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师父从破庙里捡回来的。六岁那年,晋虞两国在边境打了一场大战。
那是两国百年恩怨的又一次爆发,边境几个村镇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我只记得那天母亲把我塞进地窖,自己却没能躲进来。她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满是惊恐,却又强作镇定。“藏好,别出声。
”这是母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地窖里又黑又冷,我只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喊杀声、马蹄声,
还有房屋倒塌的巨响。我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等我爬出来时,家已经没了。原本温馨的小院变成一片废墟,父母的尸体躺在残垣断壁间。
我跪在他们身边,哭不出声,只知道从那时开始我便没有家了。从那以后,我开始流浪。
从一个村镇到另一个村镇,睡过冰冷的大街,和野狗抢过食,也被人打过骂过。最饿的时候,
我吃过树皮,啃过草根。冬天是最难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我没有厚衣服,
只能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就这样过了六年,我几乎忘了自己原来也有名字。
在那些流浪的日子里,我只是“小叫花子”、“小乞丐”,谁都能踢我一脚,骂我一句。
十二岁那年的盛夏,我病得厉害。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
浑身滚烫,却还得挣扎着去城外树林里找野果充饥。再不吃东西,我可能就真的活不成了。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景物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
因为没人会来救我。这世上,我只有自己了。就在那片树林里,我遇见了一个女孩。
她蹲在一棵野果树下,衣衫破烂,年纪和我相仿,眼巴巴地望着高处够不到的果子。
那样子和我当年一模一样——瘦小的身子,脏兮兮的脸,眼睛里满是饥饿和绝望。
我费力地爬上树,每动一下都感觉天旋地转。但我还是咬牙摘了几个果子。下来时差点摔倒,
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吃吧。”我把果子递过去,声音嘶哑。她警惕地看着我,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犹豫了很久才接过去。我们俩就那样坐在树下,默默地吃着。
野果又酸又涩,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吃完后,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摇摇头,
不说话。我问她从哪儿来,她还是摇头。“我要回破庙了。”我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你要一起来吗?那边能遮风。”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周的荒凉,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回到破庙后,她依然很戒备,缩在角落里,离我远远的。我生了火,往旁边挪了挪,
示意她坐过来。火光映着她的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
那晚我们开始聊天。她说得很少,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说我流浪的经历,
说怎么避开巡街的衙役,说哪条巷子的包子铺有时会扔掉坏掉的包子。她静静地听着,
偶尔点头。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眼里有泪光,但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她坐在门口,望着远方。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你在看什么?
”我问。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我是晋国丞相的女儿。”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着她身上比我还破的衣服,我说:“你要是丞相的女儿,那我就是当朝皇子了。
”她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望着远方,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流浪儿的迷茫,
而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哀伤。直到那天上午,我们像往常一样出去找吃的。
可当我们回到破庙时,一切都变了。庙前停着一支豪华的车队,马匹健壮,护卫威武,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我吓得跪在路旁,以为这间破庙是哪家贵族的地盘,这下要倒大霉了。
却见两名侍女径直走进破庙,将那个女孩接了出来。她们用丝绢仔细擦净她的脸,
又给她披上了一件锦缎斗篷。那是我一个月来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清澈的眼睛,
挺秀的鼻子,像个仙子一样。原来她真的是个漂亮的姑娘。她似乎和领队的人说了什么,
指了指跪在路边的我。但那领队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扔在我面前。“赏你的。
”他冷冷地说,然后带着女孩上了马车。车队缓缓启程。经过我身边时,
马车窗帘被掀开一角,我看见她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马车没有停,
继续向前,扬起一路尘土。我捡起那袋银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
够我吃上好几年。我笑了笑,把银子塞到了胸前。同一天下午,师父来了。
