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夜孤灯,旧院空庭霜降已过,江南的夜便浸了入骨的凉。
沈知意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捻着一枚磨得光滑的和田玉扣,玉扣上雕着一枝并蒂莲,
纹路已经磨得浅淡,是顾晏辞离京那年,亲手系在她衣襟上的。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
擦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桌角的青瓷灯盏里,灯芯燃了半宿,灯花结了又落,
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投在粉墙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李白的诗句,沈知意从十岁读到二十岁,
从前只觉辞藻清丽,直到顾晏辞走后的第三百六十七个夜晚,
她才真正嚼出诗句里剜心蚀骨的疼。灯是孤的,人是孤的,连这满院的月色,都是孤的。
灯影摇曳不明,恰如她翻涌难平的思绪,一寸寸绞着心,教人肝肠寸断,欲哭无泪,
欲绝还生。这里是沈府的西跨院,是她和顾晏辞年少时一同读书习字的地方。
院中的海棠树还是两人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每到春日便开得如云似雪,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倚在树下吹笛,看她踮脚摘花,笑着喊她“知意”。
顾晏辞是镇北将军府的世子,文武双全,丰神俊朗,十七岁便随父镇守边关,
是京中无数贵女倾慕的对象。唯有沈知意知道,他褪去铠甲后的温柔,会为她描眉,
会为她剥菱角,会在星夜下牵着她的手,说待他凯旋,便以十里红妆娶她为妻。三年前,
北狄大举入侵,边关告急,顾老将军战死沙场,顾晏辞临危受命,接过帅印,星夜奔赴边关。
离京那日,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沈知意站在正阳门的城楼上,看着他一身银甲,
策马绝尘而去,背影决绝,没回头看一眼。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怕一回头,
便舍不下这京城的繁华,舍不下她,便没了奔赴沙场的勇气。临别前,
他将这枚并蒂莲玉扣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低沉:“知意,等我。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我必平定北狄,风风光光回来娶你。”沈知意攥着玉扣,泪水打湿了衣襟,
只说了一个字:“好。”这一等,便是三年。三年间,边关的战事时好时坏,
家书来得断断续续,有时一月一封,有时半年杳无音信。每一封家书,沈知意都反复品读,
边角被摩挲得发皱,字里行间的铁血与牵挂,她都烂熟于心。最近的一封家书,
是半年前送来的,顾晏辞在信中说,北狄主力已被击溃,边关渐稳,再过半年,
便可班师回朝。沈知意捧着家书,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日日掐着日子算归期,
把嫁衣的图样改了一遍又一遍,连府中下人都知道,沈家小姐在等她的将军归来。
可从三个月前开始,边关再无消息传来。驿馆的驿卒换了一批又一批,
京中关于边关的流言四起,有人说顾晏辞中了敌军埋伏,兵败被俘;有人说他战死沙场,
尸骨无存;还有人说,他在边关另娶了部落公主,早已忘了京中故人。
沈府的老爷夫人劝她别再等,皇家已有意赐婚,将她许给永宁侯府的世子,家世显赫,
前程似锦。沈知意却以死明志,闭门谢客,守在这西跨院里,守着一盏孤灯,守着那枚玉扣,
痴痴地等。灯花再次爆开,溅起一点火星,落在手背上,灼得沈知意回过神。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扑面而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
天边的残月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她桌前的这盏孤灯,在寒风中苟延残喘,
明明灭灭,照不亮前路,也照不亮思念的尽头。“晏辞,你到底在哪里……”她轻声呢喃,
声音哽咽,消散在寒夜里,无人回应。院中的海棠枝桠晃动,
像极了当年他伸手揉她头发的模样。沈知意扶着窗棂,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压抑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在空寂的庭院里回荡。孤灯不明,思之欲绝。这无尽的等待,
如同漫漫长夜,何时才能迎来破晓?2 故纸堆里,旧梦依稀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知意便被院外的脚步声惊醒。她起身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将玉扣贴身收好,
理了理褶皱的衣裙,推门出去。是贴身丫鬟晚翠,端着热水和早膳,
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小姐,您又熬了一夜?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将军吉人天相,
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沈知意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院中的海棠树上,
轻声道:“晚翠,把我书房里那个樟木箱子搬出来。”樟木箱子里,
装着她和顾晏辞年少时的所有物件:他送她的桃花笺,她为他绣的平安符,
两人一同抄录的诗卷,还有他画的她的小像。箱子打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弥漫开来,
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沈知意坐在石凳上,一件件翻看着,
指尖拂过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物件,泪水无声滑落。最底层,是一叠装订整齐的诗稿,
是顾晏辞年少时所作,扉页上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赠知意,愿岁岁常相见,岁岁皆平安。
她翻开诗稿,第一首便是写给她的:“江南烟雨染青衫,初见佳人倚画栏。一笑嫣然惊鸿影,
此生惟愿共清欢。”那是他们初见的场景,十三岁的沈知意随父亲去将军府赴宴,
倚在水榭的栏杆上看锦鲤,一回头,便撞进了少年清澈的眼眸里。彼时他十五岁,剑眉星目,
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梨涡,伸手递来一块桂花糕:“你就是沈伯父家的妹妹吧?我叫顾晏辞。
”后来,两人便常常往来,他教她骑马射箭,她教他琴棋书画。春日一同踏春赏樱,
夏日一同纳凉吟诗,秋日一同登高望远,冬日一同围炉煮雪。京中的长街,江南的水乡,
都留下了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沈知意拿起诗稿旁的一幅小像,是顾晏辞十七岁那年画的。
画中的她身着粉裙,站在海棠树下,拈花浅笑,眉眼弯弯,栩栩如生。
他在画的右上角题字:“吾妻知意,待我功成,必以江山为聘,许你一世安稳。
”那时他即将奔赴边关,画这幅画时,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却还是强装镇定,
笑着说:“知意,等我回来,这幅画便挂在我们的婚房里。”沈知意捧着画像,
指腹轻轻抚摸着画中人的脸颊,泪水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她多想回到年少时,
没有边关烽火,没有生死离别,只有他和她,守着一方小院,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小姐,
侯府的人又来催了,老爷让您过去一趟。”晚翠站在一旁,低声禀报,语气里满是心疼。
沈知意收起画像,擦去泪水,将所有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回樟木箱,锁好箱扣:“知道了,
我这就过去。”正厅里,沈老爷和沈夫人坐在上首,脸色凝重。永宁侯府的媒婆坐在一旁,
嗑着瓜子,满脸堆笑:“沈小姐,永宁侯府的世子爷可是一表人才,家世又好,
嫁过去便是侯府主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您可别再执迷不悟了。
那顾将军三年没消息,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女人家,终究要找个依靠。”“够了。
”沈知意声音清冷,目光坚定,“顾晏辞说过,他会回来,我便等他一辈子。
除非我亲眼见到他的尸骨,否则,谁也别想逼我改嫁。”“你!”沈老爷气得一拍桌子,
手指着她,“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为了一个生死未卜的人,毁了自己的一生,值得吗?
