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失的十五年早上七点四十分,陈稳像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
准时出现在腾龙集团大厦的玻璃旋转门前。深灰色西装,藏蓝色领带,
黑色公文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三十八层的建筑——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黄金的十五年,
从二十八岁到四十三岁,从初级技术员到技术部副总监。
旋转门映出他的倒影:头发稀疏了些,腰背依然挺直,
眼神里是中年人特有的、被生活打磨过的沉稳。“陈总监早。”前台小张笑着打招呼。“早。
”陈稳点头,刷卡过闸机。“嘀——验证失败。”机械的女声让他愣了一下。他退后一步,
重新刷卡。“嘀——验证失败。请确认员工权限。”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小声催促。
陈稳让到一边,从钱包里掏出备用的门禁卡——那张他保留了十年的旧卡,边缘已经泛白。
“嘀——卡号无效。”冷汗从后背渗出来。他转向前台:“小张,我的卡好像出问题了,
帮我查一下。”小张在电脑前操作了几秒,抬起头,
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陈总监……系统里没有您的员工信息。您是不是拿错卡了?
”“不可能。”陈稳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
”“可是系统真的查不到……”小张把屏幕转向他,“您看,搜索‘陈稳’,零结果。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保安走了过来:“先生,请不要堵塞通道。如果不是本公司员工,
请到访客区登记。”“我是技术部副总监陈稳!”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李总昨天还跟我开会!”保安用对讲机说了几句,
然后礼貌而强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人事部同事马上下来处理,请您先到旁边等待。
”大厅的时钟指向八点零五分。陈稳站在访客等候区,
看着那些熟悉的同事一个个刷卡进入——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就像他真的是个陌生人。
五分钟后,人事部的小刘匆匆赶来。这是个刚入职两年的小姑娘,
陈稳记得去年她还来技术部请教过系统问题。“陈总监?”小刘的表情很微妙,
“保安说……您的门禁卡失效了?”“不只是门禁卡。”陈稳尽量保持平静,
“小张说系统里没有我的信息。这肯定是技术故障,我今天本来要主持部门晨会。
”小刘掏出平板电脑操作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陈总监,我这边也查不到您的档案。
员工编号、部门、职位……什么都没有。您确定您是腾龙的员工吗?”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稳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大,很响。他盯着小刘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腾龙工作了十五年。我的工号是TL20080735。
我的直属上级是技术总监王明峰。我现在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2217室。
”“可是……”小刘翻看着平板,
“2217室目前登记的使用人是新入职的技术专家赵启航。而且王总监的直属下属名单里,
没有您的名字。”陈稳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部门助理小周。“陈总监,您在哪里?
晨会要开始了,王总监问您怎么还没到。”“我在楼下,门禁卡失效了。你下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总监……您别开玩笑了。王总监说今天晨会由他亲自主持,
没安排您发言啊。”“小周,我是陈稳。我现在就在大厦一楼,被保安拦住了,
因为系统里没有我的信息。你下来就能看到我。”更长的沉默。
“陈总监……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假休息一天?”电话挂断了。陈稳握着手机,
手心全是汗。他抬起头,看到小刘眼中的同情——那是一种看精神病人的同情。“陈先生,
”小刘换了称呼,“要不您先回家休息?如果真是系统故障,我们查清楚后会给您打电话。
”“我要见王明峰。”陈稳说。“王总监今天上午有集团重要会议,
恐怕没时间……”“那就见李总。李明达总经理。我现在就要见他。”小刘面露难色,
但还是拨通了电话。低声交谈几句后,
她放下手机:“李总说……他不认识叫陈稳的技术部副总监。他说您可能找错公司了。
”陈稳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办公室在2217。
我的电脑里有过去十五年的工作文件。我的抽屉里有我的工牌、历年获奖证书、劳动合同。
”他看着小刘,“让我上楼,我可以证明我是谁。”小刘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权限,我不能让您上去。这是规定。”规定。
这两个字像一堵无形的墙。陈稳站在腾龙集团的大堂里,
看着那些他认识的面孔匆匆走过——市场部的老赵,财务部的小林,研发部的张工。
他们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讨论工作,没有一个人看他,没有一个人停下。
就好像他真的不存在一样。第二章 记忆的囚徒陈稳没有回家。
他在大厦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上午,点了三杯美式,看着那扇旋转门不停转动,
吐出又吞进一个又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十一点半,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王明峰,
他的直属上级,技术总监。王明峰和几个人说笑着走出大厦,朝停车场走去。
陈稳冲出咖啡馆,穿过马路。“王总!”王明峰停下脚步,转过头。他看到陈稳,
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您是?”“我是陈稳。技术部副总监,您的下属。
”陈稳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今天早上系统故障,我的门禁卡失效了。
人事部说系统里没有我的信息,这肯定是搞错了。”王明峰身边的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那眼神陈稳见过——当他向领导汇报某个下属可能精神压力过大时的眼神。“陈先生是吧?
