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语花坊·凌晨两点,街角那家“素语花坊”的灯光还亮着。
苏素素剪掉最后一支玫瑰的刺,轻轻插入水桶中,转过身时,
一阵热浪毫无预兆地从胸口涌上脖颈。她扶着工作台,等待那阵熟悉的潮热过去。
汗珠从额头渗出,滑过眼角的鱼尾纹——这些纹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了?她记不清了。
“妈,您又没睡?”女儿小雅穿着睡衣出现在花店后门,声音带着困倦的担忧。“睡不着,
干脆起来整理花材。”苏素素勉强笑了笑,“明天周末,多准备些鲜花。”小雅走进来,
靠在门框上:“王医生不是说,您要保证睡眠吗?更年期失眠光靠硬撑不行。
”“更年期”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苏素素一下。她转身去检查水桶里的水位,
背对着女儿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图书馆?”小雅没动,
沉默了片刻:“爸今天打电话了。”剪刀轻轻落在工作台上。“说什么了?
”苏素素的声音很平静。“还是那些话,问您什么时候签字。他说……可以多分点钱,
让您把店盘了,轻松些养老。”苏素素慢慢擦掉手上的水珠:“告诉他,我不缺钱。这花店,
我会开到开不动为止。”小雅离开后,花店恢复了寂静。苏素素走到窗边,
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四十八岁,经营这家花店二十二年,结婚二十四年,女儿二十二岁。
人生大半的刻度都清晰分明,只有“更年期”这个标签,模糊地贴在现在和未来之间。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诊所,医生温和地说:“苏女士,您正处在围绝经期,
失眠、潮热、情绪波动都是正常现象。试着放轻松,这只是一个过渡阶段。
”过渡到哪里去呢?苏素素想不明白。是从一个完整的家庭过渡到单身?
从“某人的妻子”过渡到“离婚女人”?还是从“年轻”过渡到“老去”?
凌晨的寒意透过玻璃窗渗进来。她拿起喷壶,为刚到的绣球花补充水分。水滴在花瓣上滚动,
像清晨的露珠。这是前夫李建明最喜欢的花——曾经最喜欢的花。他们已经分居半年,
离婚协议在抽屉里躺了三个月。清晨五点,第一批鲜花在晨光中舒展花瓣。
苏素素挂上营业牌,门铃响了。“小苏,今天这么早?”是常客林教授,退休的历史学者,
每天雷打不动来买一束白玫瑰。“睡不着,干脆早点开门。”苏素素递过早已准备好的花束,
“您的玫瑰,刚到的肯尼亚品种。”林教授没接,仔细看了看她:“你脸色不太好。
潮热又严重了?”苏素素愣了愣,有些尴尬。她从没跟人讨论过这些,除了医生和女儿。
“我太太当年也经历过。”林教授温和地说,“每天半夜热醒,脾气像过山车。
我还以为她要跟我离婚呢。”他笑了笑,“后来我们买了台小风扇放床头,她睡不好时,
我就起来陪她给阳台的花浇水——夜深人静时,能听见花开的声音。那段时间,
我们种了三十多种植物。”苏素素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收钱找零。“更年期是个好词,
”林教授突然说,“‘更’是变更,‘年’是年华,‘期’是时期。不是结束,
是换一个年纪的时期。我太太说,那是她的第二次花期——根茎深处在重组,
准备下一次绽放。”他捧着花束推开门:“今天天气好,小苏有空出去走走。
”上午忙过一阵后,花店里暂时没有客人。苏素素忙着为明天的订单准备花材,
暂时忘记了失眠的疲惫和心头的烦闷。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李建明站在晨光里,
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盒燕窝。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了。“素素。”他走进来,
店里几个熟客投来好奇的目光。“来买花?”苏素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今天有新鲜的绣球花。”“我……我来看看你。”李建明把礼品盒放在柜台上,
“小雅说你最近睡得不好。”苏素素整理着已经整齐的丝带架:“老毛病。你怎么来了?
