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爷爷去世,灵堂白烛刚点起,婆家电话就追来:“丧事明天办!酒店不退钱,
亲戚都到了,这婚必须结!”我爸跪在爷爷遗像前磕头,额头抵着青砖求我:“闺女,
让你爷爷安安生生走……”婆家直接带人闯到灵堂,大红喜字贴上了我家白对联。
我当众撕了婚纱,扯下他们贴的喜字,一字一句砸回去:“婚,不结了。人,立刻滚。
”三年后,国际非遗展上,我作为濒危星相术唯一传人演示古老仪轨。
镜头特写我手中传承信物——那块曾被婆家鄙夷的“破石头”。前夫一家挤在电视前,
婆婆盯着专家评估的天价数字,
悔得当场砸了遥控器:“早知道……那石头……那婚宴钱算什么啊!”---白蜡烛的火苗,
在穿堂风里猛地一歪,拉长了影子,又颤巍巍地立直。香灰无声无息地断落一截。
爷爷的遗像在缭绕的青烟后面,眼神依旧是平静的,
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看着我们忙乱时的温和。可这平静底下,我爸跪在蒲团上,
背弓得像一块被风雨拍打了几十年的礁石,肩膀耸动着,
却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像漏气的风箱。我妈和我姑,
几个本家婶子,在里屋忙着给爷爷擦身,换老衣。压抑的呜咽声断续传来,
混着布料细微的摩擦声。堂屋灵前,除了我爸粗重的呼吸,就是蜡烛偶尔哔剥的轻响。
我的手机,就是在这片沉重的死寂里,再次震动起来的。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刺眼,
显示着“赵志成”。从凌晨接到爷爷走了的消息到现在,它已经震了无数次。我按掉,
它再响。按掉,再响。像一只执着地要钻进耳朵里的毒蜂。这一次,我没按。它顽固地响着,
直到自动挂断。然后,几乎毫无间隙,再次响起。我爸猛地抬起头,
额头在刚才磕头时沾了香灰和地上的浮尘,一片灰白。他看向我手里的手机,眼神先是空洞,
然后迅速被一种濒临崩溃的焦灼覆盖。“别接……闺女,别接……”他声音嘶哑,带着哀求,
“就让你爷爷……安安生生地……”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的邀请,
嗡嗡地震动着,屏幕上跳动着赵志成和他妈妈挤在一起的脸。一股冰冷的邪火,
倏地从脚底窜到天灵盖。我手指一划,接通了。屏幕那边光线亮堂,晃动着喜庆的红色背景,
似乎是酒店布置好的婚宴大厅一角。赵志成的脸有些发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
他妈妈紧贴在他旁边,声音又尖又利,迫不及待地穿透屏幕:“林星!你怎么回事?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这边都乱套了你知道吗?摄像、跟妆、车队都到位了!
亲戚朋友一波一波地来,问新娘子人呢!你赶紧的,收拾一下,让志成开车回去接你!
误了吉时……”“我爷爷死了。”我打断她,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视频那头明显噎了一下。
赵志成他妈的脸在屏幕里放大了一些,眉头拧紧,
语气是十二万分的不耐烦和理所当然:“我们知道!你爸不是打电话说了吗?可这人都死了,
还能活过来吗?日子是死的吗?酒店钱、席面钱、婚庆钱,几十万都砸进去了!
定金一分不退!亲戚们大老远跑来,是来看婚礼的,不是来吊丧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赶紧过来!丧事等你回门再补办也一样!
别晦气……”“晦气”两个字,又一次,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耳膜。我爸听到了,
他“嚯”地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眼睛红得吓人,
冲着我的手机吼:“亲家母!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爸尸骨未寒……”屏幕那边,
赵志成似乎把他妈往后拉了点,自己凑到前面,
语气带着强压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叔叔,您别激动。我们理解您的心情,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总得解决。林星,你听话,先过来把婚礼仪式走了,
后面的事情我们再商量。爷爷的后事,我们肯定出钱出力……”“商量?”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昨天还对我说着甜蜜誓言,规划着未来生活的男人,此刻在屏幕里,
在他母亲急切的眼神和背后隐约的喜庆喧闹衬托下,那张脸竟然有些陌生得可怕。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在灵堂旁边摆酒席,红事白事一起办,让你们赵家不亏本,不丢面子?
”“林星!你怎么说话呢!”赵志成脸色沉了下来,“我这是为你好,为我们俩好!
