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柜被扔到楼下的时候，我正在做饭。邻居发来消息：你家鞋柜在垃圾堆旁边。我关了火，
下楼。鞋柜躺在垃圾桶边上，里面的鞋散了一地。旁边站着物业经理老张。他看见我，
一脸理直气壮：“林女士，公共区域不能堆放杂物，这是规定。”我看着那个鞋柜。
三年前装电梯的时候，施工队顺手帮我做的。四十八万。我出的。“行。”我笑了。
“鞋柜碍着你们了，那我把电梯也搬走。”1.那个鞋柜，放在电梯间角落三年了。不大，
三层，刚好放四双鞋。位置是我自己选的。电梯间出来左手边，紧贴着墙角，不挡路，
不碍事。三年了，没人说过一句话。今天，突然就碍事了。我把鞋一双一双捡起来。
老张站在旁边，胳膊抱在胸前。“林女士，不是我针对你。是业主举报的。
我们物业也没办法。”我没说话。他又说：“消防通道不能堆放杂物，这是消防法规定的。
”我直起腰，看着他。“消防法？”我指了指三楼的窗户。那里伸出来一根晾衣杆，
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那个呢？”老张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那个……那个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张了张嘴。我又指了指一楼的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纸箱、旧家具、破自行车。“那个呢？”老张的脸有点红。“那是一楼，
不算公共区域……”“一楼的院子是公共绿地改的，当初开会说了不能私占。”我看着他。
“你们怎么不去扔？”老张不说话了。我抱起鞋柜，往楼上走。电梯里，我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我，头发有些乱，脸色不太好。四十五岁了。丈夫走了四年，婆婆走了一年。
这栋楼里，就剩我一个人。三年前装电梯的时候，我出了四十八万。整整四十八万。
那时候婆婆腿脚不好，住六楼，上下楼要扶着墙，歇三四回。我说妈，咱装个电梯吧。
婆婆说太贵了，要几十万呢。我说我出。就这么装了。电梯装好那天，婆婆站在电梯里，
摸着墙壁，眼泪都下来了。她说，晚晴啊，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这电梯，
让我享了一回福。三个月后，她走了。走得很安详。葬礼上，楼里的邻居都来了。
刘美芳还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你是大好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笑着说谢谢。
那时候我以为，好人会有好报。现在我知道了。好人只会被当成傻子。回到家，
我把鞋柜放在门口。手机响了。是业主群。我点开。刘美芳发了一张照片，就是我那个鞋柜。
配文：公共区域就是公共的，凭什么有些人可以私自占用？这种风气不能惯！
底下一串回复。支持！必须严肃处理！就是，
以为自己是谁啊物业必须管管我看着那些头像。三楼的王阿姨，去年脚扭了，
是我背她下楼去的医院。五楼的小陈，刚搬来的时候钥匙忘带了，在我家吃了三顿饭。
八楼的老李头，每次取快递都让我顺手带上去。他们都在底下点赞。我笑了一下。
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饭。2.第二天，我去物业交物业费。柜台后面坐着个小姑娘，看见我，
表情有点奇怪。“林女士……”她欲言又止。“怎么了？
”“那个……张经理说……”她压低声音，“张经理说让我提醒您，鞋柜的事，
最好不要再放出去了。要是被拍到再举报，可能要罚款。”“罚款？
”“嗯……说是影响消防通道，要罚两百块。”我看着她。她被我看得低下头。“林女士，
我就是传个话……”“我知道。”我交了物业费，转身要走。后面传来老张的声音。“哟，
林女士来啦？”我回头。老张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让我觉得假。
“昨天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啊。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我没说话。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林女士，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事是刘美芳带头举报的。她那个人您也知道，就爱搞事。
您呢，别跟她一般见识。”“刘美芳？”“对，就六楼那个。业委会的。”老张摇摇头，
一副“你懂的”的表情。“她就是看不惯您。您出钱装电梯那会儿，她就说过酸话，
说您是不是想当业委会主任啊，是不是想出风头啊……”我听着，没说话。
老张又说：“您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以后那鞋柜，您放门里面就行了，眼不见为净。
”“放门里面？”“对，这样就没人能说什么了嘛。”我看着他。“我放在电梯间三年了，
