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一个加班夜十一点半了,我还在公司。屏幕上的代码已经模糊成一片,
我揉了揉眼睛,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李逸,需求又变了,用户画像模块得重做。
”王磊站在我后面,声音很平淡,“明天中午前给我。”我转过头:“上周刚改过。
现在半夜了,明天中午前做不完。”他推了推眼镜:“加个班嘛。下周晋升评审,
我是评审委员。”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这句话悬在空气里。邻座的小张凑过来:“他又来?
这个月第四次了。”我没说话。“听说王磊在老板那儿说你‘缺乏团队精神’。
”小张声音更低了,“明明后台系统大部分是你写的。”我想到上周无意间听到的对话。
王磊对老板说:“李逸技术还行,但不懂团队合作。刘洋更合适。”刘洋是他表弟,
来公司不到一年。“王磊在帮刘洋准备晋升材料,还安排他明天做技术分享。”小张说。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七分。我关掉电脑。“走了?”小张问。“走了。”我收拾东西,
手在抽屉边停了一下。里面有个U盘,存着我三年来的代码备份——按公司规定,
这是允许的个人学习资料。我没碰它,直接走了。刚出办公楼,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洋发来的消息:“逸哥,王哥让我问问你,用户画像模块的文档在哪?我找不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在项目文档库里,搜索‘user_profile’。
”“哦哦,谢谢逸哥!这么晚还在公司?”“刚走。”“辛苦了!早点休息!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办公楼。我们部门那层楼还亮着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我知道刘洋还在那儿,做着他根本不懂的技术分享PPT。回到家已经一点。
客厅里堆着没拆的快递,厨房水槽里有三天前的碗。女朋友上个月搬走了,
说我“眼里只有代码,没有生活”。她说得对。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很重,头发该剪了,衬衫领子磨破了边。三年前刚进公司时不是这样的。
那时我眼睛里还有光,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相信努力会有回报。
现在我只相信一件事:代码不会骗人,人会。2. 评审会一周后,晋升评审会。
我穿着唯一一套西装,领子勒脖子。这套西装还是三年前面试时买的,
当时觉得穿上它就像个真正的专业人士。现在只觉得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老板坐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高管。王磊坐在评审席,面前摆着评分表。刘洋第一个上台。
他穿了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我们优化了推荐系统,点击率提升百分之十五。
”他在台上讲,PPT做得很花哨,动画一个接一个。我低头看手机。
小张发来消息:“他讲的那个算法优化,不是你上个月做的吗?”“嗯。”我回了一个字。
“真不要脸。”我没再回。抬头时,刘洋正讲到“团队协作”部分:“作为项目负责人,
我特别注重调动团队积极性,经常组织技术分享……”王磊在台下频频点头,
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轮到我时,已经快中午了。评委们看起来有点疲惫。我走上台,
打开PPT。很简洁,没动画,只有数据和架构图。“过去一年,我主导了数据平台的重构。
”我开始讲,“原来的系统每秒只能处理五千个请求,瓶颈在数据库连接池。
我重新设计了缓存层,引入异步处理机制,现在能处理三万请求。”我展示了性能对比图,
展示了架构演进。评委们反应平平。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提问环节,王磊举手。
“李逸,你做的系统确实性能不错。”他翻开文件,“但根据客服部数据,
新系统上线后用户投诉上升了百分之二十。能不能解释一下?”我愣住:“投诉?
我没收到相关反馈。”“这里有一份报告。”王磊举起几张纸,“用户反映搜索变慢,
推荐不准确。是不是太追求技术指标,忽略了实际体验?
”我张了张嘴:“搜索变慢是因为数据量增长了三倍,
我们已经在优化索引……”另一个评委打断我:“技术要服务于业务。如果用户不满意,
性能提升再多也没意义。”第三个评委问:“听说你不怎么参加团队建设活动?为什么?
”“我在赶项目进度……”“团队协作也很重要。”评委说,“技术再强,不会带团队,
也很难胜任管理岗。”我站在台上,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审讯的犯人。
每个问题都不是真的在问技术,而是在印证某个已经写好的结论。会议结束,人群往外走。
刘洋被围在中间,王磊拍着他的肩膀。有人对我说“讲得不错”,但那语气像在安慰落选者。
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邮件发到全公司:刘洋晋升技术总监,我落选。
小张冲到我工位:“这太离谱了!”我摆摆手,示意他小声点。“他们凭什么?
”小张压低声音,“谁不知道那项目是你做的?”“别说了。”“你就这么认了?
”我没回答。我能说什么呢?说这不公平?说他们作弊?成年人世界里没有“公平”这个词,
只有“规则”——而规则是掌握话语权的人定的。老板找我谈话,在顶楼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李逸,这次没选上,别灰心。”老板坐在真皮椅上,
手里转着钢笔,“你技术确实很出色,但在团队协作方面还需要磨炼。
”“刘洋比我更懂团队协作?”我问。老板顿了顿:“刘洋更善于沟通,更理解业务需求。
这是管理岗需要的素质。”“他连系统架构都看不懂。
”“所以他需要你这样的技术骨干支持啊!”老板笑了,“好好配合他,下次还有机会。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在他们眼里,技术只是工具,技术人也是工具。好用就用,
不好用就换。至于工具的感受?不重要。“我知道了。”我说。“这就对了。”老板站起来,
拍拍我的肩,“公司需要你这样的技术人才。好好干,明年还有机会。”我走出办公室,
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中的自己。那个曾经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年轻人,已经死了。
3. 辞职接下来的两周,我照常上班,照常写代码。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知道刘洋每天在看什么文档,在问什么问题。我知道他根本不懂我写的架构,
每次修改都要问来问去。王磊经常来找我:“李逸,帮刘洋看看这个,他不熟悉这块。
”我帮了。因为如果不帮,系统出问题最后还是我的责任。直到那天下午。王磊又来了,
带着一份新需求:“客户要加个功能,能实时分析用户行为,下周一上线。
”我看了一遍需求文档:“这需要改底层数据结构,一周做不完。”“加班做。”王磊说,
“刘洋会配合你。”“他不懂这块。”“所以才要你带他啊!”王磊皱眉,“李逸,
你要有大局观。培养新人是老员工的责任。”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下周做不完呢?