事情总要解决,你闹脾气有用吗?”“为我好?”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志成,我爷爷死了。我现在,要给我爷爷守灵。我的婚礼,取消。听明白了吗?
”“你疯了?!”他失声叫道,脸涨得通红,“你说取消就取消?请柬都发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你让我们家脸往哪儿搁?这损失谁承担?”“脸?损失?
”我重复着这两个词,心脏那块地方,原本因为悲伤和麻木而沉甸甸的,
此刻却像是被这两句话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洞,冰冷的穿堂风在里面肆虐。
“赵志成,我们完了。”说完,我挂断了视频。世界瞬间清净,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和我爸粗重得吓人的喘息。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痛心,有难以置信,
更多的是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慌。“星星……你……你刚才说什么?完了?什么叫完了?
这婚事……这婚事是早就定好的啊!亲戚朋友,十里八乡都知道了!
你这……你这让你爸以后怎么见人?让你爷爷……让你爷爷怎么闭眼啊!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猛地又转向爷爷的遗像,噗通一声又跪下,“爸!爸你看看!
你看看这丫头!她这是要我的命啊!”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手机又开始震动,
屏幕上闪烁着“婆婆”、“赵志成”、“公公”,交替不停。我直接关了机。
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约莫半个小时后,院子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嘈杂的人声,
其中那个尖利的女声尤为突出:“……亲家!亲家开门啊!这大喜的日子,
关着门算怎么回事?有什么话咱们当面说清楚!”我妈从里屋冲出来,
脸都白了:“他们……他们怎么来了?”我爸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
眼神又是慌乱又是愤怒:“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门被拍得山响。
夹杂着赵志成他妈提高嗓门的喊叫:“林星!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这孩子太任性了!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先把门打开!”左邻右舍已经被惊动,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窃窃私语。我爸额上青筋直跳,猛地拉开门栓。外面豁然一亮。赵家来了不少人,赵志成,
他父母,还有几个似乎是近亲的男男女女,都穿着为参加婚礼准备的体面衣服,
站在我家素白凄清的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赵志成手里还拎着个装喜糖喜烟的红袋子,此刻尴尬地垂着。他妈一见门开,立刻挤上前,
目光先是在我爸我妈和我身上扫了一圈,
尤其在我还未来得及换下的、带孝的素衣上停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随即脸上又堆起一种混合着焦急和强笑的复杂表情:“哎哟,亲家,可算开门了。
你看看这事儿闹的……我们理解,老爷子走了,伤心,可这日子还得过不是?
婚礼都准备好了,新娘子不到场,这不成天大的笑话了?志成,快,
去把车里的喜字、对联拿来,这灵堂……哎,总得有点喜气冲一冲,老爷子在天之灵,
也肯定希望孙女顺顺利利出嫁……”她一边说,一边竟然指挥着两个跟着来的年轻亲戚,
就要往我家贴着白色挽联的门框上,贴上他们带来的、描金的大红双喜字!“住手!
”我爸暴喝一声,眼睛赤红,就要扑上去。但有人比他更快。我从门后的阴影里一步踏出,
走到院子当中,正午惨白的阳光直射下来,晃得人眼晕。
我看着那刺目的红色在素白的背景下被举起,
看着赵志成他妈那张喋喋不休、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脸,看着赵志成躲闪又隐含责怪的眼神,
看着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看热闹的乡邻。
过去二十多年被教导的温顺、忍让、顾全大局,在我心里那块冰冷空洞的地方,轰然倒塌。
我走到那个拿着喜字正要往门框上比划的年轻亲戚面前。他愣了一下,有点无措地看着我。
我伸手,抓住那张红得刺眼的喜字,用力一扯。“嘶啦——”清脆的破裂声,
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惊心。红色鎏金的纸,被我撕成两半,随手扔在地上,
又被一阵风卷起,落在积着尘土的墙角。所有人都惊呆了。赵志成他妈张着嘴,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赵志成脸色瞬间铁青:“林星!你干什么!”我没理他,
目光缓缓扫过赵家每一个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青砖地上,
铿锵作响:“我爷爷刚走,灵枢未寒。你们,带着这些东西,闯到我家灵堂前。”“婚,
不结了。”“现在,请你们,”我抬手指向院门,“立刻,滚出去。
”赵志成他妈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反了!反了天了!林星!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这婚事是你说不结就不结的?你们林家就是这样教女儿的?
