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的十月,秦岭的风已经带上了肃杀的寒意。
和尚原顶上,吴玠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抬头望向夜幕。他不是在看风景,老吴没那雅兴。他是在看天,看星。
史书没记他那天具体看到了什么星宿移位、紫微黯淡。但后来陕甘川交界的老百姓都传,说那晚吴将军站在山顶,夜风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头顶的星河异样地明亮,尤其是西边几颗星,亮得扎眼,像是在擂鼓。
山下,就是号称十万的金军连珠大营,篝火连绵,如同地狱里撒出来的一把火种。而吴玠手里,只有几千个从富平战场上捡回来的残兵——对,就是去年秋天在富平,宋军五路主力被金兀术完颜宗弼揍得找不着北的那场大败。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吴玠和他弟吴璘好不容易才收拢起这点家底,退到了这蜀地第一道屏障——和尚原。
这地方险啊,从渭水过来,越秦岭进汉中,就指着这个口子。当时人都说:“失此原,是无蜀也。”丢了这儿,四川门户洞开,金军的马蹄就能顺着长江一路踹到临安皇帝的床头。
压力大不大?大得能把人压成肉饼。
军粮快见底了,人心也快散了。甚至有人密谋,想绑了这位吴都统制去金营换个富贵。但吴玠没慌,他干了两件事:第一,跟剩下愿跟着他死的弟兄们歃血为盟;第二,就是开始没日没夜地琢磨这和尚原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
他知道金兀术会来。那位四太子在富平赢了之后,正骄狂得没边,眼睛早就盯死了入蜀的大门。五月份,金将没立、乌鲁折合已经分两路来试探过,被吴玠利用这山谷路窄、金骑难行的地形,分番迭射,轮番痛揍,打得他们连马都顾不上要,连滚带爬跑了。
这仇,金兀术绝对忍不了。
所以,当十月寒风中,探马一次次报来金军主力在渭水架浮桥、于宝鸡垒石筑城的消息时,吴玠知道,决战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凤翔一带的百姓,感念他吴玠往日镇守时的恩惠,竟然不顾金军“格杀勿论”的禁令,成群结队,趁夜翻山越岭,把自家省下的粮秣偷偷运到宋军营寨。这哪是粮草?这是人心,是沉沉夜色里唯一温热的东西。
夜更深了,星河仿佛在缓缓转动。
吴玠想起一些更玄乎的事。那是他年轻还在家乡陇干时,有游方的道士路过,瞧见他家简陋的屋舍,竟说看到上面有“青气缭绕”,还说他们家将来要出保国安邦、贵不可言的人物。当时只当是江湖术士的奉承话,可后来他和弟弟吴璘真的执掌了川陕兵权,这传言就越传越神,说他兄弟俩是星宿下凡,带着天命来阻金兵的。
甚至民间开始传,说有法力高深的道士,能“撒豆成兵”,能念咒请来几万、几十万的天兵天将下凡助战。吴玠听了只是笑笑,他知道,真正能指望的“神兵”,不是天上来的,而是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是手里改良过的强弓硬弩,是脚下这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和尚原。
他紧了紧衣甲,转身走下山崖。
身后的星空依旧沉默,但秦岭的群山之中,已隐隐有风雷之声。那不是雷,是十几万金军磨刀霍霍,是战马不安的嘶鸣,是决定川蜀乃至南宋半壁江山命运的战鼓,正在地底深处,暗哑地涌动,等待着破土而出、震彻寰宇的那一刻。
吴玠按住了剑柄,眼神比星子还冷,还亮。
山雨欲来,和尚原前,已是金鼓暗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