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脸上像冰针。
我从天台下坠时,手机屏幕还亮着,苏晴的微信弹出来:“林薇偷了专利,刚和盛远签了千万融资。”
然后才是风,才是地面,才是骨头碎开的声音。
再睁眼,是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手机显示:2023年6月18日,上午7:32。
专利提交前一天。
我坐起来,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肌肉还记得摔碎时的疼。茶几上摆着奶奶的照片,她躺医院里,仪器嘀嗒响。前世她没等到我的产品上市。
洗手间冷水泼脸,镜子里的眼睛通红。昨晚通宵改完了假专利最后一处漏洞——不,是“瑕疵”。我故意留的。
门铃响了三次。
我拉开门,林薇穿着我送她的淡蓝色连衣裙,袖口那颗扣子松着,前世她就是用它勾开了我的U盘线。
“木木,听说你熬通宵了?”她笑得很甜,身子往屋里挤,“我帮你检查文件吧,别出什么纰漏。”
她的手很自然伸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我侧身挡住屏幕:“写完了,不用查。”
她的手悬在半空。
“写完了?”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我看看总行吧?明天就提交了,张总说必须万无一失。”
“张总说的?”我合上电脑,“那你让他自己来找我。”
她终于察觉不对劲,眼神从我脸上扫到电脑,又扫回我脸上。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和前世她站在专利局门口,挽着张涛胳膊看我被保安拖走时一模一样。
“木木,你是不是太累了?”她换回关切语气,“我知道你压力大,奶奶的病……”
“奶奶很好。”我打断她,“你今天香水喷多了,熏人。”
她脸色白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时,我从猫眼里看见她拿出手机,手指敲得飞快。
我回到电脑前,打开假专利文件夹。表面看,这是个完整的智能养老监测系统:心率监测、APP报警、云端存储。但只要专业审核员跑一遍代码,就会触发三个致命漏洞——单一传感器会在24小时后产生20%数据偏差;安卓APP在低内存手机会闪退;零度以下环境自动关机。
而我抽屉里锁着的三个加密U盘,藏着真东西:三重交叉验证算法,误差率0.2%,极端环境适配,还有我加了半年班攒出来的三万条真实老年人体征数据。
那些数据,是我每个周末泡在社区卫生中心,求爷爷告奶奶,给两百多个老人免费测血压测出来的。
手机震了。苏晴。
“昨晚梦到你哭,没事吧?周末火锅,我请。”
我深吸口气,打字:“晴,帮我个忙。如果我下午五点没给你发‘安全’,你就打开我上次放你家的铁盒子。”
“?出事了?”
“防患于未然。”
她没多问:“好。”
这就是苏晴。从不问为什么,只问要不要帮忙。
九点,公司。
刚进研发部,就听见张涛在会议室里大笑:“这次成了,全员发奖金!”
玻璃墙里,林薇挨着他坐,腿都快贴到一起了。几个同事围着奉承:“薇姐厉害啊!”“以后靠薇姐带我们飞了。”
我坐到工位,开机。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木木,你真把专利写完了?”
“嗯。”
“小心点。”他瞥了眼会议室,“昨天林薇在张总办公室待了两小时。”
我知道。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把源文件拷给林薇“帮忙检查”了。
十点,张涛叫我进去。
办公室烟味很重。他靠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钢笔:“林木木,听说你项目完成了?文件交上来吧,公司统一提报。”
“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未使用公司资金、设备、场地的个人研发成果,知识产权归个人所有。我电脑是自己买的,传感器是淘宝垫钱买的,连电费都是我自己交的。”
他钢笔停了。
“年轻人,别这么计较。”他笑起来,眼角褶子堆在一起,“公司培养了你,没有平台,你有再好的创意也白搭。这样,专利挂公司名下,给你发五万奖金,再提你当主管。”
前世他就是这么说的。我信了。
“张总,盛远科技的王总,上周是不是在行业论坛说养老硬件缺乏技术创新?”
他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台下坐着。”我收起手机,“王总邮箱是wangzheng@,需要我直接联系他,演示我们的技术吗?”
空气凝固了半分钟。
他重新笑起来,这次有点僵:“行,你先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我起身时,他补了一句:“对了,你上个月报销的两万三,财务说票据有点问题,再等等。”
我知道他在卡什么。
出门就撞见林薇。她端着咖啡,笑得意味深长:“木木,张总没为难你吧?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严格了点。”
我看着她袖口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
“林薇。”我轻声说,“你裙子标签没剪。”
她猛地低头。
我错身走过,听见她手忙脚乱扯标签的声音。
午休时,我去了楼梯间。这里没监控。苏晴的电话准时过来。
“查到了。”她语速很快,“张涛上个月转了八十六万到一家建材公司账户,那公司法人是他小舅子。流水截图发你了。”
“财务那边呢?”
