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苗，田地的田，禾苗的苗。他们说名字普通，我笑他们不懂。田里的苗，
生来就知道根该扎在哪儿，知道哪块地肥，哪片云会下雨。更知道，哪个坑是爹亲手挖的。
1 金线“助苗计划”的通知贴在南山中学公告栏时，像一滴冷水掉进热油锅。
那是高三上学期，十月末。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但暑气还没散尽。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
汗味混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及以上……”有人念出声，
尾音拖得老长。“……综合成绩年级前百分之三……”“这他妈是人定的标准吗？
”后排男生哀嚎。我站在人群最外围，指尖无意识划过书包带子。阳光把玻璃橱窗照得反光，
上面映出我的脸——平静的，甚至有些漠然。同桌林薇挤出来，额头都是汗，
眼睛亮得吓人：“苗！你看见没？省一！年级前三！这条件……”“看见了。
”我转身往教学楼走。“你就这反应？”她追上来，“这标准简直像给你量身定做的！
”我脚步没停：“可能凑巧。”“凑巧？”林薇压低声音，“你爸不是在Z大吗？
这计划就是Z大的……”“我爸是教书的，”我打断她，“跟招生办不搭界。
”这话半真半假。我爸田振华确实是Z大教授，但更是物理学院最年轻的学术带头人之一。
他书房里那些印着“机密”的文件，那些深夜打往北京的电话，
我妈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个计划从萌芽到落地，每一环都有他的影子。
可我不能说。就像我不能说，去年拿省一前那三个月，我爸每天凌晨从实验室回来，
还要检查我的解题思路。不能说那些他“顺便”带回来的前沿论文，
恰好覆盖了我竞赛选题的盲区。他为我铺路，但每一步都必须我自己踩实。这是他的原则，
也是我的盔甲。回到家时，书房门缝里透出灯光。我放下书包，
厨房传来我妈的声音：“苗苗，汤在锅里。”“我爸呢？”“在忙。”我妈端菜出来，
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个……Z大是不是出了个新计划？”我盛汤的手顿了顿：“嗯。
”“你条件好像都够？”“大概吧。”餐桌上一时沉默。我妈看看书房，又看看我，
最终什么也没问。她懂规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夜里十一点，书房门开了。
我爸走出来，眼镜推到额头上，满脸疲惫。他径直走向冰箱拿水，路过我房间时停下。
“还没睡？”“刷题。”我头也没抬。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几秒：“计划看到了？
”“看到了。”“想报就报。”他说得轻描淡写，“流程该走都得走。校荐，答辩，
材料审核——不会因为你是谁就少一步，也不会多一步。”我这才抬头看他。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我知道。”我说。“知道就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最终名单是专家组定。我不在那个组。”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对着摊开的习题册，半天没写下一个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远处Z大的主楼在夜色里亮着标志性的光。那条金线已经划好了。现在，我要做的，
就是让自己恰好站在线内。---2 暗流校内选拔比想象中更平静。递交材料，参加答辩。
台下坐着校领导和两位Z大来的老师——一个是我爸带过的博士，
见到我时眼观鼻鼻观心；另一个是生面孔，提问刁钻得像在审犯人。我答完最后一个问题，
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走出会议室时，老王等在门外，一把抓住我胳膊，
手心滚烫：“稳了稳了！苗啊，你这发挥，那几个教授一直在点头！
”我抽回手：“结果还没出。”“这还用等结果？”老王红光满面，“你的条件，你的答辩，
整个南山找不出第二个！等着吧，下周公示！”他哼着小调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我慢慢走回教室。路过三楼行政层时，
听见虚掩的门里传出说话声。“……总得有个说法。”是张副校长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另一个声音含含糊糊，听不真切。“雅婷的竞赛是弱项，
但其他方面完全可以弥补……”张副校长的语调像在说服谁，又像在说服自己，
“这个计划看的是综合素质，不是死板的分数……”脚步声靠近，我转身下楼。
心一点点沉下去。张雅婷。张副校长的女儿。年级排名一百二十七，物理竞赛省三，
社团活动照片永远在C位。原来金线划好了，也会有人想把它擦掉重画。公示那天是周一。
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我站在人群后面，听见前面炸开的声音：“卧槽！田苗第一！
”“废话，不然还能是谁？”“看看后面分差……这断层领先啊……”林薇从人堆里钻出来，
脸激动得发红：“苗！第一！我就说！”我抬眼看向那张A4纸。白纸黑字，
我的名字在榜首。后面跟着一长串奖项和分数，像一道坚固的城墙。可不知为什么，
我总觉得那城墙在晃动。下午放学，张雅婷在楼梯口拦住我。她今天穿了件新大衣，
头发仔细打理过，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恭喜啊，田苗。”她笑着说，眼睛却没笑，
“校内第一，真厉害。”“谢谢。”我侧身想走。“不过……”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恰好挡住去路，“最后名单还没定呢，对吧？还要看‘综合表现’。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我看着她：“章程里没有‘综合表现’这一项。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呀。”她笑意更深，“我爸说，学校培养人才要全面考量。
光会做题……可不够。”她凑近一点，
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去年学生会主席保送去哪儿了吗？他竞赛可是连省三都没有。
”说完，她轻飘飘地走了，香水味在空气里滞留。我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他们不仅要擦掉金线，还想把整张纸撕了。---3 换血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务处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田苗，张副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林薇在桌子底下抓住我的手，冰凉。
我抽出习题册下压着的笔记本——里面夹着所有“助苗计划”相关文件的复印件，
还有一张写满字的便签纸。起身时，我对林薇说：“帮我收书包。
”“苗……”她眼神里有慌乱。我摇摇头，走出教室。行政楼的走廊特别长。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张副校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田苗同学，进来，把门带上。”我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茶叶和陈年纸张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他没让我坐，
我也没打算坐。“关于‘助苗计划’的校内推荐，”他开门见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学校经过慎重研究，做了些调整。”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掠过玻璃，
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你的条件很优秀，这一点学校充分肯定。
”他语气平稳得像在念通知，“但这个计划选拔的是未来领军人才，
需要的是全面发展、具备领导潜质的苗子。”他顿了顿，观察我的反应。我站着，