”王明峰的语气很温和,带着那种对待陌生人的客气,“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
技术部目前只有三位副总监,刘洋、张琦、周敏。没有姓陈的。”“我在腾龙工作了十五年。
”陈稳的声音开始发抖,“2008年金融危机时公司裁员,是我带队优化了核心系统,
节约了百分之三十的服务器成本。2015年公司上市前,是我连续三个月加班到凌晨,
确保数据迁移万无一失。去年公司被黑客攻击,是我四十八小时没合眼,
带队修复了漏洞……”“这些事我都有印象。”王明峰点点头,“但带队的是刘洋副总监。
您说的这些,都是刘副总监的业绩。”陈稳愣住了。“刘洋是两年前才入职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根本不可能负责2008年的项目!
”王明峰的表情冷了下来:“陈先生,我不知道您从哪里听到了这些公司内部信息,
但我建议您适可而止。如果您继续骚扰我们的员工,我只能叫保安了。”“骚扰?
”陈稳笑了,那笑声听起来很怪,“我在腾龙工作了十五年,现在成了骚扰者?”“保安。
”王明峰朝大厦方向招了招手。陈稳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王明峰的脸——那张他每周都要汇报工作的脸,
那张他在年会上一起喝酒、一起吐槽老板的脸。现在那张脸上只有冷漠和戒备。
“我不需要证明。”陈稳喃喃道,“我不需要向你们证明我存在。”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
下午一点,陈稳回到了家。妻子林薇正在客厅整理教案——她是中学语文老师,下午没课。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不舒服?”林薇抬头看他,眉头微皱。陈稳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要怎么告诉妻子,他工作了十五年的公司,今天突然不承认他的存在?
“公司……有点事。”他最终说,“可能系统出问题了,门禁卡刷不了。”林薇点点头,
没有追问。她总是这样,不过问他的工作细节,相信他能处理好所有事。
十五年婚姻培养出的默契,此刻却让陈稳感到窒息。他需要证据。他冲进书房,
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
员工证书五张、技术创新奖状、十五份续签的劳动合同、工资条、税单、社保缴纳记录。
他颤抖着手翻开最近一份合同。甲方:腾龙科技有限公司。乙方:陈稳。
职位:技术部副总监。签约日期:2022年3月1日。合同期三年。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陈稳长舒一口气。他有了证据,最硬的证据。他拍下合同关键页,发给了人事部小刘,
发给了王明峰,发给了李总。然后他坐在书房里等,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手机一直没有响。
下午三点,他忍不住打给小刘。电话接通了。“小刘,我发的合同照片你看到了吗?
那是最新一份合同,去年签的。这总能证明我是腾龙的员工了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小刘的声音很轻,“我收到照片了。我也拿去给法务部看了。
他们说……这份合同是伪造的。”“伪造?”“公章的位置不对。
腾龙从2020年起启用了新版劳动合同模板,您这份还是旧版。而且您的签名笔迹,
和我们系统里留存的任何员工签名都对不上。”陈稳感到一阵恶心。“系统里留存的签名?