他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眉目和善。他走进破庙,
打量了我一会儿,问:“孩子,你愿意跟我回道观吗?”我看着他,
又看了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破庙,点了点头。那一刻,我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跟这个人走,
总比继续流浪好。临走之前,我把银子塞到了破庙的草堆中。我要有家了,
这些钱也能让下一个孩子有个家。就这样,我被师父带回了青阳观。
也是在那一天知道了她的身世—丞相的庶女。青阳观在半山腰上,不大,
连师父在内一共七个人。师父是观主,还有五个师兄。师父给我起了新名字——清尘。
他说人世间烦恼多如尘土,修道就是拂去这些尘土。他告诉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从今往后,
我是青阳观的弟子。师兄们都很好。大师兄稳重,像父亲一样照顾所有人;二师兄憨厚,
总是笑呵呵的;三师兄机灵,点子最多;四师兄沉默,但做事最踏实;五师兄活泼,
是观里的开心果。他们教我识字,教我诵经,教我练剑,教我轻功。
师父教我最多的是做人的道理。他说剑术再高,若是心术不正,终究会害人害己。
他说人活一世,但求问心无愧。他说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打败多少人,而是能保护多少人。
我在道观里一待就是六年。这六年里,我渐渐忘记了流浪时的苦难。那些和野狗抢食的日子,
那些被人追打的夜晚,都像是一场遥远的梦。我成了真正的道士,每天诵经练剑,劈柴挑水,
日子简单而充实。师兄们总说我“最像师父”——总是笑眯眯的,从不与人争执,
对谁都客客气气。只有我知道,那六年流浪养成的察言观色和逆来顺受,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我只是学会了用笑容来掩饰,用温和来保护自己。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破庙里的那个女孩。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回了丞相府,
过上了大小姐的生活。她会记得那个分她野果的流浪儿吗?会记得破庙里那晚的篝火吗?
这样也好。我这样想。她本来就不该和我一样,在破庙里挨饿受冻。她是丞相的女儿,
应该穿着绫罗绸缎,住在高门大院里,有仆人伺候,有父母疼爱。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十八岁那年秋天。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
师父就把我叫到道祖殿,让我在道祖像前跪着,不许去前院。“为什么,师父?
”我不解地问。“让你跪你就跪,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师父难得严肃,眉头微皱。
我不敢再问,老老实实地跪在蒲团上。道祖像高大庄严,俯视着跪在下面的我。
香炉里青烟袅袅,大殿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
师兄们陆陆续续经过殿外。我听见他们低声议论:“今天丞相夫人来请愿,阵仗真大,
来了几十号人。”“听说她女儿要去虞国和亲,希望道祖保佑一路平安。”“虞国?
那不是咱们的敌国吗?打了十几年仗了。”“所以要和亲啊,两国打了这么多年仗,
该停停了。牺牲一个女子,换来两国和平,也算值了。”“话不能这么说,
那姑娘才十八岁吧?嫁到敌国去,这辈子......”声音渐行渐远。我跪在殿里,
心突然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冒汗。丞相的女儿。去虞国和亲。是她吗?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晋国丞相又不止一个,丞相的女儿也不止一个。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是她。一定是她。
六年前的那个夏天,破庙里的那个女孩,她说她是丞相的女儿。当时我只当是玩笑,
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师父为什么让我跪在这里。
他不想让我因为当年的事生出心结,不想让我看见丞相夫人,想起那些不该想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是的,我清楚自己和那姑娘的差距。
一个是道观的小弟子,一个是丞相之女,即将成为虞国的太子妃。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从破庙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只愿她此生平安喜乐。下午,香客们都走了,
师父把我叫到他的房间。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满满一墙的书。
师父坐在椅子上,让我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今天的事,你都听见了?”师父问,声音很平静。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问师父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告诉你又能怎样?”师父反问,“让你心存幻想?
让你念念不忘?清尘,有些缘分,注定没有结果。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我沉默了。
师父说得对,知道了又能怎样?我能改变什么?我能跑到丞相府去找她吗?
还是能阻止她去和亲?“清尘,我问你,”师父看着我,目光如炬,
“当年的事是否还无法忘怀?你对那姑娘,究竟是什么心意?”我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师父,事情早就过去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当年是两个流浪孩子的相依为命,如今她是丞相之女,我是道观弟子。弟子不敢妄想。
”“不敢妄想,不是不想。”师父一针见血。我低下头,没说话。师父总是能看透我,
看透我笑容下的真实想法。“你能这么想就好。”师父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的山景,“但我得告诉你,那姑娘此行凶多吉少。”我猛地抬头:“为什么?
