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旧吊扇转得拖沓,风里裹着楼下菜市场的鱼腥气。陈默猛地睁眼,指节攥得发白,
指甲嵌进掌心的刺痛格外真切——这不是阴曹地府的凉,是他住了五年的出租屋独有的闷。
他摸过枕边的老人机,屏幕亮起,日期砸得他脑子发懵。202X年8月12日。他没死?
三天前,就是这个日子,母亲拿着他攒了半年的手术费,
跟着小区里的“张姨”去江边“放生积德”,
说是能保他这个“职场失意的苦命娃”时来运转。他当时在厂里赶工,接到母亲电话时,
只听见江水的轰鸣和争执声,再之后,就是电话那头的忙音。等他疯了似的赶到江边,
母亲倒在堤坝下,口袋空空,而那个“张姨”,早没了踪影。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的放生,
就是一群骗子设的局——高价卖“灵物”给老人,谎称放生能消灾,等老人交了钱,
要么给些廉价鱼虾敷衍,要么干脆直接卷钱跑路。母亲是发现被骗,追着要回钱时,
被骗子推下堤坝的。他去找骗子理论,反被对方倒打一耙,说他讹钱,
还被几个壮汉揍得躺了半个月。厂里以他旷工为由把他开除,
妻子林薇本就嫌他没本事、守着个病弱母亲拖后腿,直接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留下一句“过不下去了”。一连串的打击压垮了他,术后没人照料,并发症突发,
他在医院的病床上咽了气,闭眼时,满是悔恨——恨自己没看好母亲,恨自己懦弱,
恨骗子的恶毒,更恨自己当初没多花点时间,劝劝执迷不悟的母亲。“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鬓角的白发沾着几根碎发,
手里的搪瓷碗边缘磕了个缺口,那是他刚工作时给母亲买的,母亲一直舍不得换。“小默,
醒啦?快趁热喝点粥,我煮了点小米,好消化。”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指尖摩挲着碗沿,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陈默的心猛地一揪。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
母亲已经被“张姨”洗了脑,正偷偷攒钱,就等着第二天和那群人一起去放生。
她躲闪的眼神,是怕被他发现,怕他反对。前世的他,因为厂里加班累得浑身酸痛,
只不耐烦地说了句“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没再管,现在想来,那时候母亲眼里的失落,
藏都藏不住。“妈,你坐。”陈默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他刻意放缓了语气,
伸手接过粥碗,指尖碰到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母亲肯定又早起去菜市场,
为了省几块钱,站在寒风里挑了半天。母亲在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陈默喝了一口粥,
小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几分寒意。他抬眼,
盯着母亲的微表情——眉峰微微下垂,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
这是紧张、犹豫的样子,显然,“张姨”已经跟她沟通过了。“妈,
你是不是有啥事儿要跟我说?”陈默放下粥碗,语气平淡,没有前世的不耐烦。
母亲身子微僵,顿了几秒,才低声说:“就是……张姨说,明天有个放生活动,去江边,
说是放了灵龟,能保你身体健康,还能让你找到好工作,不再受气。”说到“张姨”时,
母亲的眼神亮了一下,带着一丝憧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显然也知道,家里条件不好,
没多少钱可以用来买“灵龟”。陈默没直接反驳。他知道,前世他越是反对,母亲越是执着,
老人性子倔,你硬来,她只会跟你对着干,反而容易被骗子钻了空子。“张姨?
就是住在3栋的那个张桂兰?”陈默故意装作疑惑的样子,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节奏缓慢,
带着一丝试探。母亲点点头,连忙说:“对,就是她,她说她上次放了一只灵龟,
她儿子就找到了好工作,月薪好几万呢!”“哦?”陈默挑眉,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那她儿子的工作,是哪家公司啊?具体做啥的?
”母亲的眼神瞬间卡壳,嘴角的笑意僵住,手指绞得更紧了,
声音也弱了下去:“她……她没细说,就说在城里上班,待遇可好了。”陈默心里清楚,
这就是骗子的惯用伎俩——编一些模糊的成功案例,骗老人相信,却不敢说具体细节,
怕被人戳穿。他没有戳破,只是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前世住院时,
无意间看到的,张桂兰和几个陌生人的合影,背景是江边,几个人手里拿着装着鱼虾的袋子,
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旁边还站着几个同样被骗的老人。这张照片,是他当时随手存的,
想着以后或许能用到,没想到,重生后,真的派上了用场。“妈,你看这是谁?
”陈默把手机递到母亲面前,指尖点了点照片里的张桂兰。母亲凑近看了看,
点点头:“是张姨啊,她旁边这些人是谁啊?”“这些人,都是跟她一起‘放生’的,
”陈默的声音沉了下来,指尖划过照片里的老人,“我前几天在厂里听同事说,
有个老人跟着他们去放生,花了两万多块钱,买了所谓的灵龟,结果放完之后,
才发现那就是普通的巴西龟,几块钱一只。等老人去找他们要钱,早就没人影了。
”母亲的身子猛地一震,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憧憬渐渐被恐惧取代,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陈默看在眼里,知道母亲已经开始动摇了。但他也清楚,
母亲被洗脑不是一天两天,不能急于求成,得慢慢引导。“我不是不让你行善,
”陈默放缓语气,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还是冰凉的,他用力攥了攥,给她一点力量,
“行善没错,但不能被人骗了啊!咱们家条件不好,那点钱,是给你留着买药,
给我留着做手术的,要是被骗子骗走了,咱们娘俩以后咋过?”母亲的眼眶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尖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我……我就是想让你好点,
你这身子,总在厂里熬,我看着心疼。张姨说,只要放了生,你就能好起来,
我就……我就动心了。”“我知道,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
前世的悔恨再次涌上心头,但他很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他必须守住母亲,
守住这笔钱,拆穿这个骗局,“但咱们得用对法子,不能被骗子利用了。这样,
明天我不上班,陪你一起去看看,要是真的是行善,咱们就放,要是骗子,咱们就报警,
好不好?”母亲犹豫了一下,看着陈默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陈默松了口气,但他不敢放松警惕。他知道,
张桂兰那群人,肯定不止骗母亲一个人,他们既然敢设局,就肯定有恃无恐,
说不定还有帮手。当天下午,陈默借口出去买东西,绕到了3栋楼下。3栋是老旧居民楼,
没有电梯,楼道口堆着一些杂物,墙角长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张桂兰住在2楼,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红辣椒,门缝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夹杂着笑声,
还有老人的附和声。陈默悄悄凑过去,贴着墙壁站着,尽量让自己的身影藏在阴影里。
他的耳朵贴着冰冷的墙壁,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对话。“王阿姨,你放心,
我跟你说的那只灵龟,绝对是正品,你想想,你孙子马上要高考了,放了这只灵龟,
保准他能考上重点大学!”是张桂兰的声音,尖利又刺耳,带着刻意的热情。“真的吗?