一点规矩都不懂!克死了爷爷,还要克我们赵家吗?”“亲家母!你嘴里放干净点!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赵志成他爸,那个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男人,此刻也上前一步,
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林星,年轻人冲动可以理解。但话不能乱说,事不能乱做。
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们赵家一个交代。婚礼照常,之前的事我们可以不追究。
否则……”“否则怎样?”我迎上他的目光,竟然奇异地笑了一下,
“否则就去村里、去镇上宣扬,林家女儿不孝,克死爷爷,悔婚丢人?
还是要把你们花的酒席钱,一分不少地讨回去?
”我转向已经气得说不出话的赵志成他妈:“酒席钱,多少?列个单子,该我林家承担的,
一分不会少你。但今天,你们若不自己走,”我顿了顿,
目光掠过院子里几个本家闻讯赶来、早已面露怒色的堂叔伯,“我就让我这些叔叔伯伯,
请你们出去。”气氛剑拔弩张。赵家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决绝强硬。
周围乡亲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指指点点的目光让赵家人如芒在背。赵志成死死瞪着我,
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类似于恐惧的东西?
他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我。最终,是他爸重重哼了一声,拽了拽还要撒泼的赵志成他妈,
脸色铁青地撂下一句:“好!好个林家!我们走!但这事,没完!”赵家人狼狈地挤上车,
引擎咆哮着,逃也似的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院子恢复了寂静,
但是一种饱受创伤后的、精疲力尽的寂静。我爸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门槛上,
捂着脸,肩膀耸动。我妈走过来,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红着眼圈看着我,
眼神复杂极了。我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回灵堂。爷爷的遗像还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我点燃三炷新香,插进香炉,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爷爷,对不起,吵到你了。
也谢谢你。如果不是这场荒唐透顶的冲突,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自己心里还藏着这样一股不管不顾、摧毁一切的力量。接下来的几天,
在一种压抑而忙乱的气氛中度过。爷爷的丧事按规矩办,赵家再没上门,
但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我爸一下子老了许多,看我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
哀伤里掺杂着失望和畏惧。我妈除了哭,就是叹气。丧事最后一天,宾客散去,
只剩下满院萧索。我回到爷爷生前住的老屋,准备最后收拾一下他的遗物。
就在搬动那张老式木床时,在靠墙的床腿内侧,我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硬的突起。
费力地拖出来,是一个深褐色、漆皮斑驳的旧木盒,挂着一把锈蚀的小铜锁。盒子很沉。
我找来工具,撬开锁。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纸张泛黄脆薄的线装册子,
和一块用褪色红布包着的、巴掌大的深紫色石头。我拿起最上面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
翻开。首页是竖排的毛笔字:“夫古巫之遗,
观星相地……今录吾族所承星相舆地之秘术传人姓名于此……”我的心跳,
在看清那一行行陌生又熟悉的先人名讳,直到翻到最新一页,
看到“林望山”这个名字及其下“终生缄口,郁郁而终”的记载时,几乎停止。
而在这记载下方,那空白处,赫然是另一行墨迹:“林星,癸酉年七月初七亥时生。
”下面一行更小的字,笔迹颤抖却力透纸背:“唯此女,幼时常指星问轨,
目能见常人所未见之光。然世道已殊,嘱其父莫令其知,平安足矣。或真乃天意,星河之秘,
终寄于女子之眸乎?”我的手颤抖起来,拿起那块紫石头。对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石头内部,
仿佛有极其细微的银色丝线,在缓缓流转,宛若凝固的星河。一种微弱的、奇异的共鸣感,
从石头传递到我的掌心。我爸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爸,”我举起册子和石头,“这是什么?爷爷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爸踉跄一步,靠在门框上,闭上眼,两行浊泪滚落下来。
“你爷爷……他不让说。他说,那东西,招祸。他只希望你……平安普通……”平安。普通。
这两个词,此刻听起来如此讽刺。我握着冰凉的紫石,看着册子上爷爷的名字,
还有我名字下那行寄托着无尽复杂心绪的小注。灵堂前的冲突,赵家冷漠算计的嘴脸,
父亲绝望的哀求,
有这些年那些隐约觉得自己“不同”、却又被强行按入“正常”轨道的憋闷……所有的一切,
在这本泛黄的册子和这块奇异的石头面前,汇聚成一股决堤的洪流。
我不能就这么“平安普通”下去。至少,我要知道,爷爷沉默守护了一生的,