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苏晚！再加把劲儿！看到头了！”
助产士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又遥远。
苏晚死死抓着产床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黏腻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疼。
像是身体被一把生锈的锯子从中间蛮横地撕开，每一寸骨头都在哀嚎。
她咬着牙，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前一阵阵发黑。
“家属呢？不是说丈夫在外面等着吗？快去叫他进来给产妇点鼓励！”另一个年轻护士焦急地喊。
“叫了叫了，刚才还看见陆先生在门口转悠呢，这会儿人跑哪儿去了？”
门外，走廊的灯光惨白。
一道虚掩的门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外面的世界割裂成一小块，硬生生塞进苏晚模糊的视线里。
她看到了陆承言。
那个她爱了八年，陪着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的男人。
他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产房的门，站得笔直，却不是在为她担忧。
他的怀里，揽着一个纤弱的女人。
林初微。
陆承言放在心尖上，碰一下都怕碎了的白月光。
林初微穿着一身单薄的病号服，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泪，我见犹怜。
“承言，我是不是很没用？只是低血糖晕了一下，就让你从晚晚的产房外跑过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委屈和自责。
陆承言低头，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掉眼泪，声音是苏晚从未听过的温柔和心疼。
“胡说什么？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医生说你情绪不能激动。以后不许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可是晚晚她……”
“她没事，里面那么多医生护士，比我专业。”陆承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苏晚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
他的手抚上林初微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光滑的皮肤。
“微微，别为不相干的人生气，气坏了身子，我会心疼。”
林初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随即又被柔弱覆盖，她踮起脚尖，环住陆承言的脖子。
“承言，你真好。”
然后，在惨白的灯光下，在苏晚拼死为他生孩子的产房门口，陆承言低下了头。
他吻住了林初微。
那个吻，缠绵又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苏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缝，身体里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彻骨的寒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狠狠捏爆。
原来，不是不疼了。
是心口的疼，已经彻底盖过了身体的疼。
八年。
从大学校园的青涩时光，到步入社会合租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她陪着他吃过一个星期的泡面，也见过他为了一个项目喝到胃出血被送进医院。
所有人都说，陆承言能有今天，一半的功劳要记在苏晚身上。
他自己也总是说：“晚晚，等我成功了，一定给你一个世界上最盛大的婚礼。”
就在三个月前，林初微回国。
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加班，电话里总是传来林初微柔弱的声音。
“晚晚，你别多想，微微她刚回国不适应，我只是帮帮她。”
“晚晚，她一个人在医院，我能不管吗？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苏晚！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一下！”
现在，他用行动给了她最直白的答案。
“啊——！”
一声响彻产房的尖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极致的绝望和愤怒。
苏晚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哇——”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生了生了！是个女孩儿，六斤八两，很健康！”助产士惊喜地抱起孩子。
苏晚躺在产床上，浑身脱力，眼睛却依旧清明得可怕。
她看着天花板，一行清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发间。
陆承言，我们完了。
护士抱着清理干净的婴儿过来，脸上带着笑。
“苏晚，恭喜你啊，宝宝很漂亮，你看，多像你。来，在出生证明上签个字吧，父亲姓名是……陆承言，对吧？”
苏晚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粉红色的小小一团。
那是她的孩子。
她一个人的孩子。
她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笔。
护士指着“父亲姓名”那一栏。
苏晚的笔尖悬停了半秒，然后，坚定地在“母亲姓名”一栏，写下了“苏晚”两个字。
接着，她在婴儿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清晰地写下——
苏念晚。
随她姓。
护士愣住了。
“苏小姐，这……父亲那一栏……”
“他死了。”
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护士被她眼中的死寂惊得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陆承言一脸喜气地冲了进来，他刚刚结束那个吻，甚至来不及平复心情。
“晚晚！生了？我听见哭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冲到床边，想去握苏晚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陆承言的动作一僵，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目光转向护士怀里的孩子。
“这就是我的孩子？快给我抱抱！”
他眼里的兴奋和喜悦，那么真实，又那么讽刺。
苏晚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承言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试探着问：“晚晚，你怎么了？是不是生孩子太累了？没事，我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
苏晚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浅色的衬衫领口上。
那里，印着一个清晰又暧昧的口红印。
是林初微最喜欢用的那个色号。
陆承言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下意识地想去遮掩。
“晚晚，你听我解释……”
苏晚却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冰冷得像冬日的寒霜。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陆承言，我们分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