”“那就周末接着做。”王磊盯着我,“这个客户很重要,不能丢。”他走后,
小张凑过来:“又接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嗯。”“你打算怎么办?”我没说话,
打开代码编辑器。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敲。我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
埋在了系统初始化模块里。这个脚本会记录每次系统启动的时间,
如果连续运行超过七十二小时,就会在日志里生成一个警告——仅此而已。
我只是想留个痕迹。证明这个系统是我在极端压力下维护的。周五晚上十点,
我还在调试那个新功能。刘洋走过来,手里拿着咖啡。“逸哥,辛苦了。
”他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这个实时分析的功能,我看了代码,
有点不明白……”我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哦哦,懂了!”他点头,但眼神还是茫然的,
“那下周上线没问题吧?”“有问题。”我说,“测试还没做完,性能优化也没做。
”“王哥说必须上线。”刘洋为难地说,“客户催得紧。”“那就让他来写代码。
”刘洋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在他印象里,我从来不会反驳。周一早上,
功能准时“上线”了——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它只是在生产环境部署了,但根本不能用。
数据接口超时,页面加载要三十秒。客户打来电话投诉。王磊冲进办公室:“怎么回事?
”“我说过需要更多时间测试。”我平静地说。“为什么不早说?”“我说了,你没听。
”王磊脸色铁青。这时老板也来了,了解情况后很生气:“这么重要的功能做成这样?
谁负责的?”王磊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李逸是技术负责人。”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无论我做什么,功劳是别人的,责任是我的。“我辞职。”我说。办公室突然安静了。
“什么?”王磊问。“我辞职。今天就走。”刘洋慌了:“逸哥,别冲动,
有问题我们可以解决……”“解决?”我笑了,“你们连问题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解决?
”王磊恢复镇定:“辞职可以,按合同,得提前一个月交接。”“我交接不了。”我说,
“我太缺乏团队精神了,不适合留在这里。”我开始收拾东西。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没人说话。我收拾得很慢,把三年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
技术书籍、笔记本、水杯、一个小仙人掌——已经枯死了。那个U盘还在抽屉里,我没碰。
最后,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王磊身边时,他低声说:“李逸,你想清楚。离开这里,
你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平台了。”“也许吧。”我说,“但至少不用再背黑锅了。
”走之前,我去了趟服务器机房。这是我的习惯,每次压力大就来看看这些嗡嗡作响的机器。
守机房的老赵在打盹,我刷门禁卡进去,在里头站了五分钟。我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那时公司才五十人,服务器只有三台。我参与了每一次扩容,
每一次升级。这些机器像是我的孩子,我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现在我要离开了,
把它们留给一群不懂它们的人。我摸了摸机柜,冰凉的金属触感。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纸箱不重,
但我觉得手臂发酸。手机响了,是小张:“你真走了?”“嗯。”“牛逼。”他说,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先睡一觉。”我挂了电话,叫了辆车。上车前,
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看起来很辉煌。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4. 第一个月辞职后第一周,我睡了很久。每天睡到中午,醒来后不知道做什么。
三年的996生活突然结束,时间多得可怕。我去超市买菜,学做饭。
把厨房里堆积的碗洗干净,把客厅收拾整齐。给枯死的植物换土,希望它们能活过来。
第二周,我开始找工作。更新简历,投了几家公司。有猎头联系我,
问我要不要去竞争对手那里。“星辰科技出来的,很多公司抢着要。”猎头说,
“不过他们最近有点麻烦,听说核心员工离职,项目进度受影响。”“什么麻烦?”我问。
“不太清楚,好像是系统不太稳定。”猎头说,“你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坑吧?
”“我留下的都是文档和注释。”我说,“至于坑,不是我挖的。”第三周,
小张偷偷联系我。“你走后乱套了。”他在微信上说,“刘洋根本搞不定你留下的系统。
昨天推荐系统崩了,数据丢了一半。”“怎么崩的?”“不知道。王磊让重启服务器,
结果备份是上周的。”小张发了个捂脸的表情,“现在客户在投诉,说推荐全是乱码。
”“王磊怎么说?”“他说是你埋的雷,迟早要爆。”我盯着屏幕,笑了。果然是这样。
无论我做什么,最后都是我的错。“还有更绝的。”小张继续发,“刘洋想修复,
结果把数据库索引删了。现在整个网站都慢得像蜗牛。”“然后呢?”“王磊让我帮忙看看。
我看了一眼,根本不敢动。架构太复杂了,我怕一碰全崩。”我想了想,
给小张发了一段指令:“你试试这个,能临时恢复索引。”“逸哥,
你真是……”“别说是我给的。”“明白。”第四周,猎头又打电话来。这次语气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