”“值得。”沈知意抬眸,眼中没有丝毫动摇,“爹爹,女儿这一生,非顾晏辞不嫁。
若他平安归来,我便嫁他;若他战死沙场,我便为他守节,终老沈府。”说罢,她福了一礼,
转身走出正厅,背影决绝,一如当年顾晏辞离京时的模样。回到西跨院,
沈知意重新点亮桌前的青瓷灯,灯芯被挑高了一些,光亮却依旧昏暗。她铺开宣纸,研好墨,
提笔写下李白的《长相思·其一》:“长相思,在长安。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满纸皆是相思。写罢,她将宣纸揉成一团,
扔在纸篓里,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梦里,她回到了年少时的将军府,顾晏辞牵着她的手,
在桃花林里漫步,桃花落满肩头,他低头吻她的额头,温柔地说:“知意,我回来了。
”她笑着伸手去抱他,可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袂,眼前的景象便碎了,只剩下漫天风沙,
和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晏辞!不要走!”沈知意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孤灯依旧明灭,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孤寂将她包裹。
原来是一场梦。她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望着那盏孤灯,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关山难越,
魂飞梦苦,原来这相思,真的能摧断肝肠,教人思欲绝。3 边关烽火,锦书难托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边关,朔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顾晏辞靠在军帐的石壁上,
右腿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伤口发炎引发的高热,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裂满了血口。
军帐里只有一盏牛油灯,灯芯短浅,火光昏暗,映着他棱角分明却布满风霜的脸,
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思念。他手中攥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家书,是三个月前写给沈知意的,
却因北狄残部突袭驿路,书信没能送出。这三个月,他率部清剿北狄残兵,深陷戈壁荒漠,
与京中断了所有联系,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支撑他活下去的,
只有京中那个等他归来的姑娘。三个月前,他击溃北狄主力,收复三座城池,
本已准备班师回朝,却不料北狄可汗率残部偷袭,他为了掩护部下撤退,
被敌军暗箭射中右腿,坠入戈壁。部下拼死将他救回,却在戈壁中迷了路,辗转了三个月,
才回到边关大营。这三个月,断水断粮,伤病缠身,他无数次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戈壁滩上,
可每当意识模糊时,他都会想起沈知意的笑脸,想起她攥着玉扣说“等我”的模样,
想起那十里红妆的约定。他不能死。他要回京城,要娶他的知意,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将军,您的药。”副将周凛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军帐,声音低沉,
“驿路已经打通了,属下已经派人往京城送信了,不出一月,沈小姐便能收到您的书信。
”顾晏辞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却毫不在意,
只是沙哑着嗓子问:“京中……可有消息?沈府一切安好?”周凛顿了顿,面露难色,
终究还是如实禀报:“京中传来消息,说……说皇上有意将沈小姐赐婚给永宁侯府世子,
沈小姐抵死不从,闭门守在西跨院,已经半年未见外人了。”“哐当”一声,
瓷碗从顾晏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猛地站起身,右腿的伤口撕裂,
鲜血渗出绷带,染红了裤腿,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心疼:“她傻不傻!
我马上就回去了,她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将军,沈小姐一直在等您。
”周凛连忙扶住他,“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沈小姐对您痴心一片,以死拒婚,
守着您送的玉扣,日日在西跨院等您归来。”顾晏辞身子一震,眼中的怒意瞬间消散,
只剩下蚀骨的心疼与愧疚。他踉跄着坐回榻上,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哽咽。
是他负了她。说好一年半载归来,却让她等了整整三年,让她在京中承受流言蜚语,
承受逼婚的压力,守着一盏孤灯,日日相思,夜夜难眠。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他在边关辗转难眠时,也曾无数次想起这句诗,想象着她在京中挑灯望月,思念成疾的模样。
如今得知她的坚守,他只恨自己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她身边。“备马,三日之内,
整顿三军,班师回朝。”顾晏辞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坚定,伤口的疼痛,路途的遥远,
都挡不住他归乡的脚步。“将军,您的伤还没好,高热未退,万万不可长途跋涉啊!
”周凛急声劝阻。“无妨。”顾晏辞摆了摆手,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那是沈知意亲手为他绣的玉佩穗子,“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回京城,爬回她身边。
我不能让她再等了,一刻都不能。”军帐外的朔风更紧了,黄沙拍打在帐幕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顾晏辞走到案前,点亮牛油灯,铺开羊皮纸,提笔给沈知意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