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学会上的羞辱液晶屏上的酒店名字闪着刺眼的金光。我攥着手里褪色的帆布包,
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包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
又突然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惊讶,审视,
最后定格为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嘲弄。“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励志女神’林晚吗?
”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寂静,“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毕竟……”她故意顿了顿,
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掩着嘴笑:“毕竟这种地方,一顿饭够你搬一个月砖了吧?
”说话的是王倩,大学时就跟我不对付。她今天一身某大牌新款连衣裙,
脖子上那串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而她身边,那个搂着她腰的男人——我呼吸一滞。
是陈皓。我的前男友。分手时他说:“林晚,你这种从山里爬出来的女人,配不上我的未来。
”如今看来,他的“未来”就是王倩这种家里有矿的本地女孩。“晚晚,还真来了啊。
”陈皓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今天穿了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腕表闪着冷光。和王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而我呢?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起了毛球的针织衫,
帆布包的带子甚至缝补过。为了今天的同学会,我已经穿了最好的一套衣服。
可在这个包厢里,我像个误入奢华宴会的乞丐。“坐啊,站着干嘛?”班长李峰出来打圆场,
指了指角落里最后一个空位。那位置紧挨着包厢门,服务员上菜进出的必经之路。
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凉菜,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分餐制的小碟子,餐具是沉甸甸的银器。
只有我那个位置,餐具还没拆封。我沉默地走过去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很沉。
里面除了一包纸巾、一个用了三年的旧钱包,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张纸的边缘,
已经被我摩挲得有些发毛。“来来来,大家举杯!”李峰站起来,“毕业五年了,
难得聚这么齐!特别是陈皓和王倩,听说好事将近了?”包厢里顿时响起起哄声。
王倩娇羞地靠在陈皓肩上:“下个月订婚,到时候大家都来啊。”她说着,目光却斜睨着我,
像把淬了毒的刀子。陈皓笑着举杯,眼神扫过我时,连停顿都没有。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我端起面前的白水,抿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冻得心口发麻。“林晚,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对面一个男生问,语气还算正常。
我张了张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行政啊……那挺稳定的。”男生干笑两声,
不再说话了。稳定?我心里苦笑。月薪四千五,扣掉房租水电和给老家寄的钱,
每个月剩不下几百。所谓的稳定,就是稳定地穷着。“行政多没前途。”王倩接话了,
她摇晃着红酒杯,鲜红的液体在杯壁挂出漂亮的弧线,“皓哥现在可是某集团的项目总监了,
年薪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倩倩你家也不差啊,
听说你爸刚给你买了套江景房?”“哪有,就两百平而已。”王倩笑得花枝乱颤,
“皓哥说小了,以后有孩子了不够住。”他们一唱一和,像在表演一场精心排练的舞台剧。
而我是台下唯一的观众,被迫观看他们金光闪闪的人生。陈皓忽然看向我:“林晚,
听说你妈身体不太好?需要钱的话,可以开口。”包厢又安静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他在提醒所有人——也提醒我——我们之间的云泥之别。五年前,我们还在大学。
他是家境优渥的学长,我是靠助学贷款和打三份工才能交上学费的学妹。
他说他欣赏我的“坚韧”,说我和那些娇生惯养的女孩不一样。可毕业不到半年,
他就提了分手。理由很现实:他家里给他安排了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而他“仔细想了想,
还是觉得生活应该轻松一点”。“你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分手那天他说,“我看着都累。
”如今这根“绷紧的弦”,正坐在他对面,穿着寒酸的衣服,拿着白水,
听着他和新欢炫耀着两百平的江景房和年薪百万的工作。“不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还撑得住。”“撑得住?”王倩嗤笑一声,“林晚,不是我说你,
女人啊青春就那么几年。你看你,都二十七了,还在做行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再过几年,怕是只能找个二婚的了吧?”包厢里有人尴尬地咳嗽。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包里的那张纸,硬硬的边缘硌着我的腿。“倩倩,
少说两句。”陈皓拍了拍王倩的手,语气宠溺,眼神却飘向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林晚也不容易。不过……说真的,你要是实在困难,
我可以介绍你去我们集团下属的物业公司做保洁。虽然累点,但包吃住,
比你现在的收入应该强点。”保洁。两个字像两个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心动过的脸,如今只觉得陌生。不,不是陌生。
是清晰——清晰地看到了包裹在皮囊里的,那颗冰冷、势利、踩低捧高的心。五年的挣扎,
五年的咬牙坚持,五年在无数个深夜里因为贫穷和压力偷偷哭泣……在这一刻,
被他轻描淡写地定义成了“适合做保洁”的人生。“皓哥你就是心善。”王倩娇声道,
“不过林晚,皓哥给你指路,你得接着啊。人哪,得认命。