从来没人说过一句话。现在你让我放门里面？”老张愣了一下。
“这……这不是有人举报了嘛……”“有人举报，就要我让步？
”“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老张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我转身走了。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墙上的照片。照片里，
婆婆坐在电梯里，笑得像个孩子。那是电梯装好那天拍的。建国也在照片里。
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婆婆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心梗，
太突然了，什么话都没留下。婆婆哭了三天三夜。那时候我就想，不管怎么样，
我要让婆婆过得好一点。所以我才出钱装了电梯。四十八万。我一个人出的。
那时候刘美芳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她说凭什么你出钱？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我说我没有目的，就是想让我婆婆出门方便点。她说那你出钱装好了，
以后是不是要收我们钱？我说不收，免费用。她不信。一直到电梯装好，她还在业主群里说，
看吧，迟早要收钱的。三年了。我没收过一分钱。电梯维护费，我出。电费，我出。
每年检修，我出。一共花了多少钱，我没算过。但我知道，除了我，没人出过一分钱。现在，
他们因为一个鞋柜，把我举报了。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手机又响了。我点开业主群。
刘美芳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又看到有人在楼道里堆东西了，
这种人真是脸皮厚底下又是一片附和。谁啊？太没素质了就是，
公共区域又不是她家物业必须管，不管以后人人都学她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
没有人提电梯的事。没有人说一句公道话。我点了退出群聊。系统提示：您已退出业主群。
3.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建国的战友，老周。“晚晴啊，听说你那边出了点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我一个老战友的儿子住你们那片儿，跟我说的。
说是邻居举报你？”“嗯，就是放了个鞋柜在电梯间，被人投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周说：“那个电梯，是你出钱装的吧？”“嗯。
”“我记得建国跟我说过。说你对他妈特别好，为了让老太太出门方便，自己掏钱装电梯。
”我没说话。老周又说：“这事我听着都气。你出钱装的电梯，他们天天坐，
现在因为一个鞋柜就举报你？”“是啊。”“这帮人真是……”老周骂了一句，“晚晴，
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当初装电梯的时候，
是不是签过什么协议？”我愣了一下。“协议？”“对啊。我记得建国说过，
装电梯要跟业委会签协议，明确产权什么的。”我想了想。“签过。当时是我出全款，
电梯产权归我，使用权归全体业主。”“那协议还在吗？”“在的。在保险柜里。
”老周笑了：“那你还怕什么？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把电梯停了。看他们怎么办。
”“停电梯？”“对啊。电梯是你的，你有权利停吧？”我没说话。这个念头，
我从来没想过。老周说：“晚晴，我不是教你使坏。但有些人，你对他好，他不领情。
你只有让他吃点苦头，他才知道你的好。”“我知道了。”“好，你好好考虑考虑。
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帮不了什么大忙，但给你出出气还是可以的。”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然后我去卧室，打开保险柜。里面有一沓文件。
房产证、户口本、建国的遗物……最底下，是一份合同。我翻开看。
产权归属：甲方使用权：乙方全体业主特别条款：若乙方业主违反公共道德或侵害甲方权益，
甲方有权收回电梯使用权，直至问题解决。我看着那行字，“收回电梯使用权”。
三年前签这个协议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会用到这一条。我只是想让婆婆出门方便一点。
现在婆婆走了。建国也走了。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好。我把合同放回保险柜。
关上柜门。好。你们不是想举报我吗？那就举报吧。看看最后谁吃亏。4.第三天，