”“这次和亲是晋国国主想用金银土地换一时安稳。可虞国打了十几年仗,
那些武将岂会放弃建功立业的机会?就算虞国主想和,主战派也不会答应。”师父转过身,
面色凝重。“朝中有人传来消息,虞国老国主病重,太子主和,老国主才顺势同意和亲。
但朝中武将不愿放弃战功,怕是会派出死士,在路上破坏和亲。只要和亲失败,
他们就有理由继续开战。”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了冰窖。“如果和亲失败,
两国战火重燃,晋国......”师父没有说下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晋国已经打了这么多年仗,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再也经不起一场大战了。到那时,
又会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孩子像我一样失去父母。
“那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会怎样?”“九死一生。
”师父说得很直白,没有委婉,“那些死士不会留活口。和亲队伍全军覆没,
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檐下风铃的响声。叮铃,
叮铃。那铃声清脆悦耳,却让我想起六年前,在破庙里的那个夜晚。我和她围坐在火堆旁,
她安静地听我说话,火光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我流浪六年来,
第一次有人听我说话,第一次不把我当乞丐看。那时候我以为,
我们只是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相遇,然后分别,此生不会再见了。就像两条偶然相交的线,
很快又会各自延伸。可现在我知道,她要死了。死在去和亲的路上,
死在那些想挑起战争的人手里——像我父母一样,死在无情的战火中。“师父,
”我突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您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局,对吗?”师父转过身,
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我说,“您带我回道观,教我练剑,都是为了今天。
”师父没有否认。我看着师父,心里一片清明,“您希望我去救她。”“以前我是这么想的。
”师父顿了下,走回椅子前坐下,“可是现在我希望你自己做决定。”“如果我去,
可能会死。”“可能会。”师父直视着我的眼睛。“如果我不去,她会死。”“很可能会。
”师父说。我笑了,笑得很苦。原来师父早就看透了我。他知道我对她的心意,
知道即便六年过去,我依然忘不了那个夏天,忘不了破庙里的那个女孩。他知道我会怎么选。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是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却还是希望她过得好。是明明知道该放手,
却还是放不下。是明明知道前路凶险,却还是想去。“师父,”我站起来,对他深深一躬,
“弟子不孝,要下山了。”师父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知道我做了该做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可能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去吧。”他说,
声音有些沙哑,“但记住,活着回来。”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师父又叫住我。“清尘。
”我回头。“无论结果如何,”师父说,“你都是我的好弟子。”我的眼眶突然发热,
但我忍住了。点了点头,我推门而出。风动,铃响。一人,一剑,下山而去。
从青阳观到虎啸崖,我日夜兼程走了三天。这三天里,我想了很多。想师父,想师兄们,
想道观里平静的生活。早上诵经时的钟声,午后练剑时的汗水,
晚上围坐吃饭时的谈笑......这些平凡的日子,现在看来如此珍贵。也想她,
想六年前的那个夏天,想破庙里的火光,想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如果当年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会告诉她我记得她的眼睛像星星吗?会问她叫什么名字吗?可惜人生没有如果。第四天傍晚,
我到了虎啸崖。这里的风很大,吹过山崖时会发出如猛虎咆哮般的声响。地势险要,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是去虞国的必经之地,也是设伏的最佳地点。
我藏在崖上的树林里,等待着。山风凛冽,吹得道袍猎猎作响。我握紧了剑柄,手心全是汗。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山崖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
远处出现了车队的影子——晋国的和亲车队到了。车队很长,前面是护卫骑兵,
中间是几辆马车,后面是装载嫁妆的车辆。队伍走得并不快,在这崎岖的山路上很小心。
马蹄声、车轮声在山谷间回荡。我紧紧盯着车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在哪辆马车里?
是中间那辆最华丽的吗?她现在在想什么?害怕吗?还是已经认命了?
就在车队即将通过虎啸崖最窄处时,山上突然滚下数块巨石,轰隆隆地砸在路上,
堵住了去路。尘土飞扬,马匹受惊嘶鸣。车队立刻停了下来,护卫们纷纷拔刀,
围住中间的马车,警惕地环顾四周。该来的,终于来了。十余个黑衣人从崖上跃下,
落在车队前方。他们个个蒙面,手持利刃,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声响,就像一群从阴影中钻出的鬼魅。没有对话,没有迟疑。
领头的黑衣人一挥手,所有人齐齐扑向车队,目标明确——中间的马车。护卫们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