像一尊石像。“经学校综合评议，”他吐出那个词时，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抽动，
“认为张雅婷同学在思想品德、社会活动、组织领导等方面表现更突出，
更符合计划的培养方向。”空气凝固了。“所以，最终推荐人选定为张雅婷同学。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情况告知书，你看一下，签个字。
主要是记录这次沟通，表明你知晓并理解学校的决定。”那张纸薄得透明，
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标题是宋体加粗，正文是标准的公文句式。右下角留着一块空白，
等着我的名字。我伸出手，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凉的。“综合评议的标准是什么？”我问，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是学校对学生的全方位评估体系，
包括思想动态、社会贡献、发展潜力等多个维度。”他答得行云流水，
“具体细则是内部管理文件，不方便公开。”“张雅婷的物理竞赛是省三。
章程要求省一以上。”“省三也是省级奖项，体现了学科特长。”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综合评议会平衡各方面表现。田苗，你要理解，学校看的是学生的长远发展，
不是一次竞赛成绩。”茶水入喉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看着那张告知书，忽然想笑。
他们不仅要抢，还要我亲手递过去，最好再鞠个躬说“您拿好”。“如果我不签呢？
”我抬起眼。他动作顿了顿，茶杯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陶瓷底座磕在桌面上，
发出沉闷的“嗒”一声。“不签，”他嘴角向下压，“也不影响学校的决定。名单已经定了，
今天就会上报。”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脸上：“但是，
这对你没什么好处。往后学校的评优推荐，你的毕业鉴定……可能都会更审慎地考量。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还年轻，别因小失大。”威胁。包装在“为你好”里的威胁。
我低头看着告知书。那几行字在视野里晃动、重叠，
最后聚焦成一条冰冷的结论：他们吃定我了。吃定我是个普通学生，吃定我不敢反抗，
吃定我会为了“长远”忍气吞声。可惜。我松开手指，纸张轻飘飘落回桌面。“张校长，
”我说，“我申请转学。”他愣住了，像没听清：“什么？”“我说，我申请转学。
今天就要办手续。”时间停滞了几秒。然后他脸上那些虚伪的平和像墙皮一样剥落，
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惊愕和恼怒。“胡闹！”他拍案而起，“田苗！你以为转学是儿戏吗？
高三关键时期，哪个学校愿意接收？就算接收，课程进度、备考节奏全乱了！
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撞来撞去。我等他吼完，
才开口：“那是我的事。我现在只需要南山中学出具转学证明。教育局规定，
学生因个人原因申请转学，学校应在三个工作日内办理。今天周五，我希望下班前能拿到。
”他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冒犯的愤怒，
还有一种“这丫头疯了”的荒谬感。“没有我签字，”他一字一顿，“教务处不敢给你办。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站住！”他在身后暴喝，“田苗！你今天走出这个门，
就别想再回来！什么‘助苗计划’，什么保送，统统跟你没关系！你自己想清楚！
”我的手握住门把，金属冰凉刺骨。然后我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大概太静了，
静得像深井，静得让他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我早就想清楚了。”我说，“所以现在，
我要去办转学。”拉开门，走廊的光汹涌而入。我没有回头。---4 断腕走出行政楼时，
天阴了。铅灰色的云低低压下来，风卷起满地落叶。我走到操场看台最角落，拿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拨通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苗苗？
”我妈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妈，我要转学。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五秒，
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理由。”她问，声音骤然变冷。
“南山中学的‘助苗计划’推荐换了人，给了张副校长的女儿。
理由是他们内部的‘综合评议’。”更长的沉默。然后我听见深呼吸的声音。“知道了。
”我妈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二十分钟后到学校。需要你爸……”“不用。
”我打断她，“按正常转学流程走。您过来签字就行。”“……好。”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掌心一片湿冷。看台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我坐在水泥台阶上，看着远处教学楼一扇扇亮起的窗户。那些窗户里，有人在刷题，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憧憬未来。而我在等一场手术——自己给自己动的手术，
切除腐烂的部分，哪怕连着筋带着肉。我妈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她没下车，
只是降下车窗，对我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没化妆，眉眼间有一种紧绷的锋利。
我们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进行政楼。教务处老师看见我们，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她看看我，
又看看我妈，最后目光飘向走廊尽头的副校长办公室。“转学手续。”我妈开口，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这个……张副校长他……”“教育局规定，
学生申请转学，学校应配合办理。
”我妈从包里抽出几张纸——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转学申请表，
早就准备好了，“材料齐全，流程合规。有什么问题吗？”教务处老师额头冒出细汗。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短号，背过身去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脸色更难看了。
“张副校长说……他正在忙，让您等一会儿。”“等多久？”我妈看了眼手表，
“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教育局规定三个工作日，今天办不完，我会按规定申请上级介入。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家长身份，实名反映南山中学无故拖延学生转学，影响高三备考。
”声音不大，落在寂静的教务处里，却像惊雷。电话又响了。教务处老师接起来，
嗯嗯啊啊几句，挂断时手都在抖。“张副校长说……现在办。”公章起落的声音，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签字笔划过表格的声音。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机械的声响，
像在为某种仪式伴奏。四点二十分，所有文件齐备。转学证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