？”他慢慢抬起头。乱发下，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喉结滚了滚，他的声音低哑，却意外地干净：“你，不后悔？”“不悔。”“好，我娶你。
”沈砚冲下箭台，却被萧彻拦住。“你现在过去，才是真如了她的愿。”“什么意思？
”萧彻冷笑：“她不过是在赌气，不会真嫁。”我听着，什么都没说。第二章 寒心回府时，
花厅里早已坐满了人。父亲、母亲、沈砚和林晚柔围坐在紫檀木桌旁，
桌上摆着刚端上来的蜜饯果子。沈砚刚说完箭场上的事，父亲便一掌拍在桌上：“胡闹！
我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母亲捻着佛珠，叹了口气：“一会儿书意回来，你别骂她。
她定是气急了才说那种话。”“她连那杂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哪会真嫁？
不过是吓唬我们罢了。”林晚柔在一旁抹泪，肩膀微微颤抖：“母亲，都怪我。
若表哥没为我出头，表姐也不会这般赌气……”母亲心疼地为她擦泪：“好孩子，自她回来，
我们为照顾她的情绪，总委屈你。你今日不过是开个玩笑，无妨的。
”父亲也道：“晚柔莫自责。你姐姐性子倔，过几日便好了。”说着，
母亲拿起一匹新到的云锦，递到林晚柔面前：“快挑喜欢的颜色，做身新衣裳。
过几日安王府赏花宴，你穿着去。”正说着，母亲的余光瞥见静静站在门边的我。
手里的料子“啪”地滑落在地。众人的表情皆是一僵。若是以往，
我定会冲进去质问他们：为何防我如贼？明明我从未与林晚柔争过什么。可许是心寒透了，
又或许，我早已决定离开。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我一言不发，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我的院子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院角的石榴树早已枝繁叶茂。丫鬟青禾端来一碗莲子羹，
轻声道：“小姐，吃点东西吧。”我摇摇头，靠在窗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丝竹声，想来是林晚柔在院里摆了小宴。三日后，我约那杂役在城西茶棚见面。
茶棚简陋，木桌上满是茶渍。我握着粗瓷茶杯，望着棚外的细雨，有些出神。
直到一道身影在对面坐下。我抬眼，怔住了。面前的男子已换下那身破旧的杂役服，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脸上的尘土洗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
薄唇微抿，气质沉静得像山涧的潭水。“沈小姐。”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了许多。
我稳了稳心神：“你叫什么名字？”“谢珩。”他为自己倒了杯茶，动作简单，
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十日后，你来侯府娶我。这些钱，
置办行头应该够了。”谢珩扫了眼银票，没接，
反而抬眼看我：“沈小姐当真要嫁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杂役？”我心头微紧，
反问：“你怕沈家权势，不敢娶？”他忽然低笑，
指尖将银票推回：“没有用女子银钱的道理。”顿了顿，又道：“十日后，我定来娶你。
”我愣住，不自觉地想起归家后的种种，眼眶发热。“若可以，请早些。”我吸了口气，
声音却稳。谢珩的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角，静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郑重：“好。
”第三章 决裂回府时，晚膳已开。萧彻坐在林晚柔身旁，正为她布菜。见我进来，
满桌的笑容瞬间凝固。沈砚最先反应过来，朝我招手：“书意，来吃饭。”我摇头：“不饿，
先回房了。”转身时，母亲叫住我：“书意，娘有事同你商量。”我站定。她走上前，
犹豫片刻，道：“我与你父亲商量，想将晚柔与萧彻的婚事定下。”我抬眼看向萧彻。
他偏过脸，避开了我的目光。我扯了扯嘴角。母亲握住我的手：“娘知你与萧彻自幼有情，
可感情之事，讲究两情相悦。娘日后定会为你寻更好的……”我抽回手，
打断她：“我没意见。”“祝妹妹与萧公子百年好合。”离开后，没想到萧彻会追到我院外。
他攥住我的手腕，不肯放。“萧公子，请自重。”我冷声道。他垂眼，
声音软了几分：“书意，你说那些话，是在气我，对不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难受吗？
似乎并没有。最多只是觉得荒唐。曾经我以为，谁都会被林晚柔抢走，唯独萧彻不会。
半年前我刚归家时，林晚柔便热衷各种栽赃陷害。那时，无人信我，除了萧彻。
他会握着我的手说：“书意，我信你。”“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也会因林晚柔刻意亲近而冷淡回避。我以为，
那个自幼立誓娶我、在我失踪后寻了我三年的萧彻，永远不会变。可最后，他却和旁人一起，
将我推入窘境。他对我说：“沈书意，难怪你爹娘更疼晚柔。你这般浑身是刺的性子，
谁会喜欢？”“我不过与晚柔多说几句话，你便疑神疑鬼，整日闹得鸡犬不宁！”“好，
我告诉你，晚柔就是比你温柔懂事，我就是喜欢她，你满意了？”那时我将他当作救命稻草，
连这般伤人的话，第一反应竟是自我怀疑。后来才明白，萧彻嘴上说着厌烦林晚柔，