“我表哥说,这种挪用通常撑不过三个月,下个月底工资就该发不出来了。”
“够用了。”我看着窗外车流,“律师那边?”
“李静接了个类似案子,三周后结案。她说如果证据确凿,能让他进去三年以上。”
挂电话前,苏晴顿了一下:“木木,你最近像变了个人。”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她说,“不过挺好,软柿子才被人捏。”
下午三点,公司突然停电。
应急灯亮起瞬间,我看见林薇从行政部拿了备用钥匙。黑暗持续了五分钟,恢复供电时,我抽屉里那个空U盘不见了。
电脑日志显示,有人试图用管理员密码登陆我电脑——密码错误三次,锁定。
我打开手机监控APP。藏在书架夹层里的微型摄像头,拍到了林薇开我抽屉的全过程。清晰,连她手指发抖的特写都有。
四点半,张涛急匆匆出门,公文包鼓鼓囊囊。
林薇在群里发消息:“专利已提交!感谢张总信任!”
下面一堆点赞和恭喜。
我截了图,连同监控视频一起打包,发到苏晴的加密邮箱。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邻座小陈探头:“木木,你不等结果啊?”
“等到了。”我关掉电脑,“明天见。”
走出大楼时,雨又开始下。我没带伞,但这次不想躲。
手机震了一下,专利局系统自动回复:“您提交的专利申请编号202306180047已进入审核队列,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初审。”
我站在雨里,慢慢打字回复苏晴下午五点该收到的那个词:
“安全。”
接下来,就等他们自己往坑里跳了。
专利驳回通知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林薇冲进办公室时,手里攥着那张纸,指尖发白:“林木木!你给我的文件是错的!”
整个研发部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我给过你文件吗?”
她噎住了。
张涛从办公室里冲出来,一把抢过通知书查看。
张涛脸色从红转青,最后变成死灰。
“专利局驳回……”他声音在抖,“技术缺陷……无实用性?”
“不可能!”林薇尖叫,“我明明检查过的!”
“你检查了什么?”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是检查了单一传感器方案在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后,数据偏差会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还是检查了安卓端在运行内存低于4G的手机上,APP会不会闪退?或者检查了设备在零度以下环境,会不会自动关机?”
每说一句,她脸色就白一分。
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
“而这些,”我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测试报告,摔在桌上,“在我的真方案里全部解决了。三重交叉验证,误差率百分之零点二。云端动态优化,千元机都能流畅跑。低温环境?负十度正常运作十二小时。”
老赵第一个拿起报告,翻了两页,眼睛瞪大:“这……这数据是真的?”
“社区卫生中心,二百一十七位老人,三个月实测数据。”我看向张涛,“张总,您要的‘实用性’,够实用了吗?”
张涛扶着桌沿,手在抖。
这时候前台跑进来:“张总,盛远科技的王总来了,在会议室……”
“撤资。”张涛喃喃道,“他要撤资。”
何止撤资。合同里有五十万违约金条款,王总一分都不会少要。
会议室里传来拍桌子的声音。五分钟后,王总黑着脸出来,看见我,停了脚步。
“你就是林木木?”
“是。”
“那份真技术,在你手上?”