那得多少钱啊?”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急切的追问。“不多,就八千八,
”张桂兰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可是最低价了,本来这灵龟要一万多的,
我看你心诚,才给你优惠的。你想啊,孙子考上重点大学,以后有出息,这八千八算啥?
”“也是……也是这个理,”老人的声音带着犹豫,还有一丝心动,“那我回去凑钱,
明天一定带来。”“哎,这就对了!”张桂兰的笑声格外刺耳,“你放心,
明天我一定给你留着,绝对不卖给别人!”接着,就是老人离开的脚步声,
还有张桂兰送人的声音,之后,又有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询问放生的事情,
张桂兰又开始重复着那些话术,一套一套的,说得天花乱坠。陈默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牙齿咬得咯咯响。八千八,对这些老人来说,可能是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而这些骗子,
却如此心安理得地骗走,简直丧尽天良!他悄悄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把里面的对话都录了下来。他知道,这只是证据之一,想要彻底扳倒这些骗子,
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就在这时,张桂兰的门开了,陈默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躲到了楼道口的杂物后面。张桂兰送一个老太太出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眼神却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陈默屏住呼吸,
身子贴紧杂物,不敢动一下,眼角的余光看着张桂兰,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骗来的钱。“李阿姨,慢走啊,明天记得早点来,咱们一起去江边!
”张桂兰笑着说,声音里的热情透着虚假。“好嘞,谢谢你啊,小张!”老太太笑着回应,
慢慢走下楼。张桂兰站在门口,又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之后,才关上了门,关门的瞬间,
陈默听到她跟里面的人说:“最近小心点,别被人盯上了,等这批人骗完,咱们就换个地方。
”陈默心里一凛。这些骗子竟然打算骗完就跑!不行,他必须尽快找到证据,阻止他们,
不能让更多的老人上当受骗。他悄悄离开了3栋,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跟小卖部的老板搭话。小卖部的老板在这里开了十几年,对小区里的人都很熟悉。“老板,
问你个事儿,3栋的张桂兰,你认识不?”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语气随意,
像是随口一问。老板正在整理货架,闻言抬了抬头,撇了撇嘴,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认识啊,那女人,不是啥好东西!天天在小区里晃悠,
专跟老人打交道,骗老人的钱,说是放生积德,我看就是骗钱的!”陈默心里一动,
连忙问道:“你咋知道她是骗钱的?”“嗨,前阵子,有个老人被她骗了五千块,找她要钱,
被她骂了一顿,还被她找来的人威胁了,”老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老人年纪大了,
也不敢报警,只能自认倒霉。还有一次,我看见她跟几个人在小区后门分赃,
手里拿着一沓沓的钱,笑得跟啥似的。”“那你知道她那些所谓的灵龟,是从哪儿弄来的不?
”陈默追问。“还能从哪儿弄来?就是从批发市场批的,几块钱一只的巴西龟,换个盒子,
就敢卖几千上万,”老板嗤笑一声,“上次我去批发市场进货,就看见她在那儿批货,
跟老板讨价还价,要了几十只,都是最便宜的那种。”陈默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老板的话,加上他录下的录音,已经能证明张桂兰等人是骗子了。
但他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批货的凭证,或者明天放生时,
高价卖“灵龟”的现场证据。“对了,老板,你有她批货的照片不?”陈默问道。
老板想了想,说:“好像有一次,我拍了一张,当时觉得有意思,就随手拍了,我找找啊。
”说着,老板拿出手机,翻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陈默,“你看,就是这张。
”照片里,张桂兰站在批发市场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只巴西龟,正在跟老板说话,
摊位上摆着一堆装着鱼虾、乌龟的盒子,都是廉价的包装。陈默把照片保存下来,
又跟老板道谢,然后离开了小卖部。回到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里面是她攒的钱,有零钱,也有几张百元大钞,叠得整整齐齐。看到陈默回来,
母亲连忙把布包藏起来,眼神有些慌乱。陈默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没有提布包的事情,
而是把手机里的录音和照片给母亲看:“妈,你听,这是张桂兰跟别的老人说的话,
都是骗钱的话术;还有这张照片,她在批发市场批廉价的巴西龟,然后高价卖给你们。
”母亲认真地听着录音,看着照片,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手里的布包也慢慢松开了。
录音里,张桂兰那虚伪的声音,和她平时对母亲说的话,一模一样。照片里,
那些廉价的乌龟,和她口中的“灵龟”,根本就是一回事。“原来……原来她真的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