公司不忙?”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离婚的原因很平常——多年的隔阂、渐行渐远的生活、李建明疑似出轨的传闻。
没有激烈争吵,只是有一天苏素素发现,他们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做了半年陌生人。
“协议你看了吗?”李建明终于开口,“素素,这样拖下去没意义。我们好聚好散。
”又一阵潮热袭来,这次格外猛烈。苏素素感到汗水浸湿了后背,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她紧紧抓住柜台边缘。“你没事吧?”李建明上前一步。“没事。”她咬牙道,“你走吧,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你总是这样!”李建明的声音突然提高,“一辈子都在逞强!
身体不舒服不说,心里有事也不说!你以为你这样很坚强吗?你只是把自己封闭起来!
”店里安静下来。苏素素抬起头,直视着这个共同生活了二十四年的男人:“我说了,
我现在不想谈。”李建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那你想什么时候谈?明年?后年?素素,
我们都不年轻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了。”“浪费?”苏素素轻轻重复这个词,
突然笑了,“原来二十四年是浪费。”她绕过柜台,
拿起那盒燕窝塞回李建明手里:“我不需要这个。也不需要你的时间。走吧。
”李建明离开后,苏素素继续整理花材,微笑着招呼偶尔进店的客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下午忙完一阵,店里暂时没有顾客,她拉下店门,终于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
为失败的婚姻?为逝去的青春?还是为这个不受控制的身体和情绪?手机震动起来,
是母亲打来的。“素素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如既往的关切。
“吃了。”苏素素抹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平稳。“建明今天来家里了。”母亲沉默了一下,
“他说你们要离婚。是真的吗?”苏素素闭上眼睛:“嗯。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叹息:“素素,妈知道你难过。但妈想告诉你,我四十九岁那年,
也离了婚。”苏素素愣住了:“什么?您和爸爸不是……”“在你大学毕业那年。
”母亲轻声说,“你忙着找工作,我没告诉你。那段时间,我也在更年期,每天忽冷忽热,
睡不着觉,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离婚后,我学了插花,参加了花艺协会,认识了现在的朋友。
”母亲顿了顿:“更年期就像修剪花枝,看起来是在削减,其实是为了让养分集中到新芽上。
痛是痛,但新的生长就要开始了。”挂了电话,苏素素坐了很久。夕阳透过玻璃窗,
把花店染成温暖的橘色,每一片花瓣都镶上金边。她起身,
开始做一件许久未做的事——为自己插一束花。不是店里卖的那些搭配,
而是母亲教她的、小时候在乡下田野里随处可见的那种野趣插花。简单的花材,
需要用心观察每一朵花的姿态,顺应它们的自然生长方向。手指轻触花瓣时,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双手修剪过无数花枝,养育了一个孩子,支撑过一个家,现在,
它还在工作,还在创造。花束即将完成时,门铃响了。苏素素惊讶地看到林教授站在门外,
身边跟着几位常客——晨练的张阿姨,送孙子上学的刘奶奶,刚下班的小学老师周小姐。
“我们路过,看见你在,就……”林教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我们几个商量,
想一起坐坐。”苏素素打开门:“请进,我刚好在插花。”小小的花店很快充满了欢声笑语。
张阿姨说起自己更年期时开始学国画的经历,
刘奶奶分享她如何通过社区园艺活动度过情绪的起伏期,年轻的周小姐认真听着,
说:“我要记住,以后用得上。
”林教授欣赏着苏素素的野趣插花:“这是我太太最爱的风格。她去世前说,
更年期后她反而敢用更大胆的色彩了——终于不再被‘应该怎样’束缚。
”苏素素静静地听着,给大家泡上自己配的安神花草茶。茶香与花香交融在一起,
治愈了整个空间。“小苏,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张阿姨问。
苏素素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我想重新布置一下店里,添几张藤椅和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