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命住江景房的,你说是不是?”她说着,故意晃了晃手上那枚钻戒。
钻石很大,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认命。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
缠绕了我二十七年。出生在穷山沟,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从小就知道“钱”这个字有多重。
拼命读书考出来,以为能改变命运,却发现城市的楼太高,路太堵,而自己的起点,
比别人低了不止一个维度。工作后被同事排挤,
因为不会打扮、不懂名牌、没见过世面;租房子被中介骗,
因为押一付三的钱都凑不齐;生病了不敢去医院,因为挂号费都嫌贵。我以为爱情是救赎。
可陈皓用现实给我上了一课:穷人的爱情,在面包面前,一文不值。我以为努力就有回报。
可五年过去了,我依然在温饱线上挣扎,而那些家境好的同学,
早就靠着父母积累了第一桶金,买房买车,结婚生子,人生像按了快进键。而现在,
我前男友和他富二代的新欢,正坐在我对面,用最轻松的语气,宣判着我应该“认命”,
应该去“做保洁”。帆布包里的那张纸,硌得更疼了。我慢慢抬起头,
目光从王倩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移到陈皓那张看似关切实则傲慢的脸上。
包厢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纯粹的看热闹。
李峰似乎想再次打圆场:“那个,菜都凉了,大家先吃……”“不用了,班长。”我开口,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伸手,慢慢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动作很慢,慢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撞着胸腔。陈皓挑了挑眉。王倩撇了撇嘴,大概以为我要掏出什么寒酸的东西。
我的手伸进包里,触碰到那张折叠的纸。纸质很特别,比普通A4纸要硬一些,光滑一些。
我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油腻腻的桌面上。然后,用两根手指,慢慢地将它展开。
纸张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纸上——那是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最上方是医院的LOGO,
中间是表格和数据,最下方,有一张模糊的黑白图像。“这什么啊?”王倩伸长脖子看,
随即嗤笑,“体检报告?林晚,你该不会是想说自己得了绝症,博同情吧?”我没理她,
只是将报告单转了半圈,让正面对着陈皓的方向。然后用手指,
点了点报告单上“临床诊断”那一栏。陈皓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
凝固了。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王倩察觉到不对劲,
凑过去看:“什么啊……早、早孕?超声提示:宫内早孕,约9周?”她念出声,
随即哈哈大笑:“林晚,你怀孕了?谁的啊?该不会是想赖给我们皓哥吧?我告诉你,
皓哥跟我在一起之后可干净了,你少来这套……”她的笑声,
在陈皓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时,戛然而止。“陈皓?”王倩吓了一跳。
陈皓没看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不,是盯着我手指点着的那一行字。那眼神里有震惊,
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慌?“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你什么意思?”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声音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空气里:“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我顿了顿,
感觉到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像一尊尊滑稽的雕塑。
我微微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冰冷而残忍的笑容。然后,
我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演练过无数次,
却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说出口的话:“孩子很健康。他父亲也很高兴。
”我往前倾了倾身,靠近面色惨白如纸的陈皓,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却又足以让周围人隐约捕捉到的音量,缓缓吐出那个炸雷:“对了,
你舅舅让我代他向你问好。他说,下个月的家宴,我们可以一起出席。”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陈皓脸上的表情彻底崩裂了。那不是愤怒,不是羞辱,
而是一种世界观被瞬间击碎的茫然和骇然。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又猛地转向那张B超单,像是想从中找出伪造的痕迹。王倩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叫起来:“林晚你疯了吧?!你为了报复皓哥,
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你知道皓哥舅舅是谁吗?那可是……”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陈皓猛地抬手,狠狠捂住了她的嘴。他的动作粗鲁,眼神却像淬了冰一样盯着我,
那里面有惊涛骇浪在翻涌。“你再说一遍。”陈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可怕。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将B超单折好,重新放回帆布包里。动作慢条斯理,
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包厢里的其他人,终于从石化状态中苏醒过来。
窃窃私语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什么情况?”“她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陈皓的舅舅?我的天,那不是那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位什么身份?
