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恋尽相思

为了哄我这个曾患有“短期记忆障碍”的女朋友，他制定了一个雷打不动的规则：每天傍晚六点到七点，是他专属的“好男友时间”。

在这一个小时里，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会关掉手机。

陪我吃饭，给我剥虾，演尽了深情。

他不知道，我的病早在半年前就好了。

我每天清醒地看着他演戏，看着他在这一小时后，匆匆奔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

我配合他装傻，只为贪恋这仅存的一小时温暖。

直到我们要相恋三周年的纪念日。

他连这最后的一小时都吝啬给予，为了那个女人将我独自扔在冷透的晚餐前。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场独角戏，该落幕了。

……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分针重合在十二上。

六点了。

我调整呼吸，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门锁转动。

陆谨言准时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冷杉味，混杂着不属于这个家的甜腻香水气。

我装作闻不到，仰起头，满眼只有他：“谨言，你回来啦！”他熟练地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过来将我打横抱起。

“宝宝，今天乖不乖？”他低头蹭我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

我用力点头，“乖！我一直在等你。”

陆谨言笑了。

他把我放在餐椅上，转身进了厨房。

不到十分钟，一盘糖醋排骨端了上来。

那是他出门前就炖好的，只需要最后收个汁。

他耐心地剔掉骨头，把肉喂到我嘴边。

“啊——张嘴。”

我乖顺地张嘴含住，酸甜的酱汁在口腔蔓延，心里却泛起一阵恶心。

这排骨，是他昨天答应给那个女人做的，多出来的一份才轮得到我。

但我不能说。

我只能嚼着这施舍的爱意，在心里默默读秒。

还有四十分钟。

还有三十分钟。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备注是浅浅。

陆谨言夹菜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按掉，顺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谁呀？”我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问他。

“推销保险的，烦人。”

他面不改色，甚至还给我夹了一块最肥的肉。

“不用管，宝宝多吃点。”

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讥讽。

推销保险？夏浅浅，他的首席秘书，也是他现在心尖上的人。

半年前我的病就好全了。

那天我想给他个惊喜，去了公司，走到门口，却听见夏浅浅不满的抱怨声传了出来。

“又是六点？陆谨言，那个傻子就那么重要？”“哪怕几亿的生意你都能推，就为了回去陪她过那一小时家家酒？”里面传来陆谨言的声音，透着疲惫却又带着某种固执。

“浅浅，别越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

“清予什么都不懂，你不要吃她的醋。”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但我没冲进去，而是逃回了家，继续装傻。

因为那时候的我太懦弱，也太贪恋他给的这点虚假温暖。

哪怕是演戏，只要他肯演，我就肯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六点五十五分。

扣在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夺命连环call。

陆谨言有些坐不住了。

他频频看向墙上的钟，眉宇间多了一丝不耐。

终于，七点整。

闹钟还没响，他已经站了起来。

“宝宝，公司突然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

他语速很快，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连嘴角的酱汁都来不及擦。

我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捏着筷子，仰头看他。

“可是，排骨还没吃完……”“你自己吃，乖。”

他在我额头上敷衍地印下一吻，转身就往门口冲。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子里陷入死寂。

我脸上的天真笑容，也只剩下一片漠然。

我放下筷子，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盘排骨，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陆谨言，今天的戏，你演完了。

我也演够了。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得急促又刺耳。

我打开门，夏浅浅穿着一身高定职业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趾高气扬地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越过我，贪婪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陆总让我来拿份文件。”

她没等我邀请，侧身挤了进来。

我坐到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陆谨言确实在书房落了一份合同，但他没说过会让夏浅浅来拿。

夏浅浅在客厅转了一圈，指尖划过真皮沙发，最后停在我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红唇轻启，吐出的话却恶毒至极。

“苏小姐，天天装傻充愣，累不累啊？”我抬头，对上她恶意的视线。

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陆总每天回来陪你演那一小时，我都替他觉得憋屈。”

“最近为了陪你，推掉了几十亿的单子，你真的不觉得自责吗？”我死死攥紧双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陆谨言连这种事都告诉她了。

见我不说话，夏浅浅更加得意。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我脖子上。

那里挂着一条银项链，款式老旧，已经有些发黑了。

那是妹妹清禾去世前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是我的命。

“哟，这破烂玩意儿也配戴在身上？”夏浅浅伸手就来拽，“太土了，简直拉低了陆总家的档次！”“别碰！”我尖叫一声，猛地挥手推开她。

这是我的底线，谁也不能碰！夏浅浅顺势往后一倒，“啊”的一声摔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

恰好这时，大门开了。

陆谨言回来了。

他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夏浅浅，还有满脸怒容的我。

“怎么回事？”他大步走过来，把夏浅浅扶起来，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夏浅浅捂着手腕，眼泪说来就来。

“陆总，我只是看苏小姐项链歪了，想帮她扶一下，她就……”“可能是我笨手笨脚，惹苏小姐生气了吧。”