你们不是说系统里没有我的信息吗?那怎么会有我的签名留存?”“是……是这样。
”小刘有些语无伦次,“法务部说,这份合同伪造得很粗糙,建议您……适可而止。
”电话挂断了。陈稳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证书、合同、奖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照在那些纸张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公章红得刺眼。但它们突然都变得可疑起来。
如果公司系统里没有他的信息,如果所有人都说不认识他,那么这些纸上的字,
会不会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些红章,会不会是他自己盖上去的?他站起来,走到卧室。
林薇已经午睡醒了,正在梳妆台前梳头。“薇薇。”他的声音很轻,
“你记得我在哪家公司上班吗?”林薇从镜子里看他,笑了:“你傻啦?腾龙科技啊,
都多少年了。”“我的职位呢?”“技术部副总监。”林薇转过身,表情认真起来,“老陈,
你到底怎么了?从回来就不对劲。”陈稳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暖而真实。
“如果有一天,腾龙说不认识我,说我不是他们的员工,你会相信谁?”林薇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可靠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我当然是相信你。”她说,但语气里有了一丝犹豫,
“可是……公司怎么会不承认自己的员工呢?你是不是和领导闹矛盾了?”“不是矛盾。
”陈稳松开她的手,“是系统性的否定。今天早上,我的门禁卡失效了。
人事部说系统里查不到我。王明峰说不认识我。李总也说不认识我。我拿出劳动合同,
他们说那是伪造的。”林薇的眉头越皱越紧:“老陈,这太荒唐了。
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我们去看医生?”“你觉得我疯了?”陈稳问。
“我没这么说。”林薇避开他的目光,“但你说的这些事,听起来……不太可能。
”陈稳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普通的工作日下午,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
世界正常运转着,只有他的那一小部分,崩塌了。他想起抽屉里的那些证据。
如果公司咬定那是伪造的,如果所有人众口一词,那么单凭他自己,
要怎么证明那些纸是真的?他需要一个证人。一个和他没有利益关系,
但能证明他在腾龙工作过的证人。他想到了老吴——吴建国,腾龙的前保安队长,
三年前退休。老吴在腾龙干了二十年,几乎认识每一个老员工。退休时,
陈稳还和几个同事一起请他吃了顿饭。陈稳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喂?哪位?”是老吴熟悉的大嗓门。“吴哥,是我,陈稳。
腾龙技术部那个。”“陈稳?”老吴重复了一遍名字,然后笑了,“哎呀,小陈啊!
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陈稳的心跳加速了:“吴哥,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记得我在腾龙工作了多少年吗?”“那怎么能不记得!”老吴笑得更响了,
“你是2008年来的,对吧?那会儿金融危机,好多公司裁员,你是逆势进来的。
我记得可清楚了,你那会儿瘦得像根竹竿,天天加班到半夜,每次都是我锁门时催你走。
”陈稳闭上眼睛,泪水差点涌出来。“吴哥,谢谢您。那您还记得我的职位吗?
”“技术部副总监啊!前年还是大前年升的?我还说呢,你小子终于熬出头了。
”老吴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出什么事了?”陈稳简单说了今天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吴哥?”“小陈啊……”老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
“你刚才说,你是技术部副总监?”“是啊,您不是还记得吗?”“我……我可能是记混了。
”老吴的语气开始闪烁,“我退休三年了,记性不好了。技术部副总监……好像是姓刘?
刘什么来着……”“吴哥,您刚才明明说记得我。”陈稳感到刚燃起的希望又在熄灭。
“我那是随口一说。”老吴的声音越来越小,“人老了,容易张冠李戴。小陈啊,
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啊。”“吴哥!等等——”电话里传来忙音。陈稳握着手机,
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连老吴也改口了。一个已经退休、和公司再无利益关系的人,
为什么也会改口?除非……除非他真的记错了?或者,有什么力量让他必须“记错”?
陈稳想起去年公司被黑客攻击的事。那次攻击非常诡异,不是要钱,不是窃取数据,
而是专门针对人事档案系统。他们花了很大力气才修复,但有些历史数据确实丢失了。
当时王明峰在总结会上开玩笑说:“幸好丢的都是些不重要的老档案,
要是把在职员工的资料弄丢了,那才叫麻烦。”陈稳当时也笑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如果,
那次攻击丢失的,不是“不重要的老档案”,而是某些特定员工的全部记录呢?如果,
那不是意外,而是某种有目的的清除呢?但为什么是他?他只是一个技术部副总监,
不掌握核心机密,不参与高层斗争,勤勤恳恳干活,老老实实拿工资。
他有什么值得被“清除”的价值?除非……清除本身不是目的。清除只是手段,
是为了掩盖别的什么?陈稳走进书房,打开电脑。他登录公司邮箱——密码错误。
他尝试重置密码,系统提示“该邮箱不存在”。他登录内部工作平台——账号无效。
所有数字世界的痕迹,都被抹去了。他只剩下那些纸。而纸,是可以被说成“伪造”的。
陈稳坐在黑暗的书房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