林晚怎么可能……”“可你看陈皓那反应……”李峰站了起来,脸色尴尬又震惊:“林晚,
这……这种事可不能乱开玩笑……”“我没开玩笑。”我打断他,站起身。
帆布包重新挎在肩上,那份重量,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我看向陈皓,
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转为铁青,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王倩被他捂着嘴,
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和逐渐升起的恐慌。“报告单上有医院公章,
有检查日期,有我的个人信息。”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包厢每个角落,“不信的话,
可以随时去查。或者……”我对着陈皓,露出了今天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虽然那笑容里,
满是冰碴子:“你可以亲自打电话问问你舅舅,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林晚的女人,
问他……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有什么安排。”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死寂一片的包厢,
和那几十道几乎要将我后背烧穿的目光,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脚步声被吸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依然很快,手也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电梯下行时,光滑的镜面映出我的脸。苍白,消瘦,眼圈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里,
有某种熄灭已久的东西,正在重新燃起。我知道,刚才那番话扔出去,等于扔了一颗核弹。
陈皓的舅舅,周慕辰。那个名字,在这个城市的上流圈子里,意味着太多东西。财富,权势,
深不可测的背景,以及……令人胆寒的手段。而我,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女人,
竟然声称怀了他的孩子?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那张B超单是真的。
我和周慕辰之间发生的事,也是真的。虽然那件事的起因,荒唐得如同一个劣质的玩笑。
一个多月前,公司那个油腻上司试图灌醉我图谋不轨,我仓皇逃出会所,在雨夜里跌跌撞撞,
误入了另一家顶级私人俱乐部的区域。然后,撞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就是周慕辰。
他当时似乎也喝了不少,眼神迷离,却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压迫感。阴差阳错,
混乱不堪的一夜。第二天清晨,我在豪华套房的凌乱中惊醒,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名片,和一张字条:“有事联系。”字迹凌厉。我把名片扔了。
那种云端上的人物,和我这种泥土里的蝼蚁,一夜荒唐已经是命运的恶作剧,
怎么可能再有交集?直到两周后,我因为持续低烧和反胃去医院,拿到了这张B超单。
医生说:“恭喜,你要当妈妈了。”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张模糊的黑白图像,
只觉得天旋地转。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要。我养不活自己,怎么养一个孩子?
可当我拿着单子,浑浑噩噩走出医院时,却在街角的巨幅广告屏上,看到了周慕辰的脸。
那是一则财经新闻,他正出席某个国际论坛,西装革履,面无表情,
被一群保镖和记者簇拥着,遥不可及。鬼使神差地,
我记住了新闻底下滚动的联系方式——是他名下某公益基金的公开电话。我打过去了。
经过层层转接,一个冷淡的男声接起,我说我要找周慕辰,关于一件私事,非常重要。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稍等。”五分钟后,电话被接起。
那个低沉、淡漠、带着无形压力的声音传来:“我是周慕辰。哪位?”我握紧电话,
手心全是汗,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提醒他一个多月前的那家俱乐部,那个雨夜。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或者根本早就忘了那微不足道的一夜。然后,
他说:“见面谈。时间地点我会让人通知你。”三天后,在一家隐秘的茶室包厢里,
我再次见到了他。和电视上一样,英俊,冷峻,气场强大得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我坐在他对面,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我把B超单推过去。他拿起,看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确定是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可以做鉴定。”我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那天之后,
我没有……没有别人。”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将B超单轻轻放回桌面。“生下来。”他说,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条件你开。”我愣住了。我以为他会给一笔钱让我处理掉,
或者质疑,甚至羞辱我。唯独没想过这个答案。“为、为什么?”我下意识问。
他抬眼看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睛像寒潭,看不透底:“周家的血脉,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就这么简单。冰冷,现实,符合他这种人的思维逻辑。“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可以。”他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卡片,“这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考虑好了,联系我。
在你做出决定之前,这张卡你可以用,额度足够你和你母亲改善生活。
”我没接:“我不需要施舍。”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淡淡道:“不是施舍。
是责任。毕竟,”他看了一眼B超单,“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最终,我还是没拿那张卡。
我保留了他的联系方式,然后像个逃兵一样离开了茶室。之后的两周,
我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和挣扎。留下孩子,
意味着要和周慕辰那样深不可测的人物产生永久的联结,
进入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和掌控的世界。打掉孩子,我……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舍。
那是我血脉相连的骨肉,是我在这冰冷城市里,唯一的、真实的羁绊。我还没想清楚。
可今天,在同学会上,在陈皓和王倩那一声声“保洁”、“认命”、“二婚”的羞辱中,
在所有人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一辈子活在泥泞里,仰望他们光鲜亮丽的人生?凭什么我的尊严,
就要被他们踩在脚底随意践踏?就因为我穷?因为我没背景?因为我不会投胎?不。
我摸着小腹,那里还一片平坦,但我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而这个生命,
连接着那个足以把陈皓和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踩在脚下的男人。所以,我亮出了那张B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