“在。”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递过来一张名片:“明天上午十点,带着样机和完整方案,来我公司。”
说完就走了。
张涛追出来,被王总的助理拦了回去。
整个公司一片寂静。
林薇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张涛回到办公室,狠狠摔了门。
我没有马上走。
等到下午两点,张涛叫我进去。他眼睛通红,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开除通知书,林薇的名字已经签上。
一份是新的合作协议。
“你的条件。”他声音嘶哑。
“三个。”我竖起手指,“第一,开除林薇,公司官网和行业群发公告说明原因。
第二,技术入股百分之二十五,我垫付的两万三报销,拖欠的工资两万五今天结清。
第三,项目我全权负责,你只配合,不干涉。”
他盯着我:“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现在就去盛远科技。”我看了眼手机,“王总应该还没走远。”
他咬牙,抓起笔。
签字的时候,笔尖划破了纸。
四万八千块到账短信来时,林薇正在收拾东西。她把那条淡蓝色连衣裙塞进垃圾桶,抬头瞪我:“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偷。”她眼睛血红,“你设局害我。”
“局是你自己钻的。”我把监控截图发到她微信,“顺便,你偷U盘的过程,高清**。”
她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整个人瘫软下去。
行业封杀令。张涛动作真快,为了撇清关系,什么都能做。
她拖着箱子离开时,没人送。前台小妹低头玩手机,小陈转身去接水,老赵叹了口气,继续看我的测试报告。
职场就是这样,现实得很。
第二天去盛远科技,我带上了样机。苏晴请假陪我,在楼下等。
“紧张吗?”她问我。
“比死过一次强。”
王总和技术总监一起见的我。样机连上测试台,实时数据投在大屏上。心率、呼吸、血压,三条曲线平稳重合。技术总监手动制造了几次异常数据——误报率为零。
“低温测试做了吗?”总监问。
“负十度,十二小时,数据波动在允许范围内。”我调出录像。
王总一直没说话,直到演示结束。
“合同我看过了。”他说,“一千五百万,占百分之二十,核心技术专利归你个人,公司只有使用权。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就签。”
签字笔很沉。我写下“林木木”三个字时,想起前世天台上那场雨。
苏晴在楼下咖啡厅等我,见我出来,举起手机屏幕:银行卡到账,一千五百万。
“第一步走完了。”她说。
“才刚开始。”我看向窗外,“张涛挪用的证据,该递上去了。”
产品上市前,我们磨了四个月。
团队扩充到三十人,我从老东家挖来了老赵当测试主管,他带来五个靠谱的兄弟。苏晴辞了银行工作,全职管行政和财务,第一个月就揪出两个采购吃回扣的。
李律师正式入职当法务顾问,第一件事就是把张涛挪用公款的证据链整理成册,递给了经侦支队。
抓捕是在产品发布会前一周。
张涛在机场贵宾室被带走,当时他正打算飞海南。
消息传回来时,团队里几个前同事面面相觑,最后谁也没说话。
林薇的结局更惨些。行业封杀后她尝试去小公司,被人认出是“偷专利的那个”,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
后来借了网贷,利滚利欠了四十多万。
催债电话打到我们公司前台,苏晴接的,开免提让全公司听了一分钟污言秽语。
最后她铤而走险,想绑架我。雇了两个混混在我车库蹲点,被早就布控的警察当场按住。审讯时她崩溃大哭,说只是想吓唬我,让我给钱。
李律师去看守所见她一面,回来说她精神不太正常了,一直念叨“那条裙子该剪标签的”。
开庭那天我没去。苏晴去了,回来说判了三年。
“她看见我,隔着玻璃骂你。”苏晴说,“骂得很难听。”
“随她。”我盯着生产线报表,“首批一万台,良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点三。”她笑起来,“爆单了,木木。”
是真的爆单。
上市首月卖了一万五千台,第二个月冲到三万。
媒体找上门来,采访我创业故事。
我说了专利被偷的事,重生之事自然是没说。
记者眼睛发亮:“这个能写吗?”
“写。”我说,“让更多人知道,偷东西是有代价的。”
报道出来那天,我妈打电话,声音哽咽:“街坊都看到了,说你有出息……奶奶把杂志放床头,天天看。”
我请了三天假,带他们去海南。奶奶坐轮椅,我推着她走在沙滩上,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木木。”她口齿不清,但说得很用力,“不怕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咸湿的海风里,我终于哭了出来。
回程飞机上,苏晴给我看基金会注册文件。“木晴知识产权保护慈善基金”,启动资金五百万,她任秘书长。第一个援助对象是个被导师抢了论文的研究生,李律师亲自代理。
“还有很多人需要帮。”苏晴说。
“那就一直帮下去。”
年底公司年会,我给每个员工发了双倍年终奖。老赵喝多了,拉着我说:“你知道吗,我妈去年走了……要是早点有你的设备……”
他说不下去。我拍拍他肩膀。
散场时,我独自回到办公室。落地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牌闪烁,其中一块写着我们产品的广告语:“守护每一份牵挂。”
手机亮了一下,苏晴发来基金会最新数据:已援助十七人,胜诉九案,挽回经济损失八百余万。
我回复:“继续。”
然后关掉电脑,拎起外套。
电梯下行时,我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中人眼神平静,不再有恨,也不再有惧。
只是稳稳地,看着前方。
车库门缓缓升起,夜色涌进来。
我发动车子,驶入流动的灯火中。
这一次,路还很长,但方向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