我去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刘美芳。她住六楼，我住五楼。电梯门关上，
就我们两个人。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叮”，
到五楼了。电梯门开了。我刚要出去，刘美芳突然开口了。“林女士。”我回头。
她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我跟你说啊，那个鞋柜的事，不是我针对你。
公共区域就是公共的，你放东西在那儿，别人都看着呢。你要是开了这个头，
以后人人都往那儿放东西，那还得了？”我看着她。“刘姐，那鞋柜我放了三年了。
”“三年怎么了？三年就合法了？”“三年，你一句话没说过。”她愣了一下。我笑了笑。
“怎么突然想起来举报了？”她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占便宜的行为！”“占便宜？”我看着她。“刘姐，
这电梯谁出钱装的，你知道吧？”她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是你自己愿意装的，又没人求你！
”“对，没人求我。”我点点头。“所以我装完之后，你们天天坐，一分钱不出，
一句谢谢没有。对吧？”“那是你自己说不收钱的！”“对，我说不收钱。”我看着她。
“但我没说你可以恩将仇报。”“你——”她的脸涨红了。电梯门要关了。我按住门。
“刘姐，我就问你一句话。”“那个鞋柜，真的碍着你什么事了吗？”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松开手，电梯门关上。我拎着菜，往家走。身后，电梯“嗡”的一声，往上走了。回到家，
我把菜放下。然后打开手机。我之前退了业主群，但我还有另一个群。
那是当初装电梯时建的施工沟通群，群里有物业的人。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上翻，
翻到三年前。那时候装电梯，刘美芳是反对最激烈的。她说凭什么你出钱？
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她说以后是不是要收我们钱？我翻着翻着，看到一条消息。
那是施工快结束的时候，物业经理老张发的。刘女士问，电梯装好之后，
电梯间旁边那块空地能不能放个柜子？她想放点杂物。我愣住了。往下看。
我当时回复的是：那块地方不大，放个小柜子应该可以吧。老张说：好的，
我跟刘女士说。但后来，那块地方是我放了鞋柜。不是刘美芳。因为电梯装好之后，
刘美芳改口了。她说那块地方太小了，放不下她的柜子。但其实，不是放不下。
是她不想放了。因为她觉得那块地方“不好”。五楼的角落，采光不好，不通风。她嫌弃。
所以我放了鞋柜。三年了。现在她突然举报我。不是因为那块地方碍着她了。
是因为她想要那块地方了。我翻着聊天记录，继续往下看。然后我看到了一条更早的消息。
那是装电梯之前，业委会开会讨论的时候。刘美芳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我跟你们说，
那个林晚晴，她出钱装电梯，肯定有目的。我听说她婆婆快不行了，她这是想给自己积德呢。
咱们别被她骗了，让她出钱可以，但以后电梯归大家，不能归她。要是归她，
以后她想收钱就收钱，咱们不是被她拿捏了？”我听着那段语音。一遍。两遍。三遍。
三年前，我婆婆还在的时候。刘美芳在背后这么说我。她说我有目的。她说我想拿捏他们。
而我呢？我出了四十八万，给他们装了电梯。我每年出钱维护、交电费。
我从来没收过他们一分钱。三年了。这就是我的回报。5.我把那段语音存了下来。
然后继续翻聊天记录。翻着翻着，我看到了一条更有意思的消息。那是三个月前。
刘美芳私聊老张。张经理，五楼电梯间旁边那块地方，能不能让我用？我想放个储物柜。
老张回：那块地方不是林女士在用吗？刘美芳回：她就放个破鞋柜，
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要放个大柜子，比她那个实用多了。
老张回：这……要不您跟林女士商量一下？刘美芳回：我凭什么跟她商量？
那是公共区域，她凭什么霸占？
老张回：那您的意思是……刘美芳回：你们物业不是有规定吗？
公共区域不能堆放杂物。你们按规定办事不就行了？我看着那条消息。三个月前。
她就开始策划了。她想要那块地方。但她不想跟我商量。她想让物业出面，把我的鞋柜扔掉。
然后她名正言顺地占过去。这就是她举报我的原因。不是因为什么消防通道。
不是因为什么公共区域。就是因为她想要那块地方。而我挡了她的路。我把手机放下。
靠在沙发上。笑了。刘美芳，刘美芳。三年前，你说我有目的。三年后，有目的的那个人，
是你。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叔，我想清楚了。想清楚什么？
你说得对。有些人，你对他好，他不领情。你只有让他吃点苦头，他才知道你的好。
哈哈，想通了就好。那你打算怎么办？先等等。他们不是要开业主大会吗？
我去参加。然后呢？然后让他们看看，恩将仇报的代价是什么。6.接下来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