陆谨言转头看我，目光冷冰。

“清予，你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浅浅是好心。”

“她要抢我的项链！”我指着夏浅浅，浑身发抖，“这是清禾留给我的！”“一条破项链而已，至于吗？”陆谨言不耐烦地打断我，“浅浅喜欢，你就给她看看又能怎么样？”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是清禾的遗物啊！在他嘴里，竟然成了破项链。

为了安抚哭得梨花带雨的夏浅浅，陆谨言向我伸出手：“拿下来。”

我不动。

他加重了语气：“苏清予，别让我说第二遍。

拿下来，给浅浅道歉。”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

这就是我爱了三年的男人？为了一个小三，逼我交出妹妹的遗物？“我不。”

我咬着牙，死死护住胸口。

陆谨言失去了耐心。

他直接上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强行扯断了那条细细的银链子。

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那是链子划破皮肤的感觉。

“拿去玩吧，别哭了。”

他转身把项链递给夏浅浅，语气变得温柔。

夏浅浅破涕为笑，挑衅地看了我一眼，把项链缠在手腕上晃了晃。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断掉的项链，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我不闹了。

也不叫了。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陆谨言也觉得有些过分，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口敷衍道：“行了，回头给你买条钻石的，比这个贵一百倍。”

他不知道。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再贵的钻石，也补不回来。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陆谨言很享受我的沉默。

在他看来，只要我不发疯，不闹腾，就是乖。

他以为我还在为项链的事赌气，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碗里的青菜，没有动。

以前，哪怕是一根青菜，只要是他夹的，我都会开心很久。

现在，我只觉得反胃。

“谨言。”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难过吗？”陆谨言夹菜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嗤笑一声：“说什么傻话。”

他漫不经心地吃着饭。

“你离了我，连生存能力都没有，能去哪？乖乖待在我身边，别胡思乱想。”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掌控者的傲慢。

在他眼里，我是只能依附他生存的菟丝花，是离不开他的金丝雀。

他从未想过我会离开，因为他觉得我离不开。

“是啊。”

我低下头，掩去眼角的泪意，自嘲道：“我能去哪呢？”晚饭后，他把我抱上床，盖好被子。

“乖乖睡觉。”

他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没有任何温度。

我闭上眼，装作睡着。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睡了。

十分钟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我不曾听过的轻佻。

“睡了，那个傻瓜好哄得很。

嗯，我现在就过去。”

脚步声远去。

随后是换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咔哒”。

这一声轻响，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冷冷清清。

他走了。

彻夜未归。

以前，哪怕是去陪夏浅浅，他也会在深夜赶回来，假装一直陪着我。

现在，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客厅。

没有开灯。

我就这样在黑暗中坐着，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熄灭，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泛白。

这一夜，我没有流一滴泪。

天亮了。

阳光刺破黑暗，照在我身上，却照不暖我早已凉透的心。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今天是我们相恋三周年的纪念日。

我特意换上了当年跟他表白时穿的那条红裙子。

裙子有些宽了，这两年我瘦得厉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化了个淡妆，遮住苍白的脸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苏清予，最后一次了。

要是他今天能陪我吃完这顿饭，哪怕只有十分钟，我也许……还会再犹豫一下。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

全是他爱吃的。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墙上的挂钟。

五点五十。

五点五十五。

六点整。

门没有开。

那个雷打不动的“好男友时间”，第一次失效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消息。

六点半。

菜已经有些凉了。

我把菜端回厨房热了一遍，重新摆好。

六点五十。

门锁终于响了。

陆谨言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

他连鞋都没换，站在玄关处，一脸的不耐烦，不停地看手表。

我迎上去，强撑着笑脸：“谨言，你回来了。

今天菜做好了，我们……”“我不吃了。”

他冷冷地打断我，看都没看桌上的菜一眼。

“浅浅那边出了点急事，她怕黑，我不放心，得过去一趟。”

怕黑？多么可笑的理由。

夏浅浅怕黑，我就不怕吗？我拦在他面前，声音颤抖，带着最后的卑微。

“可是谨言，今天是三周年啊。

哪怕只陪我十分钟也好……求你了。”

我抓着他的衣袖，撒娇摇晃着。

陆谨言眉头紧锁，一把甩开我的手。

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餐桌上。

盘子被撞得叮当响。

“别闹了苏清予！”他吼道，满脸的厌恶。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浅浅那边是急事！你在家自己吃，乖。”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砰！”门被重重地摔上。

那一声巨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屋内重归死寂。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连每天仅有的一小时都不愿给我了。

我没有发疯，也没有追出去。

我擦干眼泪，脱下那条可笑的红裙子，换上利落的风衣。

我把这三年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

衣服、首饰、甚至那本记录了我们点滴的日记本，我都放在了床头。

既然决定离开，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我都不要。

哪怕是一粒灰尘。

我拿起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小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我的证件。

走到门口，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笼子。

餐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透了。

我掏出公寓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门外，预约的车到了。

我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

再见，陆谨言。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