却从未真正拒绝过她的靠近。是他言行不一，才让我渐陷疯魔。错的不是我。是他。
见我沉默，萧彻以为说中了我的心事。他轻叹：“书意，我们自幼情分，何必走到这一步？
我可以去同你爹娘说，你与晚柔一同嫁入萧府，平妻之位，不分高低，如何？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他何时变得如此无耻？萧彻见我睁大眼，以为我惊喜难言，
当即拢袖道：“只是你要答应我，日后不可再为难晚柔……”我忍无可忍，用力推开他。
“滚！”第四章 惊嫁十日后，恰逢林晚柔生辰。也是谢珩上门迎亲之日。这些天，
父亲暗中施压，城中流言已平息大半。无人真信沈家嫡女会嫁杂役。连父亲母亲和沈砚，
也认为我那日所言不过是赌气。他们不知道，我已对这个家彻底失望。清晨，我正要推门，
听见院外窸窣声响。是沈砚的声音：“快些，若书意醒了，定要闹着同去。
”母亲声音迟疑：“将书意独自留府，她会不会难过？
我总觉得不安……”父亲催促：“别多想了，我难得告假。府中下人众多，还能饿着她？
”林晚柔柔声道：“要不，还是带上表姐吧？”沈砚啧道：“那你这生辰还过不过了？
”母亲叹息：“罢了，回来再好好同书意赔罪。”半柱香后，院外恢复寂静。我推开门，
望见万里晴空，连忙唤来丫鬟：“青禾，替我梳妆，穿嫁衣。”一切收拾妥当，我站起身，
提起裙摆，一步步朝门外走去。没想到谢珩竟备了八抬大轿。不仅如此，
他还请了全城最好的乐班，一路吹吹打打，从城南行至城北。围观的百姓挤满长街，
喜糖和铜钱一把把撒向人群。我坐在轿中，心头疑惑：他一个杂役，哪来的银钱？
可想起他那日举止间的从容，隐约觉得，他的身份或许不简单。行至半途，
听见前方传来骚动。掀开轿帘一角，我看见沈家的马车正停在路边，沈砚和林晚柔站在车旁，
脸色煞白。原来，他们的马车行至半路，遭遇山洪冲毁官道，只得折返。
林晚柔看见我的花轿，眼中瞬间蓄满泪水：“表姐，你真的要嫁给他？”我没说话，
放下轿帘。乐声再次响起，花轿继续前行。三日后，父亲刚进府门，便觉异常。
府中下人垂首立于廊下，鸦雀无声。母亲察觉不对，问一旁丫鬟：“大小姐呢？
”下人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小丫鬟颤巍巍跪倒：“大小姐……三日前便出嫁了，
奴婢们拦不住……”“什么！？”父亲、母亲与沈砚同时惊呼。父亲上前一步，
厉声道：“嫁与何人？！
”“就、就是那日接到小姐姻缘箭的杂役……”“那人还雇了花轿乐班，一路吹吹打打，
如今满城都知道了……”母亲听罢，眼前一黑，瘫软下去。而此刻，我正坐在谢珩的小院里。
他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角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好。谢珩端来一碗银耳羹，
轻声道：“刚炖好的，暖暖身子。”我接过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到底是谁？
”他坐在我对面，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很快，你就知道了。”三日后，
圣旨抵达平宁侯府。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谢珩，
这位曾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却因遭人构陷而隐姓埋名的少年将军，被册封为镇北侯，
即日赴京任职。消息传来时，萧彻正在珍宝阁为林晚柔挑选生辰礼物。
听见“镇北侯谢珩”五个字，他手中的赤金点翠簪子“啪”地掉在地上。而平宁侯府内，
父亲望着圣旨，脸色惨白如纸。母亲瘫坐在椅上，泪水无声滑落。沈砚站在一旁，
忽然想起那日箭场上，我看向谢珩时的眼神。原来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此刻，我正站在镇北侯府的庭院中，看着谢珩一身铠甲，意气风发。他走到我面前，
单膝跪地，举起一枚墨玉扳指：“沈书意，今日我以镇北侯的身份，
再问你一次——可愿嫁我？”阳光洒在他的铠甲上，泛着金光。我笑着伸出手，
将扳指戴在他的指尖：“不悔。”远处的官道上，萧彻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他望着侯府门口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是沈家嫡女，
更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未来。而这场始于惊弦的姻缘，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昭雪圣旨抵达平宁侯府那日，正是永安二十七年的端阳。府里原本挂起的朱红纱灯，
在骤雨里被打得七零八落，像极了此刻沈家人的心境。父亲捧着圣旨的手在发抖，
母亲瘫在罗汉床上，嘴里反复念着：“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镇北侯……”沈砚站在廊下，
望着庭院里被狂风卷落的石榴花，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刚回府时，
他曾指着我的旧衣嘲讽：“一身山野气，也配做沈家嫡女。”如今再想起，
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而萧彻，此刻正跪在萧